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周华凡

9、霞光 邱

　　邱真明救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王书涵报仇的事也就搁浅了，与邱长淑的相处也客气了许多，邱长淑也发现王书涵对待自己不像以前那么冰冷，心里暗自高兴，又想想自己的儿子，愈发觉得儿子对自己真是体贴入微，连这个新家的坚冰都被儿子的热心融化了。
　　陈武平又配了一副眼镜，这回为了保险起见，直接戴上隐形了，她个人认为这种眼镜不怕摔，即便摔倒了，眼睛一闭镜片就掉不出去，刚开始佩戴还是有些不习惯，这家伙费了她几百大洋，她还很心痛。
　　但再心痛都要谢人家救命之恩，这是父母从小教育她的，请王书涵和邱真明吃顿饭总是应该的，王书涵就不必客气了，但邱真明是非请不可的，一半是为了谢恩，一半却是内心小小的暗潮汹涌，对邱真明开始有点喜欢、有点激赏，很想再见一面。打了电话给王书涵，王书涵回说最近在赶写一篇小论文，时间紧，导师催的又急，除非十万火急的事情她才能赶来，若是吃饭的事情就先缓一缓，来日方长。邱真明看了一眼自己的值班表并无冲突就答应了，几天不见他还真有一点想念那位胆识过人的姑娘。
　　傍晚六点钟街上的路灯由远及近次第点亮了，徐徐的风吹得路边的白杨树沙沙作响，真是一个温馨而醉人的夜晚。陈武平早早地就在星云饭店坐定，这个饭店坐落在一条不怎么繁华的街道上，虽然来客接连不断，但不至于摩肩接踵，毕竟这是吃饭的晚高峰时段，这样的人流还是让吃饭聊天的人比较舒服的，不吵闹也不喧哗。陈武平也是凑巧来这里吃过一顿饭才知道这家饭店。后来又来了几次，和老板渐渐熟络了，一问才知道老板还是自己的老乡，能讲一口地道的家乡话，这让陈武平感觉很亲切，饭店的老板娘又爱干净，小小的饭店收拾的很干净。但这地方还真不好找，邱真明足足迟到了半个钟头才摸索到这里。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邱真明对人的面部特征的记忆还是很牢固的，倒是陈武平那天丢了眼镜对邱真明看的并不真切，所以对他的外貌根本没有印象。邱真明缓缓走来，满脸笑容，一落座再三抱歉，陈武平就如同第一次看到男人般，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只见这男人器宇轩昂，棱角分明，很有点男子气概，很快的陈武平就觉得盯着人家细看很不妥当，于是开始交谈，言语中也为找了个偏僻地方感到抱歉，但两人的心情还是很愉悦的，毕竟双方都很想再见到对方，热心的老板娘一边端来热菜热汤，一边当着邱真明的面把陈武平夸成了一朵花、一处风景，当然这是邱真明听了老板娘的话脑海里涌现出来的东西，一个不识字的生意人语言再怎么优美也不至于能产生一处风景的效应。
　　邱真明和陈武平默默的吃着可口的饭菜，面带微笑地交谈着工作和生活，邱真明对陈武平的工作颇感好奇，问及陈武平所在报社竟是《第二现场》很惊讶，这可是一家以理性分析著称的报纸，娱乐新闻也有，但只占其中一个很小的版面，他和同事都很喜欢阅读它，有时在办公室里看这份报纸，看到里面犀利的文字、经典的剖析，他和同事们还拿来讨论一番，最近有个叫周小凡的记者写得最好，大量的事实铺排、不容置疑的观点剖析，读罢真想击节赞赏。看着邱真明眉飞色舞的描述，陈武平暗自觉得好笑，邱真明讲到沉痛之处还铺陈周小凡的观点，只是讲得不全面，陈武平不动声响的把遗漏之处一一填补，轮到邱真明当听众了，他只觉得眼前的女子词彩凌厉，理性而不乏细腻沉稳，不愧是周小凡的同事，但转念一想又不对了，陈武平的表述怎么好像一字不差，而且比周小凡剖析得更深入了，报道中的事例被娓娓道来仿佛身临其境一般，难道她就是——，可是不对呀，她不是叫陈武平吗？默默的听完陈武平对观点分条缕析的阐述。邱真明终于忍不住内心的好奇，“你跟周小凡是同事，那他是男的还是女的？”陈武平看着这个大男人一脸的好奇和诚恳忍不住笑了，默然低头不语，然后用深邃的眼神看着邱真明，“你说我是男人还是女人。”“真的是你，真没想到，真没想到。”邱真明又是惊叹又是赞赏，内心对陈武平的好感不觉又更深了一层。
　　吃完饭邱真明要去趟洗手间，陈武平独自一人推门走出饭店等待告别，夏风习习，她的裙角在风中翻飞，邱真明缓缓走来透着玻璃门看着她，觉得陈武平的周身都镶了一道金边，简直光彩照人。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只见一辆急行的摩托车后座的小年轻吹着口哨哐当一声就把陈武平推倒在地，又很迅疾的往陈武平的身上泼了什么东西，陈武平掩面一阵尖叫，邱真明夺门而出，弯下身抱住陈武平，陈武平颤抖着，好一会儿两人才发现泼来的东西不过是清水而已，邱真明扶着陈武平站了起来，不断地询问有没有伤到哪里，陈武平的心情平复了一些，邱真明却破口大骂，“这些个社会渣滓简直丧尽天良”，有几个行人驻足看了看，又匆匆走过。
　　邱真明坚持要送陈武平回家，陈武平拗他不过，只得由着这个满腔正义的男人，邱真明的车驶过喧嚣的闹市，驶过阔大的广场，广场上震耳欲聋的广场舞音乐甚嚣尘上，两人用餐时的愉悦心情一扫而空，邱真明默然的开着车，陈武平默不作声地望着窗外熙来攘往的人流，车开着开着就开到一个偏僻的胡同里，下了车，连路灯都没有，邱真明把车灯熄了，打开手机电筒，心里一阵纳闷，“你这是住在什么地方？这么偏僻！”下了车借着手机电筒邱真明终于看清这鬼地方的轮廓了，一个长条状的胡同，两边排列着红砖黑瓦的平房，走了几步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拿手机一照，吓了一跳，一只硕大的老鼠横尸街头，若不是自己是个医生看到这情景还不惊出一身冷汗来。回过身用电筒照照陈武平只见她低着头仍旧默不作声，“你来带路，我电筒照路。”陈武平走到前面去了，身后的邱真明看着女人细碎的步伐，摇曳的身姿，再环顾一下这个只有底层农民工才会聚居的地方，不禁一阵心酸，可是他想不明白一名记者何至于收入低到要住在这种鱼龙混杂，危险重重的地方，不会又是为了暗访需要吧？拐过一个巷口，两侧的房屋终于有几星灯光，街道两旁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生活垃圾，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古怪气味。终于走到陈武平居住的地方了，陈武平转过身说了声谢谢，就要关门进去，邱真明也不离开非要跟她进屋看看，开了灯眼前一亮，很温馨的一个环境，墙壁显然重新粉刷过纤尘不染的，一株青绿色的吊篮悬挂在屋子正中，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的，但就是书多，墙角边一摞摞的书叠的很高，沿着墙角铺排过去，拐了弯直到窗沿下，直到这时邱真明才看到窗户上赫然两个被砸的大窟窿，陈武平不让进屋的原因原来如此。
　　“怎么回事？”邱真明指着那两个大窟窿神情凝重的问道。
　　陈武平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回答了又会不会让对方过于担心，“怎么回事？”邱真明又问了一遍，更急切的。
　　“没什么，就是被人跟踪了，然后窗户被砸了。最近都好几次了，没事。你看完就走吧，这一带不太安全。”
　　“你也知道不太安全，一个女孩子家怎么住在这里你的收入就这么低吗？连普通的住宅区，那种只有一个看门保安的，也不够租金吗？”
　　“那倒不是，只是我的收入很大一部分都用来买书了，毕竟离开了校园，没有图书馆了，还有，到省图去借书一去一回要耗费很多时间，我实在没时间也没精力。”
　　邱真明听她这么一说，这才弯着身仔仔细细的看着墙角一遛的书籍，不看还好，看得他瞠目结舌，内心暗暗赞叹，天哪，这些书真的很经典，还有古籍善本，价格也确实不菲，在这个女人们都在互相跟风攀比的时代如此喜欢阅读的女人还真是少见，他想起值班室的一群小护士互相攀比穿着的情形来，陈武平真是令人称奇的了，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如同汹涌的海浪拍打着的坚硬的礁石，翻滚着，跳跃着，魔幻得要呈出一朵七色祥云。
　　“女孩子像你这样胆色过人的还真少见，诶，不对呀，那天在医院，你不是吓得……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可怕的不是鬼，而是那些心怀叵测的人，你觉得呢？”
　　陈武平点了点头，开玩笑道，“邱大哥真深刻，小妹领受了。”
　　“岂敢岂敢”，邱真明模仿陈武平的口吻。
　　陈武平忍俊不禁了，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夜晚，简陋的民居里，明亮的灯光照得人的心澄澈透明的，两个尘世中平凡的男女不知不觉把心依偎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