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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耿耿星河欲曙天 第二天,朱 ...

  •   第二天,朱宜钊再也忍不住,下了朝就往坤宁宫赶去。他打定主意要去一趟宋府,趁宋慕祁还病着,去探个究竟。虽然神机营和亲军都尉府每天都上报宋猷毓和宋献毓按时报到,但是他知道,其中肯定又猫腻。
      “娘娘,皇帝陛下来了。”直到皇帝的肩舆到了坤宁门,彩婷才看到。她提起裙子跑进坤宁宫,对宋婉毓禀报。宋婉毓又惊又喜,慌慌张张地放下手里的毛笔,反复审视自己的衣着,问:“本……本宫可有何不妥?”按照常理,皇帝下朝之后要么回乾清宫,要么去宁寿宫请安,是不会到坤宁宫来的。宋婉毓万万想不到,她这许多天没有见到皇帝,皇帝居然能主动来看她。
      彩婷再三检查皇后的妆容衣着,确认万无一失后,扶着皇后出了大殿,在坤宁宫正门恭迎皇帝。
      皇帝下了肩舆,一眼就看见宋婉毓,一边向她走去,一边在心里反复盘算。也不知道他这皇后是不是一个觊觎权力的人,会不会和宋慕祁父女同心,妄图里应外合把持紫禁城。走到皇后面前,他笑道:“朕快半个月没见你了。”
      “……是,是啊,陛下。”宋婉毓想起新婚之夜便热泪盈眶,向皇帝行了一礼,“妾身一直在盼着您来坤宁宫。”她本想站在一边等皇帝进殿后尾随进殿,结果刚刚让开路手便被皇帝牵住。从小家教甚严,她从来没有跟任何男性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一时不知所措,红着脸任由皇帝牵她进去。
      皇帝背对着她,她当然看不见皇帝表面的笑容下隐藏的东西。
      进了坤宁宫内殿,皇帝坐在榻上,宋婉毓本想坐在下首一个矮凳上,皇帝见状立刻起身,把她牵到自己身边,温柔地说:“坐这里吧。”看着皇后羞赧的表情,朱宜钊十分满意,他拿起一枚葡萄吃了,万分关切地问:“大司马身体还好吗?昨日你母亲进宫来,特地向母后皇太后告假,朕不知实情,就怕大司马病得重了。”
      宋婉毓用手里的绢扇扇风,笑道:“现在暑气渐重,妾身父亲整日劳碌,一个不注意便病倒了。夏天的节气病最难好利索,母亲昨日也专门来找妾身要妾身不用担心。”
      “大司马当真是劳碌,为了朝廷大小事务可谓是殚精竭虑。”朱宜钊看着眼前的皇后,“皇后进宫已经快两个月了,不知宫务可还上手。”
      宋婉毓低头,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勉力学习而已。”昨日她母亲来,左问右问她和皇帝感情如何,她尽力敷衍,好容易才让母亲相信。结果今天一早,皇帝刚下朝就过来对她不断试探,她突然心里感到一阵乏力。
      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让皇帝放下戒备。
      皇帝把玩着茶杯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皇后可知道,你为何会入主坤宁宫?”说完,他饱含笑意地轻轻用眼神扫过皇后局促的脸,表情好像在看畅音阁的滑稽戏一般。
      “自是妾身仰承两宫皇太后慈谕……”宋婉毓浑身不自在,仿佛是交泰殿之夜给她留下了太多的不适,让她无法自如地面对皇帝,竟张口将封后诏书搬了出来。
      果然,皇帝还没有听完便放肆地哈哈大笑周遭一众宫人各比各的尴尬,但又不能轻易回避。皇后极其窘迫,低着头,样子看起来快要哭了。皇帝出其不意地拍拍皇后的手,有几分安慰的意思,轻柔道:“难道不是因为太后相中了你,力主你入宫?”
      宋婉毓忍住眼泪,配合地笑道:“陛下说得是,妾身偶得两宫太后青睐,才入宫为后。”
      “那么,朕问你。”皇帝突然伸手揽过皇后的腰,两人顷刻之间看上去像一对情投意合的小夫妻。朱宜钊在离宋婉毓耳朵只有一指的地方停下,声音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皇后,你有没有胆量告诉朕,慈宁宫和宁寿宫,你认哪一个?”
      宋婉毓没有想到皇帝会猝然发难,这个时候来问她这个问题,意外之下不知道如何应对,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丈夫,一味地沉默。
      “回答朕。”朱宜钊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笑得温柔。看着呆若木鸡的宋婉毓,他心里有一丝报仇的快意。宋氏再厉害,架不住家里后人根本没能力继承她的“衣钵”。
      “母后……母后皇太后是妾身姑母……”皇后胆战心惊,生怕皇帝变了脸色惩罚她,一直看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完。
      朱宜钊得到了答案,二话不说放开皇后,回头对张顺德吩咐:“今天朕留在坤宁宫,布置一下罢。”他继续对着皇后笑道:“不知道皇后几时才能给朕生下一儿半女。”
      连续半个月,皇帝都住在坤宁宫,帝后琴瑟和鸣,紫禁城里洋溢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喜庆气氛。就在宫人们纷纷猜测皇后何时怀孕时,传来了皇帝要再陪皇后回宋府省亲的消息。消息一出,慈宁宫大为震动,接二连三地送赏赐到乾清宫和坤宁宫,一改往日的漠然态度。
      殊不知,此时的宋府却充满了大难临头的焦虑。

      “朕和宋婉毓明天就去宋府。”这天申时,皇帝陪着皇后在坤宁宫用了膳,心情出奇地不错,没有按照往常的路线回乾清宫,而是绕着华盖殿走了一圈才信步往乾清宫去。伊尔哈在一边提着灯,走在皇帝和张顺德前面,心里想着早上看过的《史记》,压根儿没听见皇帝说什么。
      张顺德以为皇帝是在跟他说话,一个劲儿地点头,猫着腰跟在皇帝身边,等下一步吩咐,结果半天都没等到皇帝发话。他心生疑惑,大起胆子总余光看了皇帝一眼,发现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一个奴婢也不敢在主子面前冒死多嘴,只能管好自己的眼睛,继续在皇帝身边走着。
      没有多久,刚到乾清门,伊尔哈便被承妃和她身边的一群宫人拦住了去路。他和承妃在西暖阁打过数次照面,一次都没有跟她请过安,也不知道她记不记得他。
      “承妃娘娘万安。”他放下手里的灯,大声向承妃请安,也算作是给皇帝通报一声。承妃平时也不是娇纵的女子,这一次却装作看不见他,走几步到皇帝面前跪下行礼:“承乾宫承妃杨氏请陛下圣安。”
      伊尔哈保持着对承妃跪下的姿势,所以背对着皇帝,也看不到皇帝在干什么,只听到皇帝走了几步,也没叫承妃平身:“承妃不是前几天身子不舒服,怎么今天有空到乾清宫来了。”
      “妾身也是肉体凡胎,三病两痛也实属寻常,连日来喝了好些药,总算是好了。”杨桐仪低下头,一缕头发从她的和田玉蜻蜓点水银簪里滑落,散散地垂在胸前,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韵味。朱宜钊站在她面前俯视她,正好能看到她白皙的脖颈。她道:“陛下总不来承乾宫,妾身心里着急,今天就来了。”她磕头道:“妾身有罪,请陛下责罚。”
      朱宜钊没有立马回应,先叫伊尔哈起来,又让他和张顺德去东暖阁把下午批过的折子收拾了才把杨桐仪扶起来,不冷不热地说:“既然身体才好,就不要折腾了,免得又受罪。”他牵着承妃进了乾清门往西暖阁走,想起昨天晚上宋婉毓睡前念叨承妃一直头疼便问:“皇后前两天一直说担心你头疼,也不知道好些了没有?”
      承妃脸一红,羞涩地摇摇头,当是否认。
      “桐仪,朕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两人一路沉默,直到朱宜钊上了西暖阁台阶,慢慢把杨桐仪牵上去,他才开口。
      承妃站在皇帝身边温婉道:“妾身定不负所托。”
      皇帝打起西暖阁门口的珠帘,让杨桐仪先进去,把所有宫女太监都挡在外面:“明天后天朕和皇后回宋府,恩妃太小,这两天地宫务就交给你了。”
      “……”或许是首次被委以重任,承妃竟忘了谢恩,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应承皇帝的旨意,便没有主动说话。
      朱宜钊看出她情绪波动,但并没有太多兴趣过问,让她去太妃榻上歇歇,等小厨房进几样甜点来。他自己则挪到窗边,也没有开口跟承妃搭话——这大概是承妃不得宠的原因之一,他们俩都属于话少的人,凑在一块儿根本就没办法热络地交流。不像恩妃,胜在年纪小单纯,只把皇帝当做玩伴,话多得像连珠炮一样,时常逗得朱宜钊开心不已。
      还是伊尔哈最好。朱宜钊看着伊尔哈从东暖阁出来,往小厨房去,不消片刻又端着一盘点心出来,朝着西暖阁走来。伊尔哈虽然人呆呆的,可是知进退,懂得看他脸色。哦,这当然要在伊尔哈没有发疯的情况下才成立。
      他估摸着伊尔哈要敲门了,悠闲地走到门口,踩着时间开门,不出他所料,刚好看到伊尔哈举起手,正要敲门。他看着门外的人错愕的表情,心情突然好起来,对人做了一个鬼脸,语气却无比正经:“今日小厨房都有什么?”
      “玄……玄武湖新有了荷花,今日做了莲叶羹和芙蓉清露。”伊尔哈还没习惯朱宜钊突然的一些举动,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及时回答,怕承妃起疑。
      朱宜钊退后一步,让伊尔哈进来,又回到他刚才站着的窗前,等伊尔哈放好点心,装作不经意地说:“今天早些歇息,明天要起个大早。”他已经不怪伊尔哈走神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了,毕竟生了一回气,多半还有下一回。
      伊尔哈双手抱着盘子,诚惶诚恐地瞥了一眼榻上闭目养神的承妃,又看着皇帝:“陛下有何吩咐?”
      “去大司马府上。”朱宜钊坐在桌边,拿起银筷子夹了一块粉红色半透明的芙蓉清露,也不急着吃,翻来覆去地看,好似在看什么稀奇之物。
      “奴婢领旨。”伊尔哈想起前天早上皇帝从坤宁宫出发去奉天门时,突然把他叫到肩舆旁边,偷偷跟他说,宋慕祁家里只怕是出了大变故,应该不仅仅是有人生病那么简单。他想,皇帝大概是忍不住,不想在紫禁城里猜谜语了,决定从皇后这里下手,找到借口去一趟宋府。
      圣旨三天前已经下达宋府,如果宋家人拒绝,那么就说明他们肯定有问题。如果宋家人不拒绝,到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打开大门让皇帝进去看一看了。只要见到宋慕祁本人,皇帝心中的怀疑才能被打消。
      “陛下。”承妃突然开口叫了皇帝一声,把伊尔哈从沉思里拉了出来。他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已经不太合适,向皇帝行了一礼,抬脚要退下,却听到承妃说,“妾身怀孕了,不宜侍寝。”
      朱宜钊看着承妃,本应该高兴的内心缺波澜不惊。他刚刚想什么来着?对,他刚刚还在心里暗道承妃不得宠,没想到老天爷却偏爱她这么个木头美人,让她怀上了他的第一个孩子。

      这天夜里,紫禁城里很多人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太医得到通报后拿着恩典半夜入宫,给承妃号脉确诊,说是怀孕一个月了,瞬间,后宫好像是滚油里加了冷水,噼噼啪啪地炸开了锅。慈宁宫,宁寿宫,坤宁宫,没有一处睡了个踏实觉。
      皇帝下半年才十五岁万寿,这么年轻就有了孩子,宫里这头一遭的事,有谁睡得安稳呢?
      伊尔哈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盯着青纱做的帐顶发呆。承妃,承妃。如果承妃生了皇长子,那么她肯定会得到更多宠爱,朱宜钊为了孩子也会多去承乾宫,说不定,他们两个会有一连串的孩子,不止皇子,还有帝姬;不止承妃会有孩子,还有皇后,还有恩妃……
      他明明不敢想下去,却无法阻止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朱宜钊身为一国之君,孩子只会越来越多,他又能说什么呢。他一个男人,总不能去寻求生子秘术罢,那样又算什么,难不成他在朱宜钊身边,只是为了生儿育女?
      他还是暗暗希望,朱宜钊把他看得越重要越好,无可替代最好,独一无二,直到他不在紫禁城了还一直想着他。
      不在紫禁城。
      伊尔哈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他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翻身侧卧,手搭在床下的抽屉上。其实他清楚得很,他的身份,根本不适合在宫闱久留。以后越长越大,十七八岁的时候,肯定会被人一眼看穿。到了那时,他就算侥幸保命,也免不了跟朱宜钊天各一方。
      “四郎。”他毫无睡意,不知道干什么好,不自觉地叫了朱宜钊的小名。很多情况下,朱宜钊的意图他都猜不到,比如朱宜钊让他叫“四郎”这件事。也只有从小长大的亲朋好友还有父母才会这么叫一个人,朱宜钊到底是怎么想的,要他也这么称呼?
      四郎四郎,叫的次数太多,只会觉得越来越哀怨。说实话,他是不愿意被朱宜钊拿来跟后宫嫔妃等同的。嫔妃仰仗君恩,是为了家族,为了自己,为了子嗣。可是他孤身一人,又不能封妃,跟她们完全不一样,心里是不能接受的。
      他不想天天等,等朱宜钊想起他,传旨让他伴驾。他希望,朱宜钊每时每刻都需要他,让他成为一个被爱人需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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