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罹难的琉璃灯》那只快乐的小家伙

51、沈家

　　八月的新月挂在沈家的院落之上，倒是应了物是人非的景。
　　沈荷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迈进这熟识的门槛。说不上小心翼翼，但是至少还算是动作轻盈，她在父亲死后的三年再次回到这个儿时栖息之地。
　　她是敬爱父亲的，但是她也没办法说她没恨过沈夜。
　　沈夜是个好家主，但是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个好父亲。在家族和家庭之间到底能不能两全，沈家和卫家都没能给沈荷一个答案。
　　卫山湮的确伤害了他所有的亲人，但是不得不说在他的经营下，这没有任何干扰的三年让卫家成为了整个大陆颇有名气的商家。
　　啧，想起他做什么……
　　沈荷摇摇头，沿着蜿蜒的小路，避过所有家丁丫鬟，悄悄走到沈瑰和曲钦诗的房间外。门里的人一定能发现她，但是似乎不打算戳破。她干脆承情，借着小小的缝隙窥视姐姐姐夫哄自己小外甥的样子。
　　孩子还小的很，但大概是因为父母的原因，那双眼睛里透着说不出来的狡黠和机灵。可以想见，经年以后这一定是一个才华惊世的少年……
　　是的，大概是两年前，沈瑰生下了和曲钦诗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儿。在曲钦诗的提议以及坚持下，这个孩子随了沈家的姓，叫沈晓风。现在，沈瑰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大概会姓曲，至于名字嘛，大概她是没机会知道了。
　　沈荷笑笑……
　　“夫人说你其实比她倔，我原本是不信的。但是现在看来，夫人还真的没骗我。”曲钦诗的眼神透过窗纱直达沈荷眼底。
　　这语意已经再明显不过，但是她还是不打算进去与姐姐相见。还是那句话，很多事情不是不想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沈荷转身，想要离开。虽然没有达到来这一趟的目的，但是终归是比被这仅剩的与现世的瓜葛牵绊住要好。
　　“沈荷，你真的要这样走么。”沈瑰的声音没有温度，不过熟悉她的人自然不用靠这些来分辨她的感情。这个人，是在焦急的无奈的呼唤自己唯一的血亲，希望她迷途知返。
　　“姐姐，沈家以后还是要靠你一个人了。不对，还有姐夫，还有我的外甥和外甥女们。嘿嘿，姐姐，我果然还是没用的捣蛋鬼。你再纵我这最后一回吧……”
　　“纵你这回，还有机会有下回么。”
　　“你怎么知道没有？”
　　“下辈子，我绝对不会做你姐姐。”沈瑰明白她又是在钻空子，“还有，从来没人说过你没用。沈家这一代是谁付出的最多我不敢说。但是，的确是你撑起了沈家的未来。”
　　她们的父亲，死于卫山湮之手，但是到现在毫无证据毫无头绪。沈夜年轻时的确为沈家的存在做出了杰出的努力，但是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舍弃了最爱他的女人，舍弃了自己小女儿的未来。他做着自以为正确的事情，留下喜忧参半的结果。虽然最后死在了自己的选择上，但是最苦涩的果子，的确还是留给了沈荷。
　　卫山湮杀死沈夜，简直是飞来横祸一般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卫山湮为什么会这样做？只是为了逼她。将活人立下的约定，变成死人弥留的愿望。他已经摸清楚了沈荷。她还不容易才敢违抗沈夜的话，想要背叛他死前没有兑现的愿望实在是痴人说梦。
　　道德上的要挟，无耻且致命。
　　“爹他到最后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应该给你什么。他只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了你。包括我也是这样。”沈瑰一步步走到窗边，“沈荷，我不认同你的决定。但是我不会阻止你。”
　　“谢谢你，姐姐。”隔着一层窗纱，两个姐妹的手对叠在一起。出生之时全然相同的手已经变得截然不同。一个因为练武而有了薄茧又因为成为母亲变得温软，一个曾纤细小巧却也因为自己的倔强变得有些伤口和粗糙。
　　她们注定走上不同的道路，她们尊重、祝福对方的选择和未来。如果当年被选中的是沈瑰而不是沈荷，现在的情状又将是如何？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她们谁也没有去提。沈荷不会去怨恨，沈瑰不会产生愧疚。
　　不能说认命，但是上帝摆在他们面前的已经是这样一盘棋，那么就好好接受。不要去想那些对对弈没有意义的事情，那只会影响自己的正常判断，对急需解决的事情毫无裨益。
　　“你会原谅爹么？”
　　“大概。”
　　“那就好。”
　　沈荷知道沈瑰心底的确比她温柔，所以也不忍心去伤害。
　　她曾经是那样喜欢自己的爹爹。和所有小孩子心底的想法一样，在她年幼的时候，自家爹爹就是全天下最好的爹爹。貌似严厉，但是实际上却是宠溺的很，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比她受到更好的呵护。
　　可是，这样的爹爹为什么会毫不心痛的让她承受这样的诅咒？为什么要立下随意的婚约？为什么在她痛苦到想要立刻去找母亲的时候留下她一个人？为什么要让她在年幼的时候亲眼见证那么多人的死亡？为什么他作出的一切决定就一定比她自己想做的要好？
　　这样包办的家长态度，沈荷没办法评判好坏——毕竟她这辈子是没机会切身体验了。
　　她灿烂的笑着，一步步的长大；犹疑一点点堆积，让她自己都开始麻木。
　　虽然还是一样的相处方式，但是越长大自己面对他的欢喜变得越假。
　　出发点是好的，就不用为自己造成的结局负责了吗？还是说，家长生来便拥有一部分权力，代替上天安排孩子的命运。即使他们的选择造成的结果不尽如人意，我们也只能笑着接受，就如同那诅咒选中的是沈荷而不是沈瑰。
　　这种问题，只怕她们姐妹的答案都会不一样。
　　“姐姐，姐夫。我走了。”
　　“只要你是满意的，我们就不会感到悲伤。”
　　沈荷身形一顿，而后缓缓离去。
　　屋中，曲钦诗抱着十分听话的儿子走到自家夫人身后，轻声道：“你真的能做到么？”
　　沈瑰侧过脸来看他：“不过是为了让她安心罢了。你会不知道？”
　　那你觉得，我明白的道理她能不明白么？沈家二小姐在与那个人无关的事情上，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通透的人。
　　不知道是可惜还是幸运，她碰到了让她的通透和冷漠失效的人，并且为此飞蛾扑火甚至万劫不复。
　　离开沈家之前，沈荷最后一次踏入了沈家的祠堂。祠堂中的机关能够开启一个通道，通道的尽头就是沈荷的噩梦。
　　沈家的排位端正的摆在沈荷面前，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想了想，又磕了三个。起身之后，她开启了熟识的机关。
　　长时间没人打理的底下通道缺失了人的气息，不对，这个地方从来就没有人的气息。沈荷笑笑，一步步走近那个深渊。
　　沈家的族谱、历史、辛秘，都保存在这个地方。包括那个不知道已经使用了多少次的阵法。繁复的花纹已经无从考究，但是上面曾经降临的厄运却不能被忘记。仅仅是十代之内，沈家子嗣中接受了那份力量的人就有三十多个，活到二十五岁的只有不到二十，在十岁之前因为反噬严重承受不能夭折的也有三五之数。
　　说起来，她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沈荷在此谢罪了。”
　　对于他们这些被选中的人来说，真正的祠堂实际上是这个地方。光线微弱的暗室中充斥着古籍的味道。的确，这种年代感有很多人会喜欢。但是对于真的身处其中的人，这地方剩下的只有腐朽。
　　“我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沈家人世世代代背负这样的责任。可是已经这么多年了，就连真相都已经消失了，我们还要继续承担这样的责任么？老祖宗，我实在是想怀疑一下，造罪的和遭罪的到底是谁了？”
　　“我想了，既然我已经不可能做个乖孩子了，那么就让一切都加注在我身上吧。不管按照你们留下来的传说，下一代是不是真的不会出现这个‘诅咒’了。我都不会让姐姐的孩子再接近这个祭坛。都结束吧，都结束吧……”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对后代是好是坏。但是我知道，终结这一切将是必然。就算我没有真正成功，后边的人也一定会做到。冥冥之中有个年头在我脑海中盘桓，可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
　　“想要真正停止你们的业障，是不是要利用好宁城那幅画呢？虽然没有人告诉我，之间有什么勾连。但是违背常理的实物之间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联系吧，各个家族的异术也好，死人之城也好，开始的时候一定是有联系的。”
　　“不过，你们没有留给我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这些……”
　　“呵呵，都无所谓了。诸位，后生沈荷，再次拜过。”

　　苏禾在位，长安三年，沈家祠堂轰然坍塌。原因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