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白三喜

1、第一章

　　顾家香火素来凋零，直至大楚昭元二十三年终于产下一对龙凤胎，彼时守在产房外的顾将军还未来得及稍展欢颜，便听闻里边的顾夫人突然高声厉叫，而后再无声响。

　　“夫人血崩啦！”产房一片吵嚷杂乱，丫鬟婆子们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端，神色慌乱紧张。

　　顾将军顾不得再瞧乳母怀里的一双儿女，急急地奔向房内，彼时倒也无人拦他说些“女子产房不净”的鬼话。

　　他进屋后踉跄几步跪倒在了顾夫人身侧，这位容颜才华一度绝艳京城的女子，此刻满身血污，气息奄奄，却仍在见到他的瞬间露出一丝温柔浅笑：“你来啦…”

　　“卿儿，”他紧紧扣住她的手，话音抖得几乎不成语调，只能一遍遍唤她的乳名。

　　她却再无回应，眼眸轻阖，唇畔缓缓泛起一个浅淡笑弧，如同往日里听他如此唤她时略带羞涩回复的那声“郎君”。

　　第二日，洛阳城内皆知，顾家大夫人谢氏苑卿，于生产之日血崩仙逝，顾将军爱妻甚重，一夜华发，令人嗟叹心酸。

　　而其出殡当日，素来稳妥的乳母试图毒害一对婴孩儿，被发现后服毒自尽，幼女医治不及，遂随母亲一同仙去。

　　顾将军强忍悲恸将妻女葬于一处，自此大病一场，病愈后请辞军务，于金山寺剃度出家再不问世事。

　　早已隐居的顾老将军顾闵貅迫不得已，以六十高龄担下独子丢下的烂摊子，并为唯一存活的孙儿取名顾曦城，逝去的孙女取名顾曦和。

　　昔日的战神世家败落至此，令往来之人颇为感慨，倒不知何人为之叹息，何人于暗处为之大肆庆贺了…

　　顾曦城自幼便知自己与他人不同，家中无父无母更无奴仆，只与祖父相伴。祖父待他甚严，记事起就需晨起练武，读书练字更是一日不可懈怠，只是叮嘱他，若是在外人面前必须装得愚钝懦弱不堪。

　　于是朝中民坊见着顾家这唯一一根独苗竟如此愚笨，便有传言：“顾家从此再无战神。”

　　年幼小儿争强好胜，自然分外不解，而顾闵貅却抚着孙儿额前的碎发叹道：“曦城，你往后就会明白，顾家不得不亡啊…”

　　顾曦城仍是不解，但瞧见年迈祖父鬓间白发与沟壑纵横的面庞，还是不忍再问，只能应声诺诺。

　　而真正明白祖父所言，是为大楚昭元三十七年，他年满十五。时年六月十日晚，葵水至。

　　他想起祖父当年那声无奈叹息，与看向他时眼中的意味深长。

　　顾家，不得不亡。

　　大楚昭元四十四年，顾曦城率领五万将士以离奇行兵布阵之发大破东夏二十万敌军，夺回被东夏摧残凌虐二十余年的闻柳小镇，举国皆为之欢庆。

　　此一仗亦令东夏大为震惊，与大楚领土拉锯百年来首次派遣使臣前来致以求和文书。

　　顾家独子顾曦城，由此一战得名。

　　彼时昭元帝传召顾老爷子前来陪他下棋，你一子我一子毫不退让。

　　“顾老啊，这么些年了，还是和你下棋最得劲儿！”已到古稀之年的昭元帝抚掌大笑，”前前后后寻了不少人，他们下棋技艺倒还不错，就是胆子太小，不敢赢我！”

　　顾老爷子胡子一吹，也装模作样地朗声大笑：“陛下天姿龙威，旁人当然畏之甚深，只是顾某早就是黄土堆到脖子上来的老古董了，下棋还管什么输赢生死？”

　　昭元帝眸色渐厉，却见顾老爷子自顾自喝茶，一派毫不在意的赖皮样，只得暂时放下今日目的，满是不耐地让他退下免得碍眼。

　　顾老爷子恭身而退，转身顷刻脸色微变。

　　君王牵制臣子，法子不过那么几种，而最为有效的就是——下嫁公主…

　　这能闹着玩儿吗？要是那臭小子是个带把的也就算了，你敢嫁我就敢娶，偏偏…

　　顾闵貅忽而想起当年尚且才十五岁的顾曦城跪于祖祠前，目光炯炯对他道：“为何要躲？我要让他们避无可避，再无暇寻我们的错处，我要让他们如同丧家之犬，得到应有的下场！顾家，不会亡！”

　　思至此处，长叹方休。

　　终究是顾家欠了她的，老头子也只能帮到这儿啦…

　　眼前不免又映出顾曦城血光印染的眸子，杀气腾腾，战骨傲然——这是顾家男儿世世代代传下的象征！

　　若是男儿郎…

　　顾老爷子再度叹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