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三水山水

4、四 叫花子看护

　　阿苗未曾见过这般晴朗的天空。像是夜间初生儿的眼睛，星星洒在里头，澄澈无比。

　　阿苗也未曾在这种角度看过天空。头下脚上，沿地平线极目远眺，夜幕被挤压成一条长带形状。

　　可惜他视线逐渐模糊，上眼皮与下眼皮挣扎着分开又被迫粘合，连呼吸都开始粘窒。他耳中嗡鸣不止，大脑处于混沌状态。身上未干的血倒流着淌过肩颈，蔓至脸庞渗入发中，体内生命力随黑红线条泄出，凝成一滴滴小珠子砸将在地。

　　啪嗒。

　　青紫皮肤的天一尸人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诡异腐朽臭气，动作粗鲁如屠夫，喘着粗气抬臂拎下被铁链锁缚双足倒挂于巨木上的阿苗，如提一块料理好的大肉片，取下后便随意拖拽在地，随着行进间摆手动作一截一截将他往尸罐处扯。

　　阿苗背部伤痕累累，战斗旧伤尚未愈合，粗粝地皮碎石子儿摩擦下又添新伤。疼痛刺激下意识瞬复清明，本能扭动身躯挣扎，被那肌肉虬结的高大尸人暴怒大吼着抓住脚踝抡圆胳膊一甩——

　　阿苗恍惚觉得自己要像块铁饼被他掷飞出去，视野里的天穹划出一道美妙的弧，便准备迎接被抛出后的短暂飞行。可来自下身双腿的拖拽力蛮横无比，堪堪把他扯回来，就势往地面狠砸下去。

　　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被破碎而凄厉的惨叫掩盖，仅一声就恢复平静。五脏六腑在方才那一砸下腾挪移位，碰撞到断裂的锋利骨茬便如鸡蛋撞石头，噗嗤戳得漏了气儿，流了血。只是那血淤在体内，流泻不出，痛苦堆簇太过，竟是连声音都发不了。

　　那尸人见手上“东西”没了动静，简单大脑重新指挥身体执行先前的任务，迈着笨重步子继续将阿苗拖拽往尸罐所在。阿苗体内翻江倒海的疼痛让他痛不欲生，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复又惨白，差点一口气捯不上来直接晕厥过去。

　　……但若是真晕厥过去，倒好了。

　　竹席上少年哑着嗓子哀鸣起来，四肢被固定在床上无法挣扎，双眼无神额冒冷汗，看似被绑的结实，挣扎力道却十分不小。精铁造的束缚环因他不要命的动作被勒得铿铿作响，这动静立刻惊到屋外小声说着话的几个人，呼啦啦全掀了门帘冲进来。

　　“又开始了？”

　　“准备汤药，下一疗程最是关键，成败在此一举，闲杂人等出去。”

　　“可是我们……”

　　“出去！”

　　俩赤膊纹身青年丧气出门，一蹲一靠守在门外，瞪着里里外外进出的异服人士，每当门帘掀起就眼巴巴往里瞧。然而除了时高时低还夹着哭喊的嘶哑哀嚎外，他们什么都听不到，更遑论看到里头发生了什么，只能干瞪眼。

　　让我们把时间轴往回拨一点点。

　　天宝十一年槐月，阿苗随师兄师姐暗征成都西南巫蛊丘。探至巨木村营地，因情报不足导致计划失误，被天一改良后的尸人嗅到气味，藏身之处暴露，损失惨重。阿苗掩护身体状态最好的师姐没命逃跑回去搬救兵，不惜以身作饵，边逃边给自己疗伤，强撑着在罡风肆虐的巫蛊沙丘上流窜一日夜方被逮回营地。

　　阿苗被逼问补天心法秘技涅槃重生修炼方法，天一刑讯手段奇特，不打不骂，仅拿树胶粘着他眼皮不让闭眼，强迫他看着自己师兄师姐的凄惨状况。阿苗被押着观看锁于营地深处的师姐被人猥亵，咬舌自尽后尸身被投入蛊池，“美其名曰”“物尽其用”。师兄们被活生生塞入尸罐喂食蛊虫，面色发青七窍流血，凄鸣声至死亡方休。

　　这般遭遇早已让心性绵软的苗疆少年精神濒临崩溃，可当天一头目问起涅槃重生修炼过程时，他依然一言不发。

　　只因他尚未学这活死人肉白骨的奇技，又有什么可说。

　　气急败坏的天一教众终于失却耐心，决定让其做蛊虫饲料，炼成毒尸发挥剩余价值。阿苗被投入惨绿蛊池时意识清醒，耳鼻口眼灌入恶心得不可名状的粘稠液体，呼吸不畅挣扎不能，一冒头就被粗暴地用棍子捅倒入池底。悲嚎闷存胸腔，他能感觉到皮肤被灼烧腐蚀，毒素入体横匹霸道，偏偏存了一丝清明让他无法死去。

　　他是存了死念的，可转化一经开始就不得停止。蛊池中央那少年皮肤逐步泛青发紫，哀嚎声渐若兽嘶怪吼，瞳仁翻白，以致于陪同五毒弟子们前来营救的阿龙第一时间没认出他来，误认为是另一毒尸，欲一棒打杀了去。幸亏同行赵二蛋招子放得敞亮，一来就盯准寻人，拦下攻击把那半人半尸的货捞了出来，这才有了救治的后续。

　　成都郊外小房子救治用的药品设备条件皆不足，拔毒过程十分坎坷，每当阿苗意识混乱陷入梦魇都需废十分力气防止他挣扎误伤自己，五毒小分队简直心力交瘁。这批身为医者同时也是狂热蛊毒研究分子的人对阿苗这一活体范本珍惜无比，施针喂药下蛊手段尽出，看得俩友情相助的叫花子背脊发凉，深深体会到小娘炮儿的珍贵。

　　在变态辈出的苗疆人士中，阿苗当真是朵独树一帜的奇葩。

　　拔毒后便是调养，遭了不少罪的阿苗于昏迷中被送上回苗疆的马车，小叫花团体集体送行，而汉名夜焱的明教少年不见踪影。小团体商量过后决定与这一队人同行，既出于对苗疆大泽的好奇，也出于对曾经万般的关心，一行人浩浩荡荡启程回返五毒的地盘，阿苗就此过上了四体不勤的养伤日子。

　　阿龙与赵二蛋等小叫花的到来受到五毒姑娘们热烈欢迎，起初还飘飘然一阵，被阿苗的师兄一条蛇绑一个逮回去给阿苗端盆倒水伺候着。赵二蛋天性较混，惯性偷懒，便不如阿龙在小娘炮儿面前晃得勤，只外出遇上些有趣物事总会给阿苗带几样回来，只因听说病人心情好伤能好得快。阿龙对五毒教奇特的伤口处理技术十分感兴趣，每到换药时赶也赶不走，充当绷带架子还要端盆水，眼睛瞪老大光明正大偷师。

　　他所盯的是阿苗身上伤口，阿苗换药时浑身赤裸翻来覆去被捣腾个遍，他便也眼珠不错盯着记住每个步骤。此时阿苗神智已清，每每臊得满面通红，也不知在羞个什么劲儿。偷师者浑然不觉，面上紧张神情看起来似是在担心榻上少年，实际只在意技术，并无作他想。

　　自此造成一个不怎么美好的误会，且误会持续扩大。

　　天宝十一年良月，阿苗伤势大好，已能自主行动，自此成为行走的标本，昭示着尸化一半之人可被拯救的可喜消息。只是那尸毒到底霸道，一身补天修为被烧了个七七八八，还得废更多时日方能恢复全盛状态。

　　赵二蛋那日跑圣兽潭宰了条鳄鱼回来，送阿苗一颗锯齿做礼，没轻没重一拐子款住小娘炮儿脖子，嘴里叠声嚷着“唉呀妈呀可算从你这病秧子身边解脱了”，手上还不住揉搓他头发，把人一头梳理整齐的头发整的乌七八糟，更是差点没把矮他半头的少年压得背过气去。阿龙看不过眼拦了一下，小娘炮儿就站他身后脸红红眼睛水汪汪看阿龙的大马尾背影，把赵二蛋心里给堵得直翻白眼，暗骂他小没良心。

　　——丫卧床不起时候的药都特么是老子煎的！水也是老子烧的！吃的补品还都是老子去给打的！

　　……咋就不见他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儿瞅自己呢，这看着可真特么闹心。

　　不过自诩已是个大老爷们儿的赵二蛋拒绝做个碎碎念的怨妇，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重重一哼，将那颗锯齿链子强塞入阿苗怀里，瓮声瓮气说：“小娘炮儿，小爷我照顾你这么久，请我喝坛酒总是成的吧？”

　　阿苗穿的新衣服，是他那有些疯癫的师姐新制成的。最近迷恋上一个和尚，看那人一身白袈裟飘然若仙儿模样，就也给他做了身儿白色衣服。版型还是破虏的版型，就是这颜色怎么看怎么怪，银饰白衣忒晃眼，身上丁零当啷东西还多，阿苗比划半天也不知道把这兽牙链戴在哪儿，遂犹犹豫豫站阿龙身后抬眼怯生生瞅赵二蛋：“我阔不阔以先放到起，不戴……“

　　也不知为何，经此一役，曾经的阿苗成长不少，偏生在赵二蛋面前还是改不过来的怯生模样。得了阿苗一记“怯生生湿漉漉”眼神的赵二蛋心里美开花，面上却不显，抱起胳膊虎下脸，粗声粗气吓唬人家：“不准不戴！”

　　阿龙夹在这两人中间想笑又不敢笑。他若真笑了，赵二蛋混劲儿上来能当场捅自己一棍子。正巧儿阿苗那厉害的曲师兄远远唤他一声解了燃眉之急，打个招呼赶紧走了。回看一眼那俩傻货，赵二蛋正一手撩了下阿苗鬓边游蛇发饰，抢过那兽牙链子给挂了上去，又被阿苗手忙脚乱取下来。

　　看起来是挺开心的。也不知那猫儿去了何处，多月不见，甚是想念。

　　最终那兽牙链被赵二蛋强行拴在了阿苗裤腰带上，走路时一搭一搭拍着腿，开初有些不便，习惯后倒觉得挺威风。赵二蛋扛扁担似的扛着自己的青竹杖，吊儿郎当跟在阿苗身后去取酒，眼神儿不住地瞟他那条小项链，觉得十分扬眉吐气。

　　叫你不拿小可怜眼神儿瞅我，我给你拴个小链子，好叫你知道谁才真的对你好。

　　……可我特么对一个小娘炮儿这么好作甚？！

　　赵二蛋激灵灵打个突儿，木屐咵哒声稍稍一顿。走在前头的阿苗毫无所察，继续朝酒窖走。赵二蛋面色变了好几转，冷不丁开口喊住阿苗：“小娘炮儿。”

　　难得平和语调，没有戏谑没有嫌弃，听得阿苗心里咯噔一下，站住脚转过身来。

　　破虏的背饰极尽妖娆，蜿蜒蛇头往裤腰里探，蛇信一吐勾了搭扣，堪堪挂住小短裤。少年转身腰条一拧，那蛇就跟活过来一般闪烁银光，引着人视线往裤子里钻，看得赵二蛋情不自禁咽口口水，把想说的话都给忘了。

　　阿苗莫名其妙看着他，杏核眼尾角上缀上丁点红，衬得他那双眼宛若花瓣初绽，干净得让人想……亲一下。

　　赵二蛋又咽了咽口水，敷衍地哼哼两声抢先两步走到前头：“让你别走那么快，刚好就嘚瑟，想躺回床上当大爷啊？跟我身后去！”

　　“……”阿苗更觉这家伙不可理喻，眼看他趿拉着木屐往一棵苍劲树屋拐，忙出声提醒：“酒窖在这边……”说着往另一方向带路，再次走在前方带路。

　　赵二蛋就这么看着他背上那条蛇一扭一扭地，心痒痒得不行。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破土而出，悠悠绕绕掠过心尖尖，酸麻得很。

　　赵二蛋想，他可能，大概，似乎，也许，有那么一丢丢，把这个最遭自己嫌弃的小娘炮儿，给看对眼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