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花也只有一个夏》樱雨缪

3、三

　　陈新桔的儿童时光并没有经过什么大起大落，他的童年与所有人的童年相似，在父母的监督下懂得学习的重要性，然后辗转于各个补习班，见到长辈主动问好，父母讲的话都要听从，有多乖就学得多乖，所以那时候小区里的年轻家长教育孩子常说的一句话便是：你们要是能有新桔哥哥一半乖我就放心了。

　　要说陈新桔和别人有什么不同，那大概是他生命中多了个夏小染吧。夏小染和别的女孩儿不太一样，给他的感觉也不太一样。第一次见到夏小染的时候，这丫头正蹲在蚂蚁窝旁边数蚂蚁，看到他走过来，怕生的她还往旁边让了让。

　　“你不怕被蚂蚁咬吗？妈妈说红蚁咬人很痛的。”其实两岁的小孩哪分得清楚哪种蚂蚁，只不过他上次玩蚂蚁的时候妈妈骂了他，他记住了其中的某句话罢了。

　　夏小染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眼前的蚂蚁示意他看。那几只蚂蚁正在搬运食物，不大的蚂蚁合力搬运着比自己身躯要大一倍的面包屑。

　　“它们好厉害。”夏小染称赞道。两岁的她还不懂得团结就是力量这种公式般的作文套路，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能搬运起那么大的东西的蚂蚁真是太另人敬佩了。

　　陈新桔听了这话，瞬间就把妈妈的警告抛在脑后了，他兴奋地蹲下来，专心致志地看这群小小的蚂蚁搬运食物。

　　孩子的世界总是简单的，即便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他们也能专注于其中。等到陈新桔因为腿麻而站起来拍打的时候，个把小时已经过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明明这么长时间两人都没有任何交谈，但陈新桔就是认定两人已经是朋友了，既然是朋友了怎么能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夏小染仔细地看了看这个突然出现的小男孩，对着他露出了笑容。“夏小染。”夏荷犹胜兰，淤出而不染，夏小染。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何况现在家里也就只有一个娃娃，对夏小染也就比较放纵。夏小染没人管，每天都在小区野到傍晚才回家。陈新桔自从和夏小染认识后，生活就发生了些变化。

　　他们小区前的马路旁有很多杂七杂八的小店，平时人们来来往往的车也多，陈新桔的父母怕他出点什么事，便限制他只能在小区范围内活动，但夏小染可不管这些。

　　小区对面有一家小卖部，小卖部里的品种还挺齐全的，夏小染的爷爷奶奶疼她，总在她手里塞几毛钱，手头有余钱的夏小染便总拉着陈新桔过马路去小卖部买点零嘴。

　　夏小染也爱耍刀弄枪，当时西游记的动画播得比较多，受此影响，她非常地崇拜孙悟空，总拿着跟“金箍棒”在小区楼下耍，见到陈新桔下来就缠着他一起演情景剧，到最后这两儿小不点把西游记的剧情背得滚瓜烂熟。

　　小区里有很多芒果树，不隶属于谁，算是公有财产。这些芒果树一到夏天总能结很多果子，夏小染嘴馋，总是怂恿陈新桔爬上去帮她摘芒果。陈新桔也不抱怨，把上衣一脱扔她怀里，就开始慢慢往树上爬，夏小染就站在树底下用衣服接住他扔下来的芒果，一来二去，陈新桔的爬树技术倒是越来越高超了。

　　陈新桔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但他并不讨厌这样的变化，在父母面前他仍然当他的乖宝宝，但在夏小染面前，他也会由着她的性子怎么开心怎么来。

　　童年的时光总是愉悦的，生活把烦恼留给了少年时期。刚上初中不久，陈新桔便有了人生中第一个喜欢的女生。或者用有好感来形容更为贴切，毕竟懵懂的少年期也许并不能很好地理解什么是喜欢。

　　那个女生叫袁雪，是陈新桔班上的班长，人长得不算惊艳但绝对耐看，乌黑乌黑的大眼睛盯着你看，总能让你不能拒绝她的要求。她作风强硬，常常说一不二，但不得不承认她办事能力挺强的，所以班里的同学都挺服她的。

　　陈新桔以前从来不认为自己会喜欢这么强势的女生，后来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明白，他当初对袁雪有好感也不过是因为那双眼睛和夏小染的很像而已。

　　当陈新桔和夏小染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夏小染完全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一个表情来回应这件事情，陈新桔想找她问问追求女生的建议，但是她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喜欢她？”夏小染不可置信地又反问了一遍。

　　“对啊，这种感觉应该是喜欢吧。”陈新桔有些害羞地低下头，为了掩饰自己的脸红没完没了地用吸管搅弄着奶茶里的珍珠。看到她会不自觉地想要靠近，见不到会忍不住想念，空暇时间偶尔胡思乱想，脑子里都是她，这种感觉应该就是喜欢吧。

　　两人此刻正坐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里，对于夏小染来说，这家奶茶店卖的奶茶甜度刚刚好，所以两人放学后总会到这来坐坐。

　　奶茶店的名字叫幻觉，是两个还在念大学的年轻姐姐开的。夏小染曾经问过她们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她们说年轻时候的我们总是有着太多的幻觉，以为自己天资聪颖，所以即使不复习也能考高分；隔壁班自己喜欢的男生从身边经过，无意中多看了自己几眼，就以为自己有机会傻乎乎地去追求；总觉得自己是最不凡的，认为长大后自己的人生就能多姿多彩，结果最后还是归为平庸。

　　夏小染不知道自己喜欢陈新桔是不是也是一场幻觉，或者陈新桔喜欢袁雪是一场幻觉，当梦醒了以后，他的世界里自己的地位还是最独特的。

　　夏小染开玩笑似的戳了戳他的手臂，“情窦初开啊小伙子！”

　　陈新桔挠了挠头，依旧傻乎乎地笑着，他侧了侧身子躲过夏小染的挠痒痒攻击，示意她别闹了。

　　“那要不要我去帮你递情书啊？”夏小染抱着赌一把的心态说出了这句话。

　　陈新桔听到这句话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反而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如果你乐意，那当然好啦。”

　　夏小染心一沉，语气里没有刚刚的神采飞扬了，“那你写吧，写完拿给我就好了。”夏小染起身把才喝了一半的奶茶扔进垃圾桶，看都没再看陈新桔一眼，转身走出奶茶店。“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了。”

　　“等等。”陈新桔虽然被搞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追上去拉住了夏小染的胳膊，“一起吧。”

　　“不了。”夏小染有些赌气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偶尔也想一个人走走。”

　　“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低年级的时候，他们俩都是家长一车接回去了，等后来陈新桔买了自行车，就成了他每天搭夏小染回家，一晃这么多年，他们俩还真的很少分开走，那么陈新桔不放心夏小染一个人也就很正常了。

　　“没事儿，我俩总不能一直在一起吧，再说你以后有女朋友了，肯定不能再陪我一起走了，我总得先习惯习惯吧。”夏小染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这生气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可惜陈新桔这脑袋里一根筋，愣是没能明白夏小染话里的意思。

　　“那个……”陈新桔多少也察觉到现在的气氛有点不对，他只能没话找话试图缓解一下气氛，“我改天介绍袁雪和你认识吧。”

　　“不用了。”夏小染误以为陈新桔是怕她不认识袁雪到时候帮忙递情书不好办，“我们认识。”

　　夏小染和袁雪是在补习班上认识的，那阵子的夏小染对地理很感兴趣，就报了一个地理的提高班，在那里认识了袁雪。

　　要认真追究的话，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连话都没说上两次，还真的是只能停留在“认识”的层面上了。

　　夏小染没有告诉陈新桔，她并不喜欢袁雪。可能是从小就没有父母保护的原因，夏小染看人一直很准，她看得出来，袁雪的功利心太强，不大能接受别人强过自己，心机有点重，深交不来。不过她也知道，就算她这时候说了，陈新桔估计也听不下去。

　　夏小染绕了远路回家，她方向感不太好，而这条路她只跟着陈新桔走过两三次，如果是平时，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她肯定不会选择这条路的，但今天情况特殊，她心里堵得慌。

　　这条小路拐来拐去的，一不小心哪个路口走错了就和家的方向完全相反了。但夏小染不管这些，她也没有心情管这些，她甚至都没用脑子去思考在岔路口怎么走，只是凭着第一印象转弯。反正走错了也好，走错了她就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一些事情了。

　　夏小染把从小到大的事情都回想了一遍，又是哭又是笑的，想着想着就想到了最近她和陈新桔在一起了的传言，当初的那股像吃了蜂蜜一般的甜味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苦涩。

　　夏小染把它归结为她不喜欢听到那些传言，那会让她显得和大家不太一样。她没有去思考自己的心情波动，或者说她刻意地去忽略了这个问题。既然得不到，那就干脆当成自己不想要好了。所以当很久以后，陈新桔再问起这件事的时候，夏小染只是说，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不想听到太多的流言蜚语，就故意疏远了。而真正的原因，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夏小染不是不乐意去争取，而是她想要的感情太过纯粹。既然你的心里不是只有我，那我就干脆全部扔掉好了。

　　后来那封陈新桔熬夜写出来的情书还是送出去了，夏小染是在最后一节补习上递给袁雪的，她不会忘记袁雪拿到粉红色信封时炫耀的表情。

　　这个年龄段的女生收到情书总是认为是值得炫耀的，毕竟这证实了有人欣赏她们的魅力，虽然当她们正式开始恋爱后就会听到很多不好听的话，但她们仍然享受被追求的过程。

　　这件事之后，夏小染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减少了和陈新桔一起回家的次数。陈新桔一开始也觉得奇怪，但到后来，当关于他和夏小染的闲言碎语也传到他耳里的时候，他误以为夏小染只是想等这阵风波过去，再加上他那会儿和袁雪打得火热，也就没怎么去在意这件事，等到他想修复两人的关系时，已经很难找到机会了。

　　他和袁雪就这样一直保持着一种亲密的关系。袁雪有些小资情怀，放假总约他一起去咖啡厅喝个咖啡，然后天南海北的说上一通。他每次都笑着听她讲，但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总觉得身边缺了些什么。

　　其实袁雪的很多观点他都是不认同的，但是他没有办法去反驳，因为袁雪不大能接受别人这么直接地反驳自己，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袁雪在说，陈新桔在听。

　　但当他和夏小染在一起的时候，情况不是这样的。这倒不是说他和夏小染的思想多么相像，只是夏小染喜欢思维的碰撞，她也许不赞同，但她能听得进去。

　　陈新桔渐渐地开始疏远袁雪，并想着要怎么和夏小染好好谈谈。正在这当口，袁雪的爸爸因为工作的调动要离开这个城市，就给袁雪办了退学手续。袁雪在走的那天，把新换的手机号码给了陈新桔，但陈新桔一次也没打过。

　　陈新桔初三在车棚遇见夏小染和宣植的时候，完全忘了他和夏小染已经近一年都没怎么好好说话了这件事，一个冲动就上前把人拦了下来。可是事实证明，有些时候，思考得太多还不如一时冲动带来的结果要让人满意。

　　那天过后，夏小染就开始和宣植冷战，中考结束不久两人就分手了。

　　夏小染在处理感情问题的时候还是稚嫩了，她并不敢当面和宣植说这件事，甚至在和朋友聚餐完被宣植拦在路上的时候也只是找了个理由推脱说要先回家。

　　夏小染回家后默默发了条微博：今晚嗨了，玩手机玩到三点然后关机睡觉，谁都不要来烦我。她知道宣植一定能看到这条微博。

　　她熬到三点后给宣植发了一条非常长的消息，大意是两人之间的相处并不像情侣，这样下去挺没意思的，很感谢他给过自己这么美好的初三，但她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两个人分开比较好。然后她又给王滢和陈新桔各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们自己分手了，还没来得及等到回复，宣植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果断地关了机，开始听mp3直到睡着。

　　后来，夏小染和陈新桔在报志愿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填了同一个学校，他们的高中生活，就此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