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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寺庙记 ...

  •   陶珂从容不迫地下了轿子,在侍妾秋萍的搀扶下缓缓走进寺庙。
      阳光正好,打在静静伫立的寒松寺上,恍惚间让人以为看见了时间的轨迹。
      上一次来,陶珂还是个姑娘,一顶小轿直接送进了后院,由母亲和老婆子紧紧看着,谨防在生人前露脸。这次来,却是借着求子的由头。
      年前她嫁了一个地方小官为妻,说不上好,说不上不好,不过一般地侍奉丈夫、公婆,同妯娌相处,管教下人,才半年的时间。除了因大嫂身体不好,需要陶珂执掌中馈外,一切寻常。家中待着还是烦闷,且肚子一直没动静,冷言冷语也有些,就想出来走走、看看。
      看看外面的天地,不是每天坐在方寸小屋里看到的世界。
      嫁人后,她显得更沉着了,尽管依旧那么年轻,十几岁的年纪。
      拜了送子娘娘,奉了香火钱,求了不温不火的一卦,终于可以去后院散心了,陶珂心里方才有些欢愉。
      暮秋时节,还没到气温骤降的时候,寺庙后院虽无姹紫嫣红,却有大树丰茂,也仍是一片生机的模样。曲曲折折地走着,心中感叹寒松寺规模之大,蓦地一抬眼,一个小和尚便狠狠撞进眼帘。
      称为小和尚,实际也不太准确,看模样是比陶珂要大些。
      小和尚垂头扫地,面沉如水,那是完全的沉寂,不同于陶珂在夫家虚张声势地伪装出来的沉着。那样的神情,让陶珂突然地、打心底儿地妒忌起来。
      她不自觉地走向小和尚,被秋萍一把拉住。
      秋萍低低地唤了声“夫人”,带了些提醒意味。陶珂清醒过来,下意识做出被曲解的冷笑,道:“前头是放生池。”
      秋萍狐疑地松开手。她有时候真不懂她家夫人。
      经过扫地的小和尚时,小和尚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陶珂突然想起来了,上一次来时,也看见这和尚的。他来传个什么话,同她母亲征求什么事,而她在老婆子身后远远地偷瞄了一眼。没想到还能回忆起来。
      回家后,丈夫托了关系,同陶珂商量动用了些她的嫁妆,谋了个外地的肥差,陶珂与他同去,在任上待了两年,生了个儿子,再待着就不太方便了。于是抬了秋萍为妾,留下侍奉,陶珂则带着儿子和几个奴仆回了主家。
      因为生了儿子,又为丈夫谋职做了贡献,陶珂算是个功臣,原有些冷淡的婆婆也对她好了许多。
      又是一年春天,婆婆怜她事务繁杂,当家不易,带她去寺庙小住两天,还前头求子的愿。
      既要小住,又是家里头两个女主人,行李物件装了三马车,浩浩荡荡地前去寺庙。碰巧寺庙正处在清闲的时候,方丈亲自招待,那小和尚就跟在方丈身边。
      陶珂觉得一阵紧张,心跳加快,脸颊发红,婆婆只以为她车马劳顿累着了,急忙叫她去厢房休息。
      方丈吩咐小和尚引路。
      陶珂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力气仿佛被抽尽,只能倚在丫鬟身上慢慢地移着。眼前的景物摇摇晃晃,只有小和尚的身影确切,明晰,甚至逐渐高大、威严。
      可能真的病了。陶珂躺在榻上想,闭上眼沉沉地睡了。
      “小和尚,你叫什么名字?”陶珂笑吟吟地问,风情万种。
      小和尚红着脸不说话。
      “小和尚,你为什么当和尚?当和尚有什么意思,你,不如还俗吧……”陶珂伸手去扯小和尚的衣服,小和尚向后避了避,陶珂一抬头,发现那竟是她丈夫的脸,蓦地被惊醒,冷汗涟涟。
      陶珂抚着自己的心口,半天不能回神。
      想到还在外地做官的丈夫,一阵心烦,索性抛到脑后不再去想。
      很显然,方丈对小和尚抱有极大期许,这两日带陶珂和她婆婆遍赏经阁寺庙、讲经说道之时,身边一直带着小和尚。
      陶珂总是偷偷地、装作不经意地瞟一眼小和尚,看他清秀的眉眼,沉寂的神色,圆润的光头。将别之际,陶珂还故作镇定地开口向他讨了本经书。
      小和尚微微诧异,或许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请求。
      陶珂回到家后,睡前独自一人翻开那本经书,并不是新的,有经常翻阅的痕迹,大概,是他自己的吧?陶珂抿唇微笑,一阵窃喜。
      自那以后,陶珂开始信佛,从寺庙里求了开光的佛像,供上香,日日抄写经书,也不常与其他妇人来往。
      背后有人笑她是守活寡,只有婆婆愈加怜爱她。
      后一年末,丈夫带着秋萍和初生的庶子一道回来。
      不知怎的,陶珂看秋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强抑着不去针对她,也不要她在跟前立规矩,对庶子好生照料。秋萍却不安份了,感觉到夫人的敌意,她想先下手为强,处处冒尖,在一次宴客中闹了笑话,丈夫怒而将她卖给了牙婆。
      陶珂有些难过,秋萍是从小侍奉她的侍女。
      过了年,丈夫升迁的通知下来,陶珂又收拾了东西随丈夫出去,在任上有了府邸,就把两个孩子接了过去。
      陶珂信了佛,时常做善事,待人和善又知书达理,给丈夫积累了些好名声。丈夫也兢兢业业,官路顺畅,妻子也接连生了一儿一女,一个小妾也生了一个女儿,正是春风得意,家中传来消息,父亲和大哥染病身亡。
      匆忙卸职回家,正赶上法事。
      法事由小和尚住持。
      婆婆哭得伤心,谁也不知道她是为公公哭得多些,还是为大哥哭得多些,陶珂一面照料婆婆和新寡的大嫂,一面安排内院事务。
      父亲和兄长的死,给丈夫带来极大震撼,整日里神思不属。陶珂怀着复杂的心情,默默地接过他手中的事务,担起了全家的责任。
      数年不在家中,很多人事都有些生疏,但陶珂出人意料地表现出了非凡的耐心和超强的识人之明,大小事务经她手头打点,慢慢地也将一团乱的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陶珂任劳任怨地做着这一切,只为每日带着丫环婆子从举办法事的厅堂经过时,对小和尚轻轻地说一声:“大师辛苦了。”
      法事结束,丈夫丁忧在家,渐渐缓过神来,对紧急关头执掌大权的妻子愈发敬重,妯娌间也俨然以她为尊。
      她谦逊地笑笑,在房中默默抄了五百份经书,和丈夫一起去了寺庙。
      在任上那几年,她也不是没去过当地的寺庙,都差了点什么,回来后,小和尚的身影一下子点亮了她的世界时,她就明白,她的信仰不是佛,是他。
      在丈夫相伴下,陶珂亲自将五百份经书和香火钱递予小和尚——如今的方丈玄一和尚,神情虔诚无比:“劳烦玄一大师了,俗世人家,红尘凡人,总是惦记另一头的亲人,总有看不透、放不下。”
      小和尚念一声佛号:“红尘即修行。夫人心性虔诚,身体力行,定得圆满。”
      孝期满后,丈夫深觉生命易逝,功名利禄不过浮云,亲人间的陪伴问候才是生活,向上呈了恳请留任家乡的折子,竟一路递至皇帝面前,受其褒赏,破格直接提为本地太守。
      官至太守,杂事繁多,丈夫不避嫌疑,大小事务皆与陶珂商量,有不少美政,又兼天公作美,风调雨顺,百姓遂尊称陶珂为女太守,美名传出,天下皆知。
      而陶珂喜爱的,依旧是抄经书,访寺庙。
      陶珂所收藏的经书,已不下千本,而她最爱的,依旧是第一本;陶珂名下有嫡子三个,嫡女一个,庶子两个,庶女三个,而她最亲近的,依旧是她的长子。
      她在十几、二十多岁的光阴里,常带着长子读经书,在他还不识字的时候,就已能背诵佛经。那些关于佛的细碎痕迹里,都伴有长子成长的记忆,而如今,长子已为七尺男儿,面上常带有沉寂之色,恍若当年,静默扫地、双手合十、轻念佛号的小和尚。
      陶珂娘家从商,自丈夫当上太守后,娘家人就常托陶珂办事,陶珂既不推拒也不允诺。
      疑心是不常走动,嫁出去的女儿疏远了,什么舅舅阿姨、哥哥姐姐,三天两头上门拜访,陶珂见一面寒暄两句就避开,只有长子出来接待。
      娘家人见此,心思一动,每次来都带上一个小姑娘。半年后,娘家人委婉地提出结亲的意愿,陶珂恍若未闻,长子无奈婉拒。再三征求无果后,娘家人着急万分,接着那小姑娘便在闺房中上吊身亡。
      长子心中掀起巨浪,惊骇、彷徨,最终决意出家。拜在玄一门下。
      剃度那日,陶珂手持佛珠,在旁看着。
      玄一亲自剃度,授沙弥戒,赐法号浩明。
      “阿弥陀佛。”玄一看向陶珂,神色不见波澜。
      浩明向母亲鞠躬,念声佛号,从此了却尘缘。
      时光流逝,儿女逐渐长大,婚嫁,生子,分家,长辈去世,丈夫卸职,外物变化很大,陶珂依旧是陶珂,在一间屋中念佛、抄经,上寺庙奉香火钱,看看家以外的景色。数十年啊,陶珂年迈,像所有老人那样,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玄一拜访。
      他也是老态龙钟,只是经常与人讲经说法,精神还要好些,也不过是勉力支撑。这一次浩明随他去往山下,拜访几户人家,谈最后几次佛法,因他不久即将圆寂。
      “玄一?那个玄一?”陶珂目露疑惑,“你不是小和尚吗?”
      玄一微笑颔首:“贫僧一直是小和尚。”
      玄一走后,丈夫问她:“他去哪儿了?”
      “他回家了。”陶珂笑着说,皱纹密布的脸上,竟有些少女的娇俏。
      夜晚入睡,陶珂梦见十几岁的她,挣脱秋萍的手,跑到小和尚面前,仰头对他笑道:“我们一起回去好吗?”
      玄一大师与女太守于同一日逝世,举国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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