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花也只有一个夏》樱雨缪

8、八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夏小染念着苏轼的水调歌头，心情很好地把一本数学书放进书包，纯当回去装装样子了。中秋就放这么一天假，估计也不会有人真的回去看书了。夏小染又看了眼抽屉里的《宋词选集》，犹豫了一下也一并装进了书包，先带着吧，万一突然心情好想念念诗呢。

　　中秋佳节，学校很人道地给了他们还不到一天的假期，让他们回去陪家人赏个月，然后第二天中午过来上学。夏小染刚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毫不掩饰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刚回到家就看到了好几盒月饼堆在墙旁，各种不同的牌子的，估计都是别人送的。

　　现在送礼风盛行，即便你只是个幼师，但终归也是个老师啊，孩子在你手下学习，家长到了节假日怎么可能不借此给你送点东西？万一别人都送了就你没送呢？夏小染突然就没有了过节的心情了。

　　“收那么多月饼干嘛？你们吃得完？”

　　夏爸爸摸了摸她的头，并没有去解释什么。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曾经不屑的事情总有一天也会慢慢习惯，会变得处事圆滑，会变得八面玲珑。时间很神奇，它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一个人，却还让你以为自己从来没变。那么，走慢点，多回头看看吧，回头看看那年的自己，是多么敢爱敢恨，是多么敢怒敢言。

　　夏小染换好衣服后跟着爸爸去了奶奶家。夏家一直都没有买车，夏妈妈的驾照拿到后一直手痒，但夏爸爸却始终没有松口。原因很简单，既然女儿不喜欢汽车，那么有没有也无所谓了。

　　夏小染不喜欢汽车，她说汽车就像一个笼子，将里面和外面完全隔绝，你感受不到风的存在，仿佛世界只有自己。她喜欢重机车，开快了之后风在耳边呼呼的响，她看得到树的倒退，看得到叶的飞舞，仿佛融身于自然，她只是万物中的一粒沙，随风而飘，自由自在。

　　晚餐准备得还算简单，也许是想留着肚子吃月饼吧。夏小染近些年已经不怎么爱吃月饼了，只是因为是传统所以意思一下。现在月饼的品种越来越多，味道，却一年不如一年了。花样越来越多，质量却总让人失望。

　　晚饭期间一家人在一起拉家常，说来说去话题总离不开成绩。其实这是一个夏小染上学起，就总被拿出来说的话题，按理说她应该习惯了，可她还是觉得心里很烦躁。

　　婶婶要她在努力一把考个一本的大学，为家里争点光。夏小染撇过头去不想搭理她，她考得怎么样，她未来过得好不好，又和家里有多大关系呢？她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玩手机的堂弟，想想他一星期要上三四个补习班还真是辛苦啊。

　　夏爸爸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说出的话一点都不给她婶婶面子，“她考得好不好是她自己的事情，我们不会为此而有面子或感到丢脸。”

　　夏小染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心里的怨气都消失了。

　　晚饭时间还是轻松愉快的，虽然夏小染后来直接戴上了耳机只顾埋头吃饭。她不喜欢太多人围坐在一起，如果不是从小把她带大的爷爷奶奶在这边她可能很久都不会上来一次。夏小染和叔叔一家的思想差异太大，没什么好聊却还要处处敷衍，想想都累。

　　晚饭结束爸爸就带着她打道回府了，以往大家还会搬张桌子到院子里喝茶赏月，今年都连这道程序都免了。大家仍然聚在一起，只是主角不再是月亮，而是电视上的中秋晚会。不知道住在广寒宫上的嫦娥知道了这个消息会不会独自伤心呢？不过应该没关系吧，起码还有玉兔不离不弃地伴着她。

　　现在的节日还真是越过越没有味道了。春节吃完团圆饭之后，大家就回房间各干各的了，就连看春晚的都少了。端午节不吃粽子反而包起了饺子，赛龙舟也渐渐少有举办了，甚至有年轻人不知道端午是为了纪念屈原。现在的中秋，也不过是找个借口得个休假的机会罢了。

　　夏爸爸许是看出了她的不开心，放好车后问她要不要上顶楼。

　　“上去干嘛？”夏小染不解地问着他。

　　“赏月啊。顶楼是个天台，你还没上去看过吧？那里视野特别好，走，带你去瞧瞧。”

　　夏小染跟着爸爸上了顶楼，就如他所说的，那上面是一个天台，什么都没有的天台。

　　夏小染站在边缘处从上面往下看，23楼的高度让她有种眩晕感。她往后退了一步，微微抬头，毫不费劲儿就看到了斜上当明亮的月亮。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夏小染觉得，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她仿佛从来都没有看过那么圆的月亮。“你说，如果嫦娥知道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结局，她还会为了不让坏人得到仙丹而把它整颗吞掉吗？”

　　嫦娥奔月的故事有两个版本，一个是说嫦娥为了长生不老抛弃了后羿，另一个则是说嫦娥为了不让仙丹落入蓬猛手中而舍弃了自己的幸福。夏小染自始自终都相信后一个版本，她始终相信，那般美丽的女子，终会有一颗善良的心。

　　“她会。”夏爸爸站在女儿的身后，猛然间发现，曾经那个还穿着开裆裤满世界乱跑的小不点儿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们还会有机会站在一起抬头看这轮明月吗？

　　“走吧。”夏小染转过身去牵爸爸的手，那一轮月光仿佛照进了她的心里，让她的心灵一片明镜。

　　夏小染回到房间，继续趴在窗户旁探头往外面看。家里没有装防盗网，这反倒方便了她此时的举动。

　　今天晚上没有什么云，所以月亮没有什么遮蔽物，可以看得很清楚。可能也是因为大家都坐在家里看晚会了，小区里没有什么人，周围显得静悄悄的，她偶尔还能听到两声虫叫。

　　“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真美！”夏小染关上窗子，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正好坐到了她刚刚一直都没找到的手机。夏小染疼得叫换了一声，然后拿起手机若有所思，要不要给陈新桔打个电话呢？

　　陈新桔今晚格外的忙碌，他刚回到家就要去接还在上小学的妹妹放学，火急火燎地去接完人之后又接到他妈妈的电话叫他帮忙送文件。等一切忙完之后还要回家做饭——爸妈今天都加班可能赶不回来做晚饭了。

　　陈新桔自己一个人也没打算把晚饭做得多丰富，就算他想，他也不会啊。他简单地洗了点青菜，腌了猪肉，全部放在一块炒熟，然后把煮好的面条捞出来，滤干，再放进祸里炒一遍，出锅，完成。

　　陈新桔把手上的东西放到饭桌上，招呼妹妹过来坐，然后给爸爸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爸爸的秘书，她告诉他陈总还在开会。陈新桔“哦”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也没问爸爸什么时候会回来。他摸了摸妹妹的头，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先吃。懂事的妹妹摇了摇头，坚持要等父母回来了再一起吃。

　　陈新桔叹了口气，用罩子把食物都罩起来了，打开电视帮妹妹调了动画片，自己一个人慢慢走到窗口。

　　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小区门外的马路。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那条始终拥挤的马路今天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路灯在忽闪忽灭，许是平时忙碌的司机此时也回去陪老婆孩子了吧。

　　月亮的银辉透过树梢照进了房子，陈新桔眨了眨眼睛，依旧一刻不停地盯着那条马路看。月亮很美，像一个揭开了面纱冲他微笑的少女，可陈新桔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那上面。景色再美，无人观赏，也不过如一潭死水，终究腐朽。

　　突然，一辆熟悉的汽车出现在了视线里，陈新桔瞪大眼睛想看清车牌号。当车越来越近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没错，是爸爸的车。

　　陈新桔笑了笑，笑得有点心酸。他拿起罩子，把已经冷掉的食物热了一遍，恰巧这时，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他看到妹妹扑向爸爸的怀抱。

　　陈新桔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向父母撒过娇了，似乎是上了初中开始吧。所以他现在总是教育妹妹，在你能撒娇的时候要使劲撒，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陈爸爸一开始是希望他学金融的，说这条路好走，以后就业范围广，可是他的兴趣完全不在那一方面。他和父亲谈，父亲告诉他，兴趣是会变的，没准你以后学着学着就喜欢上了呢。那是陈新桔第一次觉得未来很迷茫。

　　后来他和夏小染说起这件事，夏小染笑，她说她从小到的都是那点兴趣，从来没变过。

　　“万一呢？万一我以后学着学着可能就喜欢上了呢。”

　　“你也可能不是喜欢上了，是妥协了。”谁说只有喜欢才能干好一份工作的？妥协也可以，不过性质不同罢了，结果是一样的。就像追求梦想的人和屈从现实的人又有多大不同？都不过是在这世上苟且偷生的活着，唯一的区别大概是……“你别让自己后悔就好。”唯一的区别大概是，我从未后悔此刻的选择，我也不会因此而怨天尤人。

　　饭桌上，这个话题再次被提起，毕竟陈新桔已经高三了，选专业的事情该再一次拿出来聊了。

　　“我想学应用物理。”陈新桔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什么？”陈爸爸显然十分惊讶，这么多年陈新桔很少反驳他，尤其是在这么大的事情上。

　　“我可以决定我未来的路怎么走，我也应该决定我未来的路怎么走。”陈新桔放下了筷子，说了声吃好了就回了房间。

　　你的生命中总会出现一个人，她让你明白，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有权去做你喜欢的事，而不是按照别人的期望在走。而这个人，陈新桔已经遇到了。

　　毫无疑问，此刻坐在床上思考人生的陈新桔是高兴的，虽然他并不是很清楚他是为了自己终于有勇气做出选择而高兴，还是因为夏小染那么早就出现在他的生命中而高兴。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陈新桔看了眼来电显示：染。

　　“染儿？”

　　电话那头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似乎是被月光所浸染，透出一股桂花的清香，“桔，我们明年，一起赏月吧。”

　　我们可以一起学做月饼，做和外面卖的都不一样的，最好吃的月饼。我可以给你看我新写的诗，听你在旁边或称赞或嘲笑我的文艺情怀。我们可以一起想象嫦娥和玉兔的故事，哦，还有吴刚，那个始终在拿着斧子砍树的人，不知道他千年万年的重复一个动作会不会厌烦。

　　“好啊，一起吧。”

　　一起吧，我会陪着你走上高高的天台从上往下看，我会听你用清凉的声音念着苏轼的《水调歌头》，你说那是你最喜欢的一首写中秋的诗。如果有星星，我会给你介绍每一个星座，然后看你笑眯眯地讲这些星座的古希腊传说。今年的中秋我过得不是很开心，但我仍然期望明年的今天。

　　“说好了哟，这是我们的约定。”

　　“嗯，约定好了的。”

　　这是我们的约定，我和你的约定，我们和青春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