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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玺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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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一块山间的璞玉,被农夫发现,进献给附近的王。
可惜大王有眼不识珠玉,认定我本质平平,下令折了那农夫的腿,将我一并扔了出来。
农夫怀揣着我,在山间嚎啕大哭,任我不过死物,也为其动容。
时王朝颓败,诸侯各自为政,农夫身在山间,心系天下,恨那大王偏居一隅,不思为天下出力,只顾与小人、妖女享乐,遂不再出山,自己编了个木头的轮椅,带着我悠闲隐居。
时光悄然,十数年过去,那大王行事乖戾,天怒人怨,王朝授意另一诸侯前去平定。
是日卫平侯至,农夫又抱我坐在山脚哭号,惊动卫平侯。
“先生为何嚎啕不止?”卫平侯竟然十分恭敬。
农夫乍然停声,抬头打量那人,甚是无礼道:“小子何人?”
卫平侯不惊不怒,实在令我很是诧异。
此后卫平侯将农夫迎回王朝,农夫将我献给懦弱的天子,一番高谈阔论后,农夫被赐二品帝师一职。
我被称作和氏璧。
我才知道,农夫姓姚,名子夫,被废勋贵后人。
我也被一番打磨,在工匠手下,雕刻成一方印。
打磨的过程十分痛苦,身体上的痛苦自不必说,整日在同一个地方,面对着眉眼也似被打磨得锋利的工匠,似乎生活就会这样一直下去。
农夫……我该称呼他为帝师了,偶尔会过来瞧我一眼,衣冠楚楚,坐在天子赏赐的金质轮椅,再也不会将我宝贵地抱在怀里。
我竟然开始怀念与农夫在山间的日子了。
直到一个雪后的晴天,身上受到最后一刀,工匠难得的温柔下来,轻轻抚摸我新的躯体,他说:“从此,你就要象征天子权力了。你是我亲手雕刻,却并不属于我,我只希望你能保佑天下太平,百姓安乐,龙椅上是谁,掌握权力的狼子野心的人又是谁,都不重要。”
终于回到了农……帝师手里,我欢喜万分,他甚至也如工匠那般轻轻抚摸我,我十分满足。
以至于工匠被人拖走,在雪地里留下火红的血迹,我也毫不在意。
对了,我又有了新名字,我叫玉玺。
从此我身份高贵起来,连帝师、天子也要对我小心翼翼。
每一份圣旨都要有我的许可才有效力,每天帝师会陪我很久,他埋头审奏折,我抬头看他,天子偷偷瞧我。
这样的日子应当持续了很久,我不记年数,就勉强过着,看天子、帝师、大臣、诸侯一起出演的一场大戏。
天子对卫平侯委以重任——在诸侯各自为政的时候,只有卫平侯肯听调遣,指哪打哪,且只听天子的话,连帝师都不能影响他。
在帝师到来之前,天子相当于一个摆设,过得最不好的时候连果腹尚成困难,朝中大臣各自为家族经营,没人管他。
这时候出现了卫平侯,不仅给他美酒佳肴,还训斥了宫人和近臣,给足他面子,更是主动请缨,去铲除脱离王朝的诸侯,留下一批下人任他差遣。
卫平侯出去几次,又带回一个人。天子本不在意,没想到那人一番话语竟是说到他心底来。
哪个天子不想威风八面,一番建树?不想手握大权,名垂青史?他答应帮天子重振朝纲,替他成就大业。
于是天子拜姚子夫为帝师,同样委以重任。
天子偶然一次询问帝师:“老师为何愿意助寡人呢?”
帝师微微一笑,拱手回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天子遂放心。
文有帝师,武有卫平侯,天子放心得很,我却冷眼瞧着,知道王朝即刻便要颠覆。
某年某月某日,已有卫平侯谋反的消息流传,天子震怒,正欲派人前去打探,卫平侯已率军来攻,兵临城下,天子大惊,派人于城墙上头询问:“卫平侯,天子对你委以重任,你为何要当奸臣贼子?马上投降,尚能恕你之罪!”
城下卫平侯冷笑:“请转告天子,卫平侯为王朝尽心竭力,不敢谋逆,只是天子身边奸臣当道,妖言惑众,只要天子将姚子夫缚住送出,本侯立马撤兵,并向天子领罪。”
传话之人向天子回话:“回禀天子,卫平侯十分嚣张,要天子自缚并带上玉玺出城投降。”
“反了!反了!”天子面色铁青,将案上笔墨纸砚一手扫了下去。
我看得仔细,他的手差一点就扫到了我,不由暗自心惊,还好没殃及我这无辜的池鱼。
“天子息怒,”帝师冲传话那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忙不迭退下,才继续道,“卫平侯拥兵自重,狼子野心,早在他第一次寻到我时已有端倪。”
“那帝师怎不早说?”天子一脸悔意。
“天下不义,忠君之人履被排挤,臣先人便是不与奸臣为伍,惨遭诬陷,险些亡族。臣隐居山林,发现了被埋没的和氏璧,深有同感,反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想要出世,可惜初次遇人不淑,反折损了父母给予的躯体。其后又遇卫平侯,他有意招揽,我期望报效王朝,只得与他虚与委蛇,幸得天子信任,方不辜负臣下一片苦心呐!”帝师已经年近古稀,此刻老泪纵横,让我想到那年在山间嚎啕大哭的农夫,可惜这次我却难以动容。
时隔四十多年,究竟是什么变了呢?
“老师一番苦心,寡人无以为报T^T”天子的哭,还有几分真情。
“此次卫平侯来犯,臣早有准备,他被捕后,定然会诬陷老臣,臣与他多有信件来往,均不过安抚贼子,令他放松警惕。臣将计就计,便要以天子名义接他进来,还望天子许可,与老臣共除去这贼子。”
“老师请便宜行事,学生无论如何都不会疑老师的。”
帝师离去。
我悠悠地看着那天子,独自坐在书房中,半晌起身,狼狈地捡起被他扫落在地的东西。
看了一会儿,我突然有些不忍,精魂飞至他耳边,坐在他肩膀上,开口道:“嘿,天子。”
他动作一下子停了,面色发白。
他会变脸吗?一下子就变色了。
“我不害你,只是好心提醒你,父亲也不是完全对你好的。”
“……你父亲,是谁?”
彼时我并不知道对突然由疑似妖怪发出的声响做出文能对题的回答,是多么大的勇气,所以我只是淡然开口:“噢,不好意思,忘记告诉你了,我父亲就是帝师。”
“???!!!帝师,帝师是精怪?是仙人?”
“不不不,帝师是凡人,很聪明的凡人,我是玉玺,当年是帝师发现并带我出来,我就认他做了父亲。从他碰到我的那一刻起,我才算养出了精魂。嗯,不过他似乎还不知晓。”不然就不会把我丢在别人那儿了。
“你是玉玺?”天子站起身来,看向桌上的玉玺,拿了起来,“是你吗?”
“嘿小心点!别给我碰脏了!”
天子笑了笑:“每天都是我用丝绢来擦拭你呢。”
那又怎么样……我心里不服道,还是没跟他争这个,话题转开:“虽然是我父亲,我还是好心提醒你防备着他,我预感你会死得比我母亲还惨。”
“哟?你母亲?是石头吗?”
“你娘才是石头!”我怒道,“我也不知道母亲姓甚名谁,他是雕刻我的匠人,给了我很多痛苦,他自己也十分痛苦,但是毕竟受他雕琢,才有我如今的模样,当年我不懂事,对他无动于衷,还暗恨他对我下手那么重,如今受人尊崇,却无人真心相待时,才突然想起他的好来。”
说到最后,我竟有些唏嘘。
“既然是雕刻你的匠人,理应受到嘉奖才是,他如何死的?”
“他说——从此,你就要象征天子权力了。你是我亲手雕刻,却并不属于我,我只希望你能保佑天下太平,百姓安乐,龙椅上是谁,掌握权力的狼子野心的人又是谁,都不重要。
“这话被父亲听见,便派了亲兵将他当场斩杀。母亲在宫中待了多时,早发现父亲的所作所为,才故意说此话,免得日后提心吊胆,苟且偷生。
“这次卫平侯来犯,也是因为父亲压迫太过,撕了往日的面子,二人都有称霸天下的野心。你没有丝毫胜算,只要小心一点,说不定给你一个老死的机会。”
天子颓然坐在椅子上,机械地摇头:“不,我不信。”
“不信算了,我回去睡觉了,你自己小心吧。”真讨厌,居然不信我。
帝师以天子名义,悄悄带卫平侯及其十几人的亲兵入城,面见天子,诉说帝师恶行,被帝师突然闯入,全部缉拿。
满朝文武上书,强烈要求将卫平侯诛三族。
“大臣们怎么敢诛他三族?那么多人联姻,妻族也有他们一份啊。”天子看着手下的奏折。
卫平侯带大军来袭,人虽被抓到了,但毕竟兵还在,帝师出去处理散成一团的军队,难得的不在书房“协助”天子。
“你以为他们和你一样傻?父亲早就告诉他们了,该怎么做他们清楚得很。”
天子抿着唇不发一言。
我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喂天子,这时候你可不要做傻事啊,卫平侯完了就完了,你顺着父亲还有好日子过,你……”
“放心,我一个傀儡,还能做什么傻事?”天子微微笑。
可他还是做了傻事,当他用我来盖章时,我在他耳边不停吼叫,可他只是一脸决绝。
不久,天子下诏,卫平侯不顾圣恩,妄想造反,念其多年征战,其人斩立决,没收家财,家中女眷入官窑,除卫平侯独子外所有男子充军,卫平侯独子袭爵为新任卫平侯,仍领原来军队。
有什么用呢?给卫平侯家这么一个恩典,也没人感恩,又会惹怒帝师,真是……
“卫平侯毕竟为王朝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反叛,天下定会哗然,还望天子祭天并发布罪己诏,以慰天下。”
“帝师所言有理,臣附议。”
“臣附议。”
“望天子以大局为重。”
……
祭天这日我没能去,在冷清的书房中百无聊赖。
前几日倒是看到天子被逼着写下的罪己诏,除了些文绉绉的话外,还提到若是天子德行有亏才致使动乱频发,望上天降罪于他。
若我没猜错,父亲容不下他了。
果然,祭天后两日,天子在百官面前突然晕厥。
太医来诊脉,纷纷表示脉象虚弱不堪,只剩一口气了,药石罔效。
病床上的天子冷笑,看向那些背弃良心的太医,太医只觉得冷汗连连,慌忙告退。
帝师只简单安慰了天子几句就离开了,他一向做戏做全套,如今这样敷衍……天子快到头了。
摒去了宫人,天子愣愣地躺着。
我看了好一阵,这个年近不惑的男人,如今却像少年般迷惘。
“你身上的真龙之气还未尽。”不仅未尽,还更浓厚了。
“什么意思?”
“你入阴曹地府后,应该还有一世天子的命。”
“……那又如何?像我这般的天子,比之丧家犬尚不如。”
“你死后入阴曹地府,会变得懵懵懂懂。此时鬼官会问你下一世投胎做君王吗,你不要答应,当平民也好,入畜生道也好,只要造福他人,都能积累福气,直到鬼官问你投胎做皇帝吗,你才答应。”
“你都说了会懵懵懂懂,我那时能记得吗?”
“你现在就一直想这件事,将它刻进你的灵魂中去。”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
姚子夫是我父亲,工匠是我母亲,而天子,你是我第一任主人呐。
“到你当皇帝那世,我会回到你身边。”
数日后,天子不治而亡,传位太子,太子以能力低微拒而不受,托天下于帝师,帝师即位,定年号泰兴。
不久泰兴帝敌不过生老病死,暴毙而亡,天下大乱,自此,乱世真正降临。
为了一个虚名,世人争相夺我,我无聊寂寞之下偶尔与人谈话,更是传出得玉玺得天下之言。
乱世中也有短暂的安定,在一次安定中,我被年幼的太子失手摔下,摔坏了一角,精魂被困在了原身中。
唉,更加无聊了。
不知过了多少年,我终于能出去后,发现原身被镶上了金。
噢,我变成金镶玉了?[¬o-°]¬
再然后,我好像,能幻化出实体了。
实体。
实体?
实体!
揣上自己的原身,暗搓搓地笑了半天,小爷走了!小爷要去逍遥江湖了!等第一任主人出现后小爷再回来。
再也无法忍受那些单调的日子了,就算是玉石也耐不住千百年的寂寞,听风,听雨,听虫鸣鸟叫,听宣纸低低的叹息,听瓦片无声的呢喃。
我也想要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自由。
突然明白了天子,为何不愿意再顺着帝师。
“这位小兄弟身手不凡,在下试剑阁弟子风青墨,敢问小兄弟名姓?”
“在下姓玉,名……名溪。”
好了,从此以后我就是玉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