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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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少侠叫住已经上马的沈荷。这样的分别已不知经历了多少次，但这次，他明显比平时又多了几分不舍。
“少侠，你是不是又事瞒着我。”沈荷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真的是被乐凡改变了太多。换做之前，就算是再亲近的人，她也绝对不会把这样的话治直白的说出口。大概是因为那颗一直在分析周遭种种的心吧，有很多明明知道答案却只想得到对方亲口承认的话，她都会直接默认。可以说，这让她不能随便亲近他人的能力，也是是她的足以自傲的资本。
往日里，乐凡都是装作满不在乎，今日如此反常之后再否定就只能是欲盖弥彰。
少侠岂会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在沈荷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他就想好了回答：“渺渺，这次的事情绝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此行艰难，你一定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在路上也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就算信笺被毁，你也一定要安全。”
顿了顿，他又说道：“还有，不论路上听到什么样的传言都不要信。一切都有可能是卫山湮用来迷惑我们的，一切都不可靠，你只能相信你自己，明白吗？”
“嗯嗯，”沈荷乖乖点头，“那少侠你呢，你也要小心啊，如果我都会遇到危险，那你要面临的会是更大的危险啊。”
“我何时何地都处于危险之中，习惯了。”
不知道为什么，少侠这时候越淡定，沈荷越是有点哭笑不得的心疼。笑容里的苦味最后还是全部回味在自己心底，她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希望这样的日子早点结束。
人有的时候，只是在渴望了结，而非渴望未来，细想下来，却真真是最为悲哀的。
这时候的沈荷只觉得能活下去固然很好，要是一起死在卫山湮手下也不错。而这个天真的想法，也注定是她年华中的一个终结了。
自此之后，她再无天真的理由。
“渺渺，对不起了。”乐凡莫名顿了一下，“这样的事情要让你来承受。”
“少侠，我喜欢你，所以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沈荷跳下马，头一次这般稳当。在乐凡有点反应不及的时候，沈荷扑过去将其抱住。
小姑娘的臂弯没有太大力道，甚至可以说，虽然放肆但还是有一些抹不掉的羞怯。沈荷的脸隐在乐凡肩侧，表情不知是怎样的，不过绝对不会是平日调戏他时的笑容满溢。
乐凡的手反过来环住她，少见的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力道——揉到骨子里，在形容拥抱的时候似乎是有这样一种说法。此时用来，倒是最合适不过。
小姑娘碧青的衣衫让他勒得有一些褶皱，人自然也不会太好受。但是留点身体上的痛感也好，就当做是一种记忆好了，沈荷这样想着，没有制止少侠收敛过紧的手臂。
“沈荷。”
“怎么了？”
“没事。”这一瞬间，他不知咽下了多少个绝对不能吐露的“对不起”。松开沈荷腰身的时候，那常年握着无衣的手竟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今日的少侠实在是太不像自己了，真让我担心自己这趟到底有多危险能让你内疚成这样。”沈荷的眼眶红红的，可笑容已经重新挂上。
她在乐凡的轻托下上马，又道：“好了，我会注意安全的，少侠也要照顾好自己。我回来之后要是发现你受伤了，哼，半年之内都不会给你做新衣服了！”
“好。”
“那我真的走了，记得帮我和曼曼姐姐还有杨先生赔个不是，省得她们在我回来之后又怪我不告而别。”说来也奇怪，自昨天为她庆祝过生日之后，卢曼曼和杨朗就不知去了哪里。少侠只说是酒醉先歇下了，不用担心。可沈荷心里总是有种不好的感觉。
这两个人昨天离开的时候实在是太干脆。明明把她和少侠搞得不好意思了，怎么一反常态的没留下来看热闹而是就那样借故离开了呢？就算是为了给少侠交付琉璃灯创造条件，可以少侠那骨子里守旧的性子，该是希望能留下长辈的见证的啊。
“沈荷。”
“少侠，我回来之后，还是想听你唱歌。虽然……但是我喜欢少侠的声音啊，醇厚又温柔，至于音准什么的于我而言都无所谓啊。”沈荷看出来他的情绪不对，也深知此时绝对不是和他好好谈谈的时机。和平常一样，她用这个话题化解了乐凡情绪上的异常。
“拒绝。”乐凡脸一黑。
“嘤嘤嘤。”
“快走吧！”
“嘤，少侠你真狠心！”
沈荷催马，最后留在乐凡眼里的是娇嗔的眉眼而不是泪眼。
乐凡抬起自己的左臂，看着小姑娘前些日子刚刚绣罢的暗纹衣袂。眼中流转的，仿若她指尖触及衣料的时候残留的温度。视野里的人渐渐消失在地平线那头，他渐渐意识到昨天的那个生日，竟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共享大家口中的河清海晏，太平盛世。
是啊，渺渺，你最后一句说的才是对的。我是真的狠心。
我……
“呵呵。”
乐凡，不，卫山澜掩去了眼中所有的软弱。该来的人，比他想象的来的还要早。
卫山湮，来了。
“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比你更讨厌的笨蛋了。”这个和他无比相似的人这样说道。
白衣青衫，翠玉折扇，倒的确是个名门公子风雅翩翩。但那腰侧的佩剑，绝不是那宝石剑鞘所想粉饰的那般华而不实。
一身优渥之气的人笑了，极为好看：“难不成，你是真的喜欢那沈家二小姐了？老家伙留下来的，不论是什么，你都真叫一个珍爱无比啊。”
“我不傻。”他的语气说不上愤怒或是伤感，似乎只是在陈述这个事实，却又好似包含了对这个哥哥所有的感情。
他不傻，他知道卫山湮这样做的理由，只是从未想要向任何人揭穿他的自欺欺人。
他不傻，他知道他们兄弟走到这一步一切都已经无可转圜，只是不忍心承认这种结局。
他不傻，他知道今天的结局他本有一半胜率，只是……
“今日你我之中必有一死，死的必然就是傻的那一个。我们的开始是一样的，只是因为有的人选择了驯顺有的人选择了成长，只是不知道，怎样的选择才会让人变得更愚蠢呢？”
“人云亦云而已。”
“哦？是吗？”卫山湮挑眉，“我倒觉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些年我虽孑然一身但多少没和痴人为伍，倒是你，从被那个愚蠢的师傅带走开始就变得越来越像他。当年，明明是你得到了杨朗和卢曼曼的眷顾，可你偏生听了他的建议，结下那样轻率的誓言。现在可好，你我生死一战的当口，他们却因为你得到了一个小女孩的许诺而得到解脱去往轮回了。你说说，他这样到底是为了你好还是为了我好。难道不是愚蠢么？”
这些人眼里，得到感情，得到一个虚无缥缈的诺言，真的就那么重要。誓言要是真的可靠，何必用琉璃灯束缚？誓言要是真的永恒，那世上又何来怨侣？
又何来，他们这糊涂的存在？
“不必激动。”
琉璃灯，就如他们这些创造它们的人的人生。看似璀璨，看似美丽，但是每一次被不可控制的力量点亮，就如同燃烧生命走向破败和死亡。
点灯的人没有错，他们也没有错。但是，还是一步步走向自己选择的罹难之局。
既然本就是这般悲哀之物，那有何必让它背负更深沉的恨意？
卫山湮让他说的一愣，继而连伪装的微笑都收敛起来。
不激动，他说的倒是轻松啊……
“你自己说，要是当年你要求他们帮你杀死我，而不是陪伴你直到你找到愿意永不背叛你的人……现在，不，早在很多年前我就已经死透了。包括现在，你守着那个宁城城主给予的琉璃灯却毫不作为，难道不是愚蠢？把你教养成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愚蠢？”
“他也是你的师傅，所以绝对不会让我去伤害你。这一点，不承认的唯你而已。”
【叔叔，这剑法我能教给弟弟吗？】
【他太笨了，山湮就算教给他他也学不会啊。】
【我弟弟才不笨！】
【哎呀，小崽子还护短。这样吧，你叫我师傅，我就把这玄门秘术教给他如何？】
【我……】
【到时候你们两兄弟一文一武，多好啊，我好不容易大方一回你还不珍惜？】
【师……】
【哥哥，你在和谁说话】
【你快走！】
【啧啧，我堂堂无衣公子风流一世，今日竟被一个小崽子嫌弃了……】
【你快走啊！】
童年的记忆作祟，卫山湮的脸色却越发不好看：“诓我？这对你没有好处。”
“那，还是动手吧。”
“你的琉璃灯呢？”
“在它该在的地方。”卫山澜提起无衣，不再多说。
师傅的心意，不知道该不该全然告诉他。
学武，累的是身，但走好了心思却会一直纯正。学机巧权谋，少了皮肉之苦，可心里却是越来越孤寒。可是，究竟是快意人生更令人艳羡，还是得到无衣公子真正绝学更幸运，实在是旁观者无法切身明白的了。
当年苏禾说过，大概是因为早就发现了这两兄弟幼年没有显露出的特质，他们的师傅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那样选择。卫山湮心思重，所以不宜再学习心术以免走上不归路；卫山澜太刻板，所以最好学些机变之术相互调和。
然而，事情却没有给这个人机会。
他只能把所有的东西交给两个孩子中他并不偏爱的那一个，然后看着自己喜欢的那个孩子渐行渐远，最终就连自己都死在他的手里。
师傅到底想不想让卫山湮知道，这个答案卫山澜早就有。所以他这些年从未以任何方式提起。
不过事已至此，他却总是替师傅难过。
呵呵，那个师傅要是知道自己这样想，大概又会敲他头顶吧……
人都已经死了，还感慨有什么用呢？又何必让自己的意志干扰他们的结局呢？
卫山湮与师傅之间，已经回不去了。谁也不可能忘记谁，谁也不可能原谅谁。当年的谆谆教诲，当年的仰慕崇拜，当年的难以置信，当年的心灰意冷，当年的嫉妒怨恨……
一切都已经没有了说开的机会。
就如同，他们这对兄弟。
“哥哥，能再叫我一声弟弟吗？”
隔年八月，以沈家二小姐沈荷为原型的话本流传开来。一时间，整个大陆沉浸在这个由话本界第一大师曲十七先生绘制的故事里。虽然没有人有这个闲心去追究事实的真相，去找寻他们的墓碑，但是也不由得为话本里的每一个人扼腕。
不过，正是因为这样，不会有人知道，真正的结局其实比他们说看到的更加悲哀。
在曲先生的故事里，沈荷没有抱着那盏最终不得使用的琉璃灯踏着业火离开人世，而是被一直默默和她相伴江湖的乐凡所救。最终，沈荷的绝症因为浴火涅槃而有了治疗的可能，二人相携云游寻找药石，至于之后是否能治好是否能相守，一切却再无传说。
“如果乐凡和卫山澜真的是两个人，该多好。”皇城中，苏禾冲着顾峰叹息。
“为媒妁之约的孝舍生，为追寻已久的爱重生，你倒是想得美。”沈家里，沈瑰看着曲钦诗苦笑。
沈瑰的眼神又落到窗外的一池荷花，心道：若是结局真是这样该多好……
如果卫山澜不是乐凡该多好，如果宁城压根不存在该多好，如果文氏没有家族宝藏该多好，如果人们……
不，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对的。
只是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到底是谁的错。似乎所有的人都有苦衷，所有人都是那样无辜。
再阖上眼的时候，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尚年幼的妹妹。
只是她手中，依旧紧紧的抱着那已经破烂的琉璃灯。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