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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珠箔银屏迤逦开 堂堂正三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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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奉天门。
“一群愚不可及的废物!”朱宜钊“嚯”地从龙椅上站起来,抽过一边随侍太监张顺德腰间的一柄拂尘,“咻咻咻”地在半空中挥舞,最后“啪”一声打在了大理寺少卿郑玟轲背上。郑玟轲年逾四十,被拂尘抽得吃痛一抖,又不敢躲,只能挺直脊背承受,“堂堂正三品朝廷命官,九卿在列,查不出死因也就罢了,死得不光彩也就罢了,你们居然任由遗孀在端门哭丧!”
朱宜钊犹不解气,又抽了郑玟轲一下,大声问道:“九门提督何在,出来!”
“臣……臣在。”九门提督窦诚已经五十岁,方才目睹大理寺少卿被打,心惊胆战,生怕皇帝找他麻烦,结果还没祈祷完,就听到皇帝叫他。他怕被打,又怕皇帝盛怒之下想出什么新招折磨他,手忙脚乱地跪下,一路膝行到皇帝跟前。
皇帝看了一眼脚下抖如筛糠的老人,举起拂尘点了点下列的群臣,又问:“应天府尹何在,出来!”
应天府尹徐怀汝从容自若地走上前,跪在窦诚旁边,道:“臣在。”
“朕且问你们,容淮的遗孀邹氏和她儿子容基现在在哪儿?”朱宜钊一把推开拂尘,搡了张顺德一掌,坐回龙椅上。
窦诚支支吾吾的,根本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只一味跪着发抖。今天上朝,像他这样没有底气的官员多如过江之鲫,不只是因为皇帝生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大司马宋慕祁今天托病未上朝。
徐怀汝和窦诚大相径庭,淡定向皇帝一拱手,道:“启禀陛下,邹氏在端门哭了大半个时辰,后来她的一个丫鬟过来对她说了什么,她就回府去了。”他微微一停,补充道,“但是据臣手下的皂吏通报,容府还没有摆设灵堂,也不接受亲友吊唁。”
“接着说。”朱宜钊端起一杯沏得浓浓的茶喝了一大口,道,“容基那个草包总不可能还有力气在午门跪着罢。”
徐怀汝被皇帝的话逗笑了,低着头遮住自己的表情,“容公子一听邹氏回去了,自然是坚持不住的。家也没有回,直接去了穿云巷。”穿云巷是应天城路人皆知的烟花之地。
此语一出,在场百官无一不觉得尴尬。这个世上哪能有这样的不肖子孙,父亲凌晨暴毙,儿子却不管不顾,去了倚红偎翠的下三流场所。
朱宜钊用右手的食指中指夹着茶杯盖玩,评价道:“这倒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容家真是百年诗书传家的大家族。”
这下倒好,所有人更尴尬了。
“郑玟轲。”朱宜钊起身把大理寺少卿亲自扶起来,歉意十足地笑,“朕实在是太生气才打了你,是朕的错,郑大人不要生闷气才好。”他这一道歉,把郑玟轲吓得不轻,连连推辞“臣不敢”。他不以为意,继续道,“如今容淮既死了,那么这大理寺卿的位置,就由你来坐。也不用走暂代那一套了。”他拍拍臣子的肩膀,“速速查案,不要让朕失望。”
突如其来的转正旨意,好比一块天大的馅饼砸到了郑玟轲的头上。他在大理寺十年有余,原本早就能做到大理寺卿,没想到后来被宋慕祁的门生横插一脚。容淮一死,他竟然有这个荣幸被皇帝钦点,一句话的工夫就成了他梦寐以求的大理寺卿。
郑玟轲连连叩首,嘴里不住地谢恩:“臣谨遵陛下口谕,鞠躬尽瘁,使命必达。”
这时,一名锦衣卫快步跑到奉天门前,跪下禀告道:“启禀陛下,容淮大人遗孀,正四品长阳郡君邹夫人递了腰牌,没有任何传召要硬闯贞顺门,口称今日要血溅紫禁城,为容淮大人申冤。”
锦衣卫语惊四座,群臣哗然,一时之间乱作一团。那个邹氏不过只是宋慕祁的旁支亲戚,居然有胆子猖狂到这个地步,不知该说她聪明还是说她愚蠢。
“哦?”朱宜钊微微眯着眼睛,饶有深意地往贞顺门方向一看,却被一道一道的红墙挡住视线。权衡片刻,他问道,“她有没有说,是谁让她来的?”贞顺门在慈宁宫和宁寿宫之间,邹氏去了那里,肯定是想见宋太后。
锦衣卫道:“臣不知。”
朱宜钊也不计较,让锦衣卫平身:“派些机灵的人去,不要惊动两宫太后,把邹氏带到奉天门来。”
眼见锦衣卫领命去了,窦诚才战战兢兢地问:“陛下,外命妇单独面圣,还与群臣同列,是不是不太妥当?”
皇帝一直看不惯窦诚身上的酸腐气,再加上窦诚是宋慕祁的人,心里厌恶更深。他笑道:“窦大人莫不是对邹氏这个热孝在身的寡妇有什么想法罢,不着急。”他拍拍胸脯保证,“等三年孝期一过,朕一定记得把长阳郡君赐给你,让窦大人知天命之年还能坐享齐人之福,如何?”
原本群臣都强忍着笑意,结果在皇帝跟前跪着的徐怀汝第一个绷不住“噗嗤”笑出来,其他人再也忍不住,接二连三地笑开了。
都是同僚,谁还不知道窦诚的正室夫人不但跟邹氏一样是一个大名鼎鼎的河东狮,而且大字不识,长相也十分过意不去。如果日后皇帝真的一时兴起把邹氏抬进窦诚家里,恐怕他家是后院起火以终日。
窦诚面红耳赤,颜面尽失,无奈只能对皇帝一个劲儿地求饶。
“罢了,窦大人一届忠良,朕就不开你的玩笑了。”皇帝同样把窦诚亲自扶起来,犹豫一下,似乎在喃喃自语:“跪来跪去的,真是麻烦。”
他站直身子,扬声问:“鸿胪寺卿,太常寺卿,光禄寺卿何在?”三位官员应声出列,“从今日起,百官上朝面圣,不跪,赐座。”
群臣面面相觑,纷纷暗自揣摩皇帝的意思。从前在太祖一朝,群臣是不用跪下上朝的,都是站着。而后叛臣胡惟庸一案事发,群臣面圣,没有恩典都是跪着。
今儿这主子爷是怎么了?
臣子们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到有锦衣卫唱喏:“长阳郡君邹氏觐见——”
在场官员听到邹氏来了,齐刷刷地低下头或者侧过头,出于礼貌不看她。好歹是有名有位的外命妇,不能太过怠慢。
“臣长阳郡君容邹氏叩见陛下,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邹氏步履稳健地走进奉天门,四平八稳的样子丝毫不像普通的柔弱官家女子,她跪在徐怀汝、窦诚、郑玟轲三人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
朱宜钊并没有立刻叫她平身,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长阳郡君节哀。”他不太想跟宋家的人讨论容淮的死,想尽量把话题往容家的“家事”上引。
邹氏抬起头,脸上恨意有余,悲伤不足:“臣不想沉湎于悲痛,只想得到属于外子的真相。”
“长阳郡君真是刚强妇人。”朱宜钊由衷地佩服她的冷静和理智,“容大人的尸首目前正在查验,只要有了结果,朕一定立刻通知郡君。”
邹氏并没有按照常理痛哭流涕地谢恩,而是截过话头道:“陛下,臣怀疑外子的死另有隐情,并非表面的纵欲导致的暴毙。”她从袖中拿出一本蓝皮本子,呈给皇帝,“臣今天凌晨在收拣外子遗物时,偶然翻阅了府里记录他日常饮食的书册,发现最近一个月以来,外子一直在服用丹药。”
“容淮大人从前有这习惯么?”皇帝翻开最近几页,发现确有其事。
邹氏摇头否认。
皇帝叫过一边的内廷负责筛查饮食和追查病因的奚宫局总管吴应移,把书册交给他,追问邹氏:“长阳郡君身为结发妻子,竟不知丈夫连续服了一个月丹药?”
邹氏想起此事,一时情难自禁,忍不住哭泣:“他这一个月,天天在那个卖油郎家的女儿那里,臣如何见得到他的面?”卖油郎的女儿,就是指容淮新纳的这一房如夫人。
“如此。”皇帝了然,对邹氏心生同情,让她平身,“这种人命关天的事情,郡君以后就不用再惊动两宫太后了,大可经应天府或者九门提督通传给朕,朕既然是天子,自然会为你做主。”
邹氏点头称是,渐渐不再哭了。
皇帝点了点郑玟轲,“大理寺卿,你可听明白了?告诉仵作切开容淮的腹部,看看肠胃中是不是有朱砂水银等物,再好好审问那个如夫人。”
郑玟轲唯唯诺诺地领旨,皇帝一看也别无要事,起身下朝。
皇帝一回到乾清宫,刚刚下了肩舆就看到大司马跟前的三个朱笔太监跪在乾清乾清宫门前,身旁都放着一摞厚厚的奏折。
“你们不在华盖殿帮着大司马批奏折跑到乾清宫作甚?”皇帝地眼睛在他们之间扫了好几个来回,心里也明白这大概是宋慕祁的主意,“大司马让你们把奏折送来的?”
跪在正中的朱笔太监磕头回答:“是的,陛下。宋大人身体抱恙,特地派人嘱咐奴婢们把近几日的各地奏折送来给您复核。”
这宋慕祁是中了什么邪,居然头一回主动把奏折交出来给他看。朱宜钊心里万千个念头同时打转,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支使张顺德叫几个小太监把三摞奏折搬回东暖阁。他暂时没有进去,审视三个他一直没有见过面的朱笔太监。
宫里的奴婢们按照常理是不能识字的,为的就是防止他们蛊惑主子,大肆干政。但是,自从太祖皇帝废中书省和宰相,抬举六部之后,便专门设立了朱笔太监一职,负责听从皇帝口述,批复奏折。
朱宜钊从十岁登基到今天,这才第一次见到这三个朱笔太监。毋庸置疑,这三个太监妥妥是宋慕祁的人。他要怎么运作,才能把他们三个换了,变成自己的人呢?他在乾清门匾额下来回踱步,反复思考。
“你们……”朱宜钊开口欲问,发现根本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再者,他问了这几个太监不见得会如实回答。他有些惆怅,挥手让他们退下,自己也回了东暖阁。
看了好一会儿奏折,朱宜钊有些乏了,叫过张顺德让他上一杯沏得浓浓的茶。张顺德刚要领命出去,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向皇帝跪下道:“陛下,奴婢斗胆一问。孟总管还在他自己房里软禁,您……您打算如何处置?”
朱宜钊难得心情好,也不催他去沏茶,翻开一本没有看过的奏折,一边看一边说:“朕知道,你和他是拜把子的兄弟,关心他也是人之常情。他现在肯定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罢。”皇帝拿起放在砚台上的一支小楷笔,一笔一划地在奏折上回复,“孟舒跟着朕的时候,听母后说,他才四岁,朕才两岁。后来朕前头的三个哥哥挨个儿地夭折,本来轮不到朕的太子之位也掉到朕头上,他才十岁,就成了谨身殿总管。”他将毛笔蘸饱了朱砂,继续写,“今年他才十六岁,这乾清宫总管眼瞅着也当了四年了。”他吹吹奏折上的朱砂,把奏折放到一边等它干,并不急着批下一个。
皇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张顺德面前:“孟舒就是跟了一个好主子,一路顺风顺水惯了,眼睛被迷住,错以为现如今脚下的地位是靠他自己的本事挣来的。”他蹲下,用不小心沾上朱砂的大拇指和食指挑起小太监的下巴,眼神含笑而意味深长,“殊不知,他的荣耀都是朕这个皇帝带给他的,顺德子,你说是不是。”
张顺德被皇帝这皮笑肉不笑的渗人表情吓得不轻,点头如捣蒜地同意:“陛下,陛下说得是,都是奴婢这哥哥忘了本,忘了他的主子是谁。”
“你真聪明。”皇帝对张顺德的回答相当满意。他站起来,转身抬头,梁上题着“慎思”二字的牌匾映入他的眼帘。他注视着匾额,问道,“顺德子,你告诉朕,你的主子是谁?”
张顺德猜出一些端倪,知道皇帝现在在试探他,或许是为了拉拢他顶替孟舒。但是,孟舒好歹是他一同进宫的兄弟……
“在机会面前,你居然还要犹豫。”皇帝背对着张顺德,轻轻地笑,“是不是顾虑着孟舒?你倒是难得的忠肝义胆。”
张顺德不想心思被皇帝看穿,赶紧磕头:“奴婢不敢。”
朱宜钊重新坐回椅子上,取下腰间的一个昆仑玉,“呯”地往桌面上一扔,力气不大,但是却撞到了朱砚,“咚”地闷响后,里面的朱砂溅出来几滴,沾到了昆仑玉。
有那么一瞬间,皇帝以为看到了血。
他停止发呆,追问道:“你倒是告诉朕,你主子是谁?”张顺德虽然和孟舒一向感情好,还替孟舒往慈宁宫跑腿,但是他知道,张顺德重情重义,胆大谨慎,资质比孟舒这个吃里扒外卖主求荣的东西好太多。
“自然是主子爷您。”张顺德背后冷汗森森,脸色也因为恐惧而苍白。他斟酌许久,主动招认,“启禀主子爷,奴婢从前虽然替我那义兄孟舒给其他人通风报信,但是我只是看在兄弟情分才冒险帮他的。”他连连磕头,嘴里不断请求皇帝处罚。
朱宜钊看着张顺德的样子,心里还是拿不准他是否忠心,烦扰之下,他止住张顺德:“别磕头了,咚咚的这地砖都要出窟窿了。”他指指门外对张顺德道,“去,把伊尔哈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