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世》七壁廖晓

16、第 16 章

　　祈世诧异地抬眼，看到另一张脸在漆黑色的海藻之中渐渐显露出来，如同坚硬的岩石般刀削斧凿的五官，镶嵌着一双如同幽黑的洞穴般深邃的双眼，睫毛浓密纤长，却始终遮掩不住他眼中星辰般璀璨的光亮。他身姿挺拔，穿着坚硬的银灰色铠甲，裸露在外的肌肤黝黑而又明亮，像极了远古□□焚身高唱凯歌的战士。
　　而他却并不是南海鲛族。
　　“那他在哪里？”
　　他低笑一声，抬手指向那堆累累堆砌的白骨之上，“看到了吗？”
　　祈世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却见零星的魂莲开在漆黑色的海藻之上，如同藤蔓般寸寸地沿着细致末梢缓慢绽放，散发着隐约的光亮。她不知道躺在那里的千魂度是死是活，可是，她并不觉得千魂度会这样轻易地死去。祈世抬眼便对上他那灼灼的目光，她视若惘然，“为什么杀他。”
　　“杀他对他已经是仁慈，本该对他千刀万剐。”他走到祈世的面前步步逼近，直到祈世退到无路可逃的地步他才停下脚步，抬手便挑起祈世的下巴，“他侮辱我的妃子，就是死路一条。”
　　“你的妃子？”祈世低垂着眼睑，几乎毫不费力地就能想到那日见到的鲛族，以及那张精致姣好的面容，“可她并没有死，我们……”
　　“她们以泣唱挽歌盛名，可是你们断了她的舌根，对她来说已经是死路一条，如果你身为鲛人，你大概会明白她的痛楚。”他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在祈世的脸颊之上，感受着微妙的如同绸缎般光滑的触感。
　　“你为什么会与南海鲛族有姻缘……”
　　他忍不住嗤笑出声，“南海鲛族生于海，死于海，世代如此，一旦离开海便会死在鸣罪纹之下。可我们北海龙族却不是如此。”
　　祈世一把抓住那双在她脸上四处游走的手，“这就是你们龙族的作为？”
　　他伸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却仍旧以咄咄逼人的姿势站在祈世的面前，“我不会杀你，也不想杀你。”祈世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但你也不会放我走？”他应声，嘴角弧度微微上扬，“你很聪明，明白我的意思。”祈世的弧度微微起翘，回应一下，“可我不傻，我想没有比我更熟悉这里。”她一回想，确实没有，在这里，陪着千魂度的只有那些水妖或是一堆惨白的也不知是哪些妖族的骸骨。而她只要找到漆黑色的浮草包裹着的海石，顺着它们一直往前走就是那座水晶宫殿，除了这里，她也没有地方可以躲。
　　她趁着他失神的瞬间，迅速地往着最黑暗的角落里跑去，铺天盖地的黑暗在瞬间朝着她席卷而来，直到她的面前漆黑一片，在那瞬间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都觉得毛骨悚然。祈世小心地取出在这之前千魂度递给她的那一片魂莲的花瓣，光芒微亮，却只能照亮掌心般大小的距离。她依着光亮小心摸索着，她想着，最好现在不要出现水妖什么的……只是眼前突然出现一张脸，迎着微亮的表情能够清楚地看到他脸上嘲讽的笑意，他说，“我即使闭上眼，也能找到你。”微微一顿，浅笑着，“你这样做不是自取其辱吗？”
　　祈世故作镇定地收拢脸上的表情，将手中的魂莲花瓣塞进衣袖之中，“没有人会喜欢跟不相识的人盘旋。”
　　“错了，我已经认识你了，祈世。”
　　祈世反问，“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司命北幽，相识即是朋友。”黑暗之中，那人直直地站在祈世面前，将她一把搂近怀中，鼻息轻轻浅浅地打在她的脖颈之上，“正好，你可以弥补上溯夜。”祈世用了全力推开他，却发现未动分毫。
　　不知何时，魂莲像是有了意识般缓缓汇聚在一起，微亮的光亮却足以将奇诡湖底照得亮如白昼，祈世看见在那光线之中缓缓渡步而来的身影，有着欣长挺拔的身姿。祈世的眉宇随即舒展开来，可她抬眼所看到的却不是她所想的那人，他明明死了，为什么还活着。
　　司命北幽的困惑仅仅是在魂莲出现的那一瞬间明白得通透，他交叉着双手相互拍打，“我以为将你的魂魄打散你就死了……”几乎发生在电光石闪之间，无数尖锐的冰刃在瞬间拔地而起，直直地刺向司命北幽的脖颈处，而他的身影只在眼前一晃就消失了。与此同时，祈世的后背像是被人用力地一推，往前跄踉着几步走到了千魂度的面前，她转身时，看到了穿插在冰刃之中的水妖，瞪大着窟窿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
　　司命北幽完好无损地站在千魂度的面前，面带讥讽，“如若不是我推开她，那么死在冰刃之下的就不是水妖了。”
　　“那可不一定。”琥玄娇笑着从千魂度的身后缓缓走出来，“死得可能是你。”
　　祈世抬眼看她，发现她的面容在微光之下显得如同白玉般晶莹剔透，笑起来，便是倾国倾城，让人神魂颠倒的模样。
　　“我想，龙子不会忘记，南海鲛族为何会被下了诅咒，只得生于海，死于海。”
　　司命北幽弧度微翘，带着勾魂的笑，“他们妄图弑神。”他的目光故作轻松地落在琥玄的身上，只是他的身体早已呈现出戒备的姿态，“可我们绝不会像南海鲛族那么愚蠢。”
　　琥玄抬手，掩住笑意，“可你眼下不是正在做吗？”她说着话，眉间隐隐地浮现出月牙色般复杂诡异的图案，看起来像是繁复的咒文。
　　司命北幽微微变了脸色，“南神，不是已经死了。我听说的神可不是女人。”
　　琥玄对他的质疑不动声色地驳回，“龙子，南神与你们一样会轮回转世，或者重生，他可以是女人，甚至是草木。”她抬手，指尖覆在额前的图案上，“你只需要认得这印记就好。”
　　司命北幽迟疑着，直到看到琥玄混沌的瞳孔之中呼啸着的漫天风雪，他缓缓地屈下身体，单膝跪地，“我会回来。”他的身影只在刹那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只是千魂度的伤痕仍在隐隐作痛。
　　祈世的目光落在琥玄的身上迟迟收不回来，可是琥玄回头，祈世便看见她额前逐渐消失的印记，“龙族，如今比我想得还要强大，远比南海鲛族。”
　　她转身走到祈世的面前，迎上她逐渐黯淡的目光，“如果想见神，你可以去普陀界，古帝在那里颐养天年。”祈世微怔，愣愣地看着琥玄。
　　“在域渊，没有南神。没人知道他是生是死，更没人会在意。”
　　“那你怎么会……”
　　琥玄微微一笑，眼中的悲凉像是湖泊中的涟漪一般一圈圈的荡漾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