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灯的自我修养》清浊对半

1、第一章 琼华园之筵

　　长乐殿外。

　　夜深，月明星疏，暑九的风仍然带着几分燥热。

　　深宫入夜无人语，水清跪在殿外，略略压下头，身子倒是挺得直直的。从黄昏到夜半，已经快跪了两个时辰，却丝毫不见懈怠。

　　刚走到殿门外，如画便一眼瞅见了七八个值夜宫女中领头的水清。果真缙玉姑姑说得对，水清不是这一批宫女里面最出挑的一个，但礼法上却是个拔了尖的。如画一边想着一边加快脚步往殿下去了。

　　“水清姐姐莫跪了，阿画来替姐姐了。本今日就非姐姐当值，现下如琴那小丫头也不知跑哪个宫里去了…”如画一面低声说着，一面扶了水清起来。

　　水清不用抬头便知是她，搭着她的手微微一借力，站了起来，“圣上面前，哪得马虎？里面两位主子方歇下两刻钟，小心侍候，要是实在撑不住困，还是遣人来替。”

　　“嗯，我省得了。”如画点点头，又说“我差了小宫女在殿外等你，让她陪你过青永门后再回去。姐姐，你快去吧。”“好。”水清应了一声，便转身从偏门退出去了。

　　如画看着她挺拔笔直的背影，感慨到走路都那么好看，一步一从容。拾整了一下衣裳，遂跪下身来，朝周遭守夜的小宫女吩咐道，“都撑住了，可别闭了一会子眼，就丢了性命。”

　　水清这边刚从西偏门出去，就看到了一个着粉衣的小宫女。小宫女眼色倒还不错，紧上前问道，“可是缙玉姑姑身边的水清姐姐?我在这里候着姐姐呢！”

　　软软糯糯的声音让人听了颇生亲近之意，水清却淡淡看她一眼，“幸得久候，不敢再加麻烦，我一人回去仅可，还请这位女官大人就此回去吧。”

　　前朝曾历女帝，故女子的地位不低，一直沿袭到今朝。虽大殿上已不见女官身影，但称有点资历的宫女子为女官也是墨守成规的惯例了。宫中规制极严，粉衣可不是新入宫的宫女穿得了的。故水清称她为女官倒无大错，只这“大人”二字有些许不应衬。

　　若不是听闻这位水清姐姐素来性子轻淡，这粉衣宫女都会以为是在讽刺打趣她了。

　　果然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小宫女听了这话倒也没多做推辞之语，两句话功夫便回去了。

　　路过青永门的时候，正巧碰到提铃的人唱太平，已是丑时。夜风吹过长长的甬道，忽让人觉得阴冷，水清望了望被罚的宫女，单薄的身影抖抖瑟瑟的提着铃向前走，像极了当年刚入宫的自己，水清怔了怔。待那宫女融入夜色中时，她才加紧了步子回到了屋子。

　　屋里静悄悄的，水清便摸黑洗漱下睡下了。

　　莫约是昨日睡多了，今日累了整天也没几分睡意。胡七八糟的想了近日需做的事情，仍是睡不着，倒是觉得膝盖疼得紧。刚才一阵疾走未曾觉得疼，跪了那么久，现在才发现火烧火燎的疼。

　　想着明日再找药膏抹抹，今晚先忍忍，吵到同屋的人总是不好的。终于夜半有了几分凉意，水清拉拉身上的薄被裹紧了，忽听得外面隐隐有说话的声音。

　　※※※

　　“明日便是十五了，一切安排妥当了么？”玄青长衫的男子站在树下，拨弄着几片树叶子，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身后紫衣的宫装女子登时就笑开了，嘴角的朱砂痣红红的尤为好看，“当然都弄好了，难道殿下还信不过如琴么？”

　　“呵，”清瘦的男子转过身来一面往游廊方向走，“你素来是个爱玩的性子，明日要是出个差错，我怎好向丞相大人交代。”如琴撇撇嘴，跟了上去，“我哪里爱玩了……”

　　走廊尽头正是尚寝局东面四位领司的屋子。

　　“好了，既然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便该回去歇下才是。”水清听得清楚了，是一个温润的少年声音，“对了,别惊动了皇兄和七弟。”少年不放心地细细嘱咐了。

　　“嗯，殿下也快快回吧，咱等天明了秀薇宫里见。”答话的女子似乎与那人很是亲昵，虽以上下相称，但语气却十分自然随意。

　　水清呼吸一凛，片刻间脑子便转了好几个弯，顾不得多想，她便把呼吸放到最平缓。

　　“吱吱”门轻微地响了两声，水清感觉到有人走到了她的旁边，她不自觉地握紧了被子下面的手。

　　“呀，水清姐姐已经回来了，还好睡了、不然就闯祸了……”如琴小声的嘀咕一阵，倒也没放在心上，兀自睡觉去了。

　　水清心里松了口气，眼球在眼皮子底下滚了滚，最终还是没有睁眼。

　　※※※

　　一夜噩梦连连。后半夜下了大雨，伴着滚滚雷声，几乎敲破了窗。

　　天方明时，水清便起了，这才发现原来晴云昨夜不曾回来。西南角落的床上被子齐齐整整的，看着倒有几分冷清。

　　方巧，如画下值回来了，水清看她眼下青黑，便去替她打了热水来。“你今日好好歇歇，琢磨着今日事不多，白日灯事也少，宫中几处花苑也不麻烦，我帮你看看就成。”

　　如画拧了把帕子，叹了口气：“唉，姐姐你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昨日下午你不在，惠妃娘娘那边遣人来把晴云要走了。”

　　“嗯？缙玉姑姑允了？”水清随口问了问，并不上心。

　　“哪有不允的道理，何况晴云是惠妃族中远亲，她是愿意得不得了，姑姑也不好留人下来。”如画苦着脸，一脸愁闷地望着水清。

　　“走便走了，改日缙玉姑姑自然会再找人补上她的位置。你一脸苦大仇深地做什么。”水清向来豁达，就算昨个走了一个司舆，尚寝局也不至于忙不过来，笑着转身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

　　“可是今日丽妃娘娘要办赏花宴。”这才是如画苦恼的。

　　丽妃，正是秀薇宫的主子。想起昨夜里如琴与人的对话，水清心里蓦地感到不安。收拾的动作一顿，只堪堪一瞬，就已恢复如常。

　　如画倒没注意到她，继续说，“这事半个月前就吩咐下来了，缙玉姑姑早早地就安排了晴云准备各位娘娘的舆辇，等一切都备置好了，偏偏又叫人把晴云要到承锦宫那边去了。”

　　尚寝局向来人不多。依照规制应是两位尚寝，然现在只有一位，便是缙玉姑姑了，掌天子宴请。四位领司倒是齐全的。如琴为司设，掌床帷、茵席、张设之事。如画是司苑，掌园囿种植花果。水清为司灯，最是简单，掌灯烛事。而司舆，掌舆辇伞扇的正是晴云。

　　晴云才上任司舆不足二月，刚刚弄清各宫主子对轿辇的规矩喜好，突然调走了不说，还赶在了这么个大日子之前走。水清略一思量，果然是个麻烦事。

　　“这么说来倒也麻烦，缙玉姑姑安排了么？”水清从自己的妆奁捡出一个小罐给了如琴，“搽到膝上去。”

　　“当然安排了。”如画的脸色明媚起来，不免说了句顽皮的话，“膝盖正疼着呢，姐姐这般就拿药给我了，真是体贴我呢。”

　　水清打她一眼，她这才接着说，“刚刚回来正巧碰了姑姑，说是让我和如琴去秀薇宫，但也没细说。等会子还要集大家到厅上再做打算。”

　　末了，如画哀嚎一声，“唉，今日是歇不了了！”。水清笑笑，不理会她，往里叫如琴去了。

　　※※※

　　卯正。

　　夏日昼长，此刻天已大亮。尚寝局上下三十余人都立于中殿之上，独不见尚寝大人缙玉姑姑。水清站得笔直，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是她自己绣的一朵花，用了淡粉的丝线，她绣工不好，不像荷花，倒似朵未开的芙蓉。

　　说到芙蓉，倒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是秀薇宫里丽妃娘娘最爱的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丽妃娘娘自然也是长得清新可人的。

　　丽妃是吏部尚书徐淮秦的嫡长女，闺名锦殊，与皇上是少年夫妻，昔日的良娣。从东宫一直住到秀薇宫，虽说皇上登基后选过几次秀女，但选妃不多，因故丽妃与皇上在宫里头倒也称得上是恩恩爱爱的。

　　皇上十七岁登基，二十岁清整安定了前朝。到二十岁之后才有空理理后宫的琐事。

　　丽妃娘娘出阁五年，入宫三年，没说过半句寂寞想家的话，只从身边宫女那里传出了觉得旧日家中的芙蓉开得漂亮。于是皇上这在后宫里干的头一件事情就是给丽妃娘娘开秀薇宫旁辟了个花园养芙蓉。

　　后宫众人都说皇上对丽妃娘娘珍爱有加，水清却只勾唇笑笑。皇上刚整治完了前朝，就来安抚后宫，恩威并施这一招用得到是好。果不其然，随后一段日子，只要是前朝降了官受了罚的世家，女儿在宫中都明里暗里得了些好处。比如端美人升妃位变成了华妃娘娘，楚良人也觐了九夫人之位置，楚充仪。

　　※※※

　　“水清姐姐，水清姐姐”就这么盯着鞋的一会儿功夫，水清就不知道神游到何方去了。直到如画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来。

　　面前便是她们久候多时的缙玉姑姑。姑姑今天穿得很简单，窄袖襦，齐腰裙，用一只青玉簪将头发绾了起来。

　　“尚寝大人。”不敢多打量，水清先是一惊，继而飞快地行了礼。

　　“嗯。”缙玉姑姑看起来面色不大好，只淡淡扫她一眼，平时礼法严苛的姑姑倒罕见地没有责怪她走神。

　　“今日丽妃娘娘在琼华园设宴，宴邀六宫，除了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其余各宫都将赴宴。娘娘昨日请示皇上，说是家宴，并请了泰王、靖王、庆王、若王四位王爷及平云公主、升阳公主两位。今日一切出不得乱子。” 缙玉姑姑一脸严肃，缓慢而沉重的说完，让水清感觉到无限压力。

　　缙玉姑姑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水清，开始做安排了。“如画如琴现赶往秀薇宫，三位夫人都会先去秀薇宫，你们去侯着，时辰差不多了，把娘娘们送到琼华园。多带些人去。”

　　“是。”如琴如画点了十几人走了。

　　“缃儿，今日我先提你做了司舆，你去东六宫把楚充仪等主子送去。姿儿，你随她一起。”

　　“是。多谢姑姑。”缃儿喜不自禁，俏皮地朝姑姑笑了笑，遂领了姿儿和司舆属下的八人去了。一时间，殿上少了大半人，缙玉姑姑倒也不急着安排了。她不出声，殿内便静悄悄。

　　水清微微低着头，看着缙玉姑姑藏蓝的弓鞋一步步踩进自己的视线里。水清吸了口气，“姑姑，我……”

　　缙玉姑姑打断了她，“你去前殿侯着，等着王爷和公主。” 水清惊得一下子抬起头看向她，“姑姑？！”

　　“好了，快去吧。你性子稳，去得前殿。” 缙玉姑姑却不理她，转身出殿了。

　　前殿，朝臣议事的地方。后宫之人，鲜少涉足前殿。这分明是两种地方，一个小司灯怎么去得？但缙玉姑姑让她去，水清还是领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