《亦明亦暗的世界》小禾存款机

3、第二章 不知什

　　不知什么时候，宁珏竟蜷缩在沙发里睡着了。客厅里昏黄的灯光照下来，照在宁珏的脸上，让他的脸庞显得更加瘦削。
　　宁珏瑟缩在沙发里的模样就像个襁褓中的婴儿，毫无安全感，他的双手环抱在胸前，膝盖也微微地弯曲着，眉头紧皱，像是在睡梦中也时刻保持着警惕。
　　林城之站在窗外，回过头去看了看宁珏，叹了一口气，又走到宁珏的身旁坐下了。
　　靠近了一些，林城之才发现，宁珏的睫毛很长，上面沾了些水珠，在微微地颤动着，不知是做了噩梦还是什么，而他的头发则是又细又软，在灯光的照射下似乎显得更清澈了一些，额前的几缕头发顺着他躺的方向滑了下去，轻轻地覆在了他的眼睛之上。即使宁珏现在紧闭着双眼，林城之也仿佛能看见他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闪烁着，摇晃着。鬼使神差地，林城之伸出了手，就在快要碰上宁珏的头发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住了，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他才尴尬地笑了笑，将手收了回来。
　　一阵风吹了进来，宁珏又往沙发里缩了缩。林城之抬起头往窗外看了看，像是下雨了。
　　看了一眼有些发抖的宁珏，林城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后又回到了宁珏旁边。
　　“宁珏，宁珏……醒醒，去房里睡。”
　　“嗯……”宁珏却只是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林城之看了宁珏一眼，有些无奈地伸出手抓了抓头发，又不经意地撇了一眼宁珏的房间，想了一会儿，才向着他房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林城之走到宁珏的房间前，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房门。一打开门，一股热气便扑面而来，林城之虽无法感知冷热，可那房间里的窗户全部都死死地关着，各种吃剩的零食袋子随手便扔到了地板上，盖子都不知去哪儿了的饮料瓶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地面上一片五颜六色的液体混杂在一起，泡面盒子一个堆着一个地重叠起来，这样的场景，让谁看了都能感觉到这房间里的空气怎么也不会好吧。林城之十分嫌恶地皱起了眉头，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又转过头去看了看正在瑟瑟发抖的宁珏，叹了口气，林城之才踮着脚走了进去，好在被子还好好地放在床上，没有沾上了什么污渍。林城之走到床边，拿了被子就飞快地冲出房门去了。
　　“真是重灾区……”林城之抱着一大团被子站在门外，一边嘟囔着，一边向沙发走去。
　　走到宁珏身旁，林城之稍弯下身去将被子轻轻地搭在了宁珏的身上，宁珏像是感知到了温暖，往被子里缩了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呼吸渐渐地变得平稳了，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林城之呆呆地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宁珏，想要伸出手去，却也只能握了握拳，好半天才苦笑着转身走到了窗边。
　　窗外的雨哗哗啦啦地下着，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是越下越大。小区里昏暗的路灯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更加模糊，晃晃悠悠地在雨中飘荡着。这屋子里，除了宁珏渐渐安稳的呼吸声，也就只剩下从窗外传进来的哗哗啦啦的雨声了，而林城之，只是一具还保有思想的空壳而已。从林城之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便知道了这一点，可一旦意识到这个事实，林城之心里还是会涌上一阵又一阵的苦涩。
　　林城之叹了口气，又是一个漫漫长夜。
　　第二天一早，天气意外得好。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窗户打了进来，慷慨地撒了几缕在林城之和宁珏的身上。这个小区所处的位置算是比较偏僻，清晨便能听到各种鸟儿鸣叫的声音，有一些鸟儿扑闪着翅膀从窗边略过，停留在树枝上时便会引得树叶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晨跑的人也大都是安安静静地从楼里小跑着出来，又安安静静地小跑着出了小区。
　　这个时候，许多晨跑的人都已经回来了。林城之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宁珏，叹了叹气，向着厨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个星期没有用过了，厨房的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踩下去就是一个脚印。林城之嫌弃地皱了皱眉，尽量忽略掉这满是灰尘的地面，径直向冰箱走了过去，一打开，里面却什么都没有。林城之夸张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空空如也的冰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林城之才感叹：“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林城之……”
　　客厅里似乎传来了宁珏的声音。
　　“宁珏你醒了？”听到宁珏的声音，林城之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走了出来，刚一走到沙发边上，林城之就被宁珏的模样吓到了。
　　宁珏正艰难地撑着上半身靠在沙发上，喘得厉害，脸色惨白，嘴唇有些发紫，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林城之赶忙走到宁珏身旁，焦急地看着他，“宁珏你这是怎么了？！”
　　宁珏稍微平息了一下，咽了咽唾沫才说：“我……我有点不舒服……林城之你帮我……接一杯水……”
　　林城之转过身拿了桌上的水杯快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水，又迅速地回到沙发边将水杯递给了宁珏。
　　宁珏伸出手接过林城之手中的杯子，苍白的脸上努力地拉扯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谢……谢谢……”
　　林城之在一旁看得着急，催促着：“快喝一点……”
　　宁珏又急促地喘了一口气，抬起手想将杯子送到嘴边，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险些没有抓住水杯，林城之赶紧伸出手帮着宁珏扶了一把杯子，一只手托着杯底，一只手扶着宁珏的肩膀。宁珏颤抖地握着杯子，才刚喝了一小口，却像是完全没有力气了，连水杯也抓不住，整个人都疲软地靠在了沙发上，脸色越发惨白地吓人，嘴唇也像是完全失去了血色，越发发紫，眼睛也紧闭着，虚弱地不大睁得开。宁珏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却不像之前那样重，只是依然喘得十分厉害。
　　“宁珏？宁珏！？”林城之心里开始有些发慌，在宁珏身旁喊了起来，宁珏却只是喘着，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理会林城之了。
　　林城之伸出手在头上焦躁地胡乱抓着，站在身来在宁珏身前不停地踱来踱去。
　　“对了……手机！手机……”林城之稍微弯下腰去朝宁珏喊道：“宁珏！宁珏，你的手机在哪？把你的手机给我！”
　　宁珏闭着双眼，背靠在沙发上不停地喘着气，一双手虚弱地搭在身旁，根本无法回应林城之的话。
　　林城之直起身来，眉头紧皱着，气恼地握紧了拳，站在原地愣着，不经意间瞥见了宁珏的房间，想了一会儿，刚想朝着他的房间走去，却听到外面似乎有人在叫宁珏的名字。
　　“宁珏，宁珏！”
　　林城之转而走向窗边，伸出脑袋低着头向下看去，是昨天一直跟着宁珏的人。那人肩上搭着一条有些泛黄的毛巾，穿着运动服，头发有点湿，应该是刚晨跑完才回来。
　　“啊！是你！你快上楼来！宁珏昏倒了！”情急之下，林城之想也没想便向着楼下那人喊了起来，而那人像是没听明白，傻愣在原地仰着头盯着林城之，林城之急了，大声地吼了起来：“你快点上来啊！”
　　那人怔了一下，支支吾吾地对林城之说：“在几……几楼？”
　　林城之尴尬地笑了笑，“啊……抱歉……在五楼。你上来吧，我把门打开……”
　　那人点了点头，拿起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跑着进了楼里。林城之一看见那人消失在视野中了，便跑到大门边打开了门，稍等了一会儿，那人便已经到了。
　　“怎么回事啊？”那人站在门口，因为一口气跑到五楼而有些喘，额上的汗也顺着脸滑了下来。
　　林城之站在门边有些尴尬地握了握拳，“我……我也不知道”愣了愣神，林城之才反应过来，小心地让开了道，对那人说：“还是先……先送宁珏去医院吧。”
　　那人又拿起毛巾擦了一把汗，一脚跨进门内便看见靠在沙发上的宁珏。这时候，宁珏的呼吸变得更微弱了，额上更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白得吓人，发紫的嘴唇颤抖不已，在沙发上偏偏倒到的像是快要支撑不住了。
　　见到这幅情景，那人赶紧冲到沙发边，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就扶住了宁珏。
　　林城之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些难以言喻的苦涩从心间逐渐蔓延上来，可现在并不是时候。林城之闭上眼摇了摇头，又催促那人：“快去医院吧！”
　　那人轻轻地拍了拍宁珏的肩膀，像是在确认着什么，朝着宁珏小声地喊了一句：“宁珏？宁珏……”而宁珏却是毫无反应。见状，那人干脆一把将宁珏抱了起来，飞快地走到门边，向着林城之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林城之却怔怔地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快走啊？”那人抱着宁珏，回过头来奇怪地盯着林城之，林城之为难地伸出手抓了抓头发，笑着打着哈哈，“啊……那个……我……我还有点事……就……就不一起去了……麻……麻烦你照顾一下……快……快去吧！”
　　那人又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可看着怀里的宁珏，也来不及去管那么多，只得点了点头转身便下楼去了。
　　关上大门，林城之三两步就走到了窗边，焦急地向外张望着，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的身影，之前那苦涩的滋味又开始蔓延开，在心内充斥，侵蚀，像藤蔓一般疯长。
　　林城之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感受不到冷热，也感受不到疼痛，可一看到宁珏，各种奇怪的感觉就全部涌了上来，在心里，在嘴边，在手心，无法自控。

　　不知什么时候，宁珏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
　　刺眼的光从头顶直接了当地打下来，晃得宁珏睁不开眼，身旁似乎有好几个人说话的声音，不是特别吵，可是也不太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在鼻子里，一呼一吸之间，都能闻到那种奇艺的味道，很多人或许都会对那种味道感到厌恶，相反的，宁珏却十分喜欢，他向来讨厌这种嘈杂的场所，医院更是能不去就不去，可正是那消毒水的味道，反而能让他感到有些微的安心。
　　“醒了？”
　　“白旭？”宁珏眨了眨眼，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白旭正低着头削着苹果，慢慢地将苹果皮全部削掉后，又细心地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
　　“我这是怎么了……”
　　白旭一边拿了一块苹果递给宁珏，一边说：“你不记得了？……今天早上你昏倒了。医生说，你低血糖很严重，再加上有些低烧，所以……”
　　宁珏支撑起上半身，试着往后退了退，好让自己能靠在墙上，却没注意到插着针的手已经开始有些回血了。
　　“哎哎！你别乱动！你看看你的手，都回血了！”白旭皱起眉头将宁珏数落了一番，站起身来调整了一下药瓶的高度，又看了看宁珏的手，叹了口气，“哎我说你，你不觉得痛吗？”
　　宁珏低头看了看，好像是有些痛。
　　“多注意一点啊！”白旭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对了，你家里那人是谁啊？今天早上他叫我上去却不跟我一起来医院。”
　　“啊……是他让你上楼的啊……”
　　“你说什么？”
　　宁珏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他是……是我表哥……”
　　白旭拿了一块苹果扔进嘴里，嚼得“沙沙”响，一边还说着：“你表哥真奇怪，为什么不自己送你来医院啊。”
　　“啊……他……他很忙的……”宁珏心虚地说，不过，如果告诉白旭林城之不是人，而是鬼，白旭一定会觉得他疯了，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还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哥哥。不过好在还有我，对吧！嘿嘿。”白旭一脸骄傲地笑了起来，像个小痞子似的伸出手拍了拍宁珏的肩膀。
　　宁珏又尴尬地拉扯了一下嘴角，不易察觉地往远离白旭的方向靠了靠。药瓶里的透明液体快没有了，宁珏抬起头来看了看，问白旭：“这是输的什么？”
　　“什么抗生素之类的吧……我也不知道……”白旭挠了挠头，又说：“这是最后一组了。我去叫一下护士，一会儿应该就可以走了。”
　　没一会儿，护士就来替宁珏取了针，交代了一些饮食和作息上需要注意的事情就让他们走了，临走前，护士还提醒他们：“明天还有一次，记得要早点儿来。”
　　宁珏点了点头，向护士道了声谢，坐在床边刚站起身就觉得脑袋有点闷，身体顺势晃悠了一下，白旭一把伸过手来扶住了他。
　　“不用……我能走……就是躺得太久了头有点晕。”宁珏十分不自在地推开了白旭的手，白旭挑了挑眉，也没有再说什么。
　　下了公交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宁珏摸了摸衣服口袋，抓出来一把零零散散的钱，低着头数着，一边问白旭：“那个医药费多少？我看看我钱够不够……”
　　白旭伸过头去，假装看了看，声音拉得长长地说：“不——够……还要加上我的劳苦费什么的对吧……”
　　听见白旭的话，宁珏一下子把头抬了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个……会给你的。”
　　白旭被宁珏盯得有些心虚，连忙摆着手笑着打着哈哈：“不是……我开玩笑的……”宁珏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去，没有理会他，白旭有些尴尬，伸出手挠了挠头，又说：“医药费就算了，也不是很多。你请我吃一顿饭就好。”
　　“我会全部给你的。”宁珏停在楼道前对白旭说，“谢谢了。我先回去了。”
　　“哎等等！”白旭从身后拉住了宁珏的胳膊，“你手机借我一下。”
　　宁珏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有点不情愿，不过还是拿出手机递给了白旭，“你没带吗？”
　　白旭没有回话，接过手机打了一个电话，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就挂断了。
　　“好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
　　“哎再等等！”
　　宁珏刚踏上第一节台阶就又被白旭叫住了，有些窝火，却又不好发作，只好耐着性子说：“又怎么了？”
　　白旭笑了笑，抓了抓头发，说：“就那天说的……明天周六了，要来我家玩游戏吗？我一个人住。”
　　宁珏瞥了一眼白旭，没好气地回他：“抱歉没空。”说完，还没等白旭回答，宁珏便转身上楼去了。
　　“宁珏这是怎么了……像变了一个人……”
　　白旭愣愣地站在原地，小声嘟囔着，还没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