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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雨夜归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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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夜归人(下)
岳巍把整件衣服都挡在肖晓欣头上,宽阔的臂膀环绕着她,胸膛还是紧贴住了她的背,急匆匆地往公交站牌走去,步调匆忙而一致。
肖晓欣紧紧依偎着他温热的胸膛,熟悉的感觉从彼此身体接触的那一刻起开始回归。凌乱的雨声渐渐淹没她的记忆。曾几何时,岳巍就是用这样的方式与她邂逅的,那是他们的初见。在古榕树下,她踢了他一脚,他的下巴被踢脱臼了。
两个月以前,肖晓欣刚刚遭遇家人失散的灾难,同时,她也失恋了。
也是在一个大雨突如其来的夜晚,正大校园第三教学楼的自习室全部熄了灯,岳巍在门口无助地看着黑夜中的瓢泼雨幕,等了很久,大雨依然下劲儿十足。门前避雨的同学已经寥寥无几,路上人影稀疏。
他向来独来独往,在学校也没有几个交心的朋友,下这么大的雨,他也不好意思麻烦室友来接自己。无奈,他只好硬着头皮从蓝色背包里掏出一件外套,顶在头上就往外冲。
他跑过黄葛树遮天的林荫道时,模模糊糊瞅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走在斑驳的灯光下,任凭雨水浇在身上,依然落寞地走着。
他匆匆跑向那个人,脚后跟带起的雨水接连甩到了自己的后背。
他撑开那件湿透的外套为身前的人挡雨,“同学,雨太大了,你这样会淋病的。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大雨的声响让他的话音变得模糊不清。
她敏感地闻到一股陌生的气息,随后一把将他推开,声嘶力竭地哭喊:“你不是方新阳,你走开,叫方新阳来见我,滚!”
岳巍被她推得差点倒在水里,不免恼火。但是他见不得女生痛哭,不忍心丢下她不管。夜已经深了,校园里的行人越来越少,她要是再这么淋下去非出事不可。
岳巍再次为她挡住雨水,忍着怒气劝说:“不管你在等什么人,不管你出了什么事,现在先避避雨好不好?”
她根本不听岳巍的劝告,又推了他一把。这次他有防备,并没有被推开。她使劲儿抵住他的胸口,他高大的身体纹丝不动。大雨愈加猛烈,他不能再跟她僵持了,干脆把她“搬”到一个避雨的地方再说。
岳巍擅自抱起她时,她拼命挣扎,大声喊着:“流氓,快放我下来,这是学校。啊……救命……”她一边喊,一边狂打乱抓岳巍的脖子。
跑过林荫道,岳巍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向法学院的教学楼门口冲去。上了台阶,他急忙把她放在地上,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裤腿还在往下淌水。
门前的两株古榕树,被风雨打落了一地树叶,台阶上也落满了厚厚的枝叶。
“下这么重的手,流氓都怕你了。”他一把揩下脸上的雨水说。
“别过来,你想干嘛?”她迅速退到台柱后面,紧紧倚着墙壁。
“耍流·氓呗。”他说着,脱下了湿透的蓝衬衫。
她抬起一脚标准的跆拳道动作,直踢他的下巴。幸好她的帆布鞋底不硬,要不然他的下巴就碎了。但他还是疼得抱头倒地了,倒在了古榕树下的一地松软落叶上。
她撒腿就跑下了台阶,刚跑进雨里,她又跑回来了,倒不是因为大雨,而是担心自己这一脚踢得太重,怕他死在这儿。
她用脚踢了踢他的屁股,“别装了,起来吧,哪个耍流·氓的不禁打?”
他捂着自己头,已经在地板上蜷缩成了一团儿,疼得说不出话。
“喂,你可不能死在这儿。”她蹲下身看他,“不禁打,还耍流氓,不专业,就别犯我,犯我就是找死。”
他勉强挥了挥手,示意她走开。
她意识到自己的这一脚确实踢重了,见他大张着嘴巴,不能说话,赶忙扶他靠墙而坐。他疼得坐不住,又倒在了地板上。
她借着教学楼门口的灯光,用他的衬衫缠住自己细长的手指,再次扶他靠墙坐稳。他的后脑勺紧抵在墙壁上,嘴巴大张。她说了一声“放松”,一只手佯装要出拳打他,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裹着衣布的手指随即伸进了他的嘴巴,用力向下压他的下颌,另一只手向上端起他的颏部,轻轻按摩了几下,他的下巴总算复位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陪他一起靠墙坐到了湿·漉·漉的地板上,身上的雨水缓缓流下,“小子,算你命好,耍流·氓还能遇到一个学医的受害者。”
他刚想说话,被她一把托住了下巴,她的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嘴唇,“闭嘴,你下巴脱臼了,刚刚复位,不能说话。”
他无可奈何,整个脑袋都还在疼,只得拿出手机打字给她看:“我根本没想耍流氓,衣服湿透了,才顺手脱下的。这是正大的校园,到处是保安,我是学法律的,我要告你故意伤害。”
她扑哧一声笑了,脸上的水滴被她的笑声震落了,说道,“保安早被大雨冲跑了,你活该被踢,谁让你嘴欠。再说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刚救了你,回头,别咬我。”
她抓起他的手,又说,“用手托着下巴,我得封住你的嘴,万一你咬我呢。”
他愤怒地用双眼瞪他,但又不得不按她的话做,因为实在太疼了。
她把他的蓝衬衫撕成了长布条,打成结,做了一个简易绷带,动作娴熟地把绷带包扎在他的下巴上,还在他的头顶上做了一个蝴蝶结形状的布结,摸了摸撕烂的布条,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又用手指托住他的下巴,故意逗乐,“啧啧,小子,脸长得不错嘛,幸亏我踢的是你下巴,要是踢到脸,就可惜了,真可惜了。”
岳巍不堪其辱,正要扭头,两鬓之间像穿刺一样的疼痛立刻袭来。
雨势稍微小了些,她扶起他,说,“你这么傻,一看就知道是正大的同学。现在已经过了十一点半,你们男生寝室大门早就锁了吧。算我倒霉,不忍心看你受了伤还睡大街,跟我走吧。”
她也是正大的学生,熟悉正大校园的管理规则:晚上11半熄灯,熄灯之后断开校园网络,关闭寝室大门,所有同学必须按时作息,晚归的同学或者夜不归宿的同学一旦被查到,记过一次,视情节严重程度扣除相应学分,情节过重者,开除学籍。
岳巍刚要跟她走,又停下了脚步,用手机打字:“法学院管理太严格,我必须回去,谢谢你,再见。”
她从衣服里掏出带水的红色皮钱包,向他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我是校附属医院实习医生,正大医学院大四学生,肖晓欣,明天给你开张病例证明,事儿不就结了。”
他接着在手机上打字:“我才大二,你是我我师姐咯。师姐不会害我吧,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不怕疼就翻墙溜进你的寝室吧。”她说着话,扶着他,往前走,“你要是怕疼,就老实跟我走,去医院拿药。不然,过了今晚,你的头会肿成猪头。”
岳巍用手指着前方,表示跟她走,让她带路。
“还是没出息吧。”她扶着他的胳膊,帮他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防止身体的震动,“还是怕疼呗,男人都一样,怂!”
岳巍推开她的手,坚持要自己走下去。可她刚一放手,自己迈下第一个台阶,就疼得差点栽倒下去。
她赶忙扶住他,“不行就别逞强,脸都掉地上了,不在乎再掉一次。”
他终于走完了台阶,站稳在地上,向她摆摆手,表示不用她扶,自己一个人可以走路。
“你这人还挺倔,有点意思,跟方新阳一个德性。”她偏不理会他的动作,反着他的意愿,紧紧挽着他的胳膊向前走,“别乱动,再疼倒了,我可不扶你起来。”
天空散落着蒙蒙细雨,路旁的灯光在氤氲的水雾里绽放,地上的水洼闪闪发亮,雨滴落下,一圈圈水纹挤满了水面,她挽着他缓缓走在灯光盛开的校园,路过校园的毓秀湖,走过黄葛树参天的林荫道,彼此静默地走在校园的浓重夜色里,走一段路,停一会儿,再走一段路。
正大校园坐落在山城的北区,地势起伏,校内有山,山旁有峡谷,峡谷旁有亭子,亭子旁有水,水旁有路,路的一个岔口处有正大的附属医院。
“你怕不怕?”她挽着他走在深夜寂静的路上,故意用话声打破宁静,“我练过跆拳道,不怕走夜路。”
岳巍斜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旁不远处的峡谷,心想,“我怕,我怕疼,以后绝不管闲事。”
然而,自此以后,接二连三的闲事儿,他都忍着疼,咬着牙,管到了底。
他们俩慢腾腾地走在正大校园的路上,并没有察觉到背后一直有一个身影。
那飘忽的身影正在若即若离地跟随着他们俩,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