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白三喜

2、第二章

　　自十五岁那年与祖父彻夜长谈，将顾家所有的恩仇了解了个透彻后，每年三月桃花开遍时，顾曦城都会独自前往金山寺。

　　知情人皆叹他可怜，丧母失父，与老祖父强自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将军世家，战场上再如何叱咤风云杀敌如麻，如今瞧着也只是个渴求父辈关怀的孩子。

　　“顾将军，忘尘大师前日进佛院参禅，今日怕是不得空闲。”寺内通报的小童寂滄生得一张如同年画内娃娃的俏模样，他仰着头脆生生道，“还望顾将军，往后莫再来了。”

　　顾曦城向来最爱逗他，听闻此言遂浓眉一挑，素日里沉寂寡淡的面容倏然生动起来，他眼里满是趣味，面上却仍做悲伤模样：“忘尘大师…果真如此不愿见我？”

　　小童眼中纯净清澈，他勉力仰头拍了拍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将军，稚嫩童音中尽是安慰：“顾将军莫难过，寂滄还是盼着您来的。”

　　顾曦城终是忍不住蹲下身掐了掐小童肉嘟嘟的腮帮子，笑得眉眼弯弯：“我看你呀，是惦记着我那些桃酥饼吧！”

　　寂滄被说中了心事般面红耳赤，也顾不得挣开“魔爪”，左右瞧瞧无人，才恼怒跺脚道：“寂滄不是贪食的人，顾将军切莫胡言乱语１

　　隐在一侧老槐树下的忘尘定定地看着记忆里似乎是头一次露出如此稚气笑意的顾曦城，眼中竟泛起点点湿意，苍老如枯枝的手缓缓抚上了粗糙斑驳的树皮。

　　曦和…

　　他闭眼强压下泪意，慢步走出槐树的遮蔽，不顾那边嬉闹二人的惊讶，兀自开口道：“顾施主，且随我来罢…”

　　这一切，都是顾家欠下的孽债，便都由他一人还了吧，切莫再牵扯到，他的女儿…

　　禅房内，两人对坐饮茶，互不言语，这对“父子”好似要就寡言少语这一事上分出个胜负。

　　忘尘神色淡淡，浅啜一口，稍稍抬眸瞧眼前端坐亦如松的“少年”，见“他”眉间既无愤懑郁色，仰止朝旭，不禁暗自满意。

　　据他所知，顾老爷子早在六年前便早早为顾曦城行了冠礼，将偌大顾家交予“他”手中后，“他”在满京城瞩目下无一行差走错，更于年前斩杀敌将立下大功…

　　若为男子…

　　忘尘摇头长叹，怕是男子，也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如此想罢，便更为骄傲得意——这是我顾家儿女！

　　顾曦城自顾自喝着茶水，一派气淡神闲之色，看似随意的坐姿却犹如林中短暂歇息的猎豹，随时准备跃起反扑，丝毫不敢放松。

　　“顾施主此番前来寻老衲何事？”忘面上仍一派淡然凉薄。

　　正好饮罢杯中最后一口，顾曦城将杯盏扣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盯着忘尘的眼，开口时一字一句似是恨透了一般：“顾延淳，你不配为顾家人！”

　　忘尘——曾经的顾延淳顾大将军此时浑身一震，险些将手中白玉杯捏碎，斑驳纵横的皱纹痛苦的纠缠在一起，他瞪大了眼试图看清眼前之人：“你…”

　　“你抛父弃子，躲这金山寺吃斋念佛，你当真以为佛会护佑你这等不忠不孝不义不悌之徒吗？”顾曦城蓦然面目狰狞，原本的澄透黑眸血色翻涌，可怖异常。

　　忘尘听至此处却瞬时冷静下来，神色冷漠浅淡，只将对面那个嘶声控诉叫喊的人当成了一位受委屈前来哭诉的小孩儿。

　　“你不信？”前刻还在恨声怨言的人转而脉脉低语，话语中满是悲苦痛楚，“他”转身凝视佛台上的拈指而笑的慈悲佛像，笑得凄然绝望，“我顾曦城，愿以此生为誓，换得顾家逃脱宿命，哪怕身首异处，万箭穿心而死！”

　　“曦和！”忘尘大恸，悲色昭昭。

　　顾曦城背对而立，静默许久才勉声开口，声音更显凄苦：“父亲，只要顾家不亡，我愿失我所有。”

　　禅房内只听得二人呼吸交错，隐隐夹杂着年迈老者赫赫喘息声。

　　忘尘老泪纵横，白发散乱至肩处，一双老眼眼眶深深凹陷进去，他哑声道：“落霞山。”

　　“你要的东西，在落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