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罹难的琉璃灯》那只快乐的小家伙

11、湮澜

　　一切似乎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沈荷勒马，望着山坡上的云雾和草木一时间竟然有些怔忡。雾峰崖还在这里，一如当年的寂静，湿热，神秘。
　　当年她一手造就的尸堆早就不见了，她下手不留鲜血，他默默处理了尸体，把一切掩饰的云淡风轻。尽管那之后，他跟自己生了好久的气，但说到底也只是别扭自己替他沾了太多血腥而他却让那个剑客逃掉了。
　　怎么说呢，那恶魔般的手段和对他人生命的冷漠，都好像被他们刻意忽略，抹掉了。
　　但是啊，时间却是真正抹去那段时光的主谋。
　　因为对于她，雾峰崖的一切都在时间手里消失了。
　　真的，明明只是几年的时光，她甚至还记得他与那个剑客拼杀时眼中的光芒。无衣剑借万物之力收割万物，对方的剑却似游离在天地之间毁天灭地。那一次，她的震撼真的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即使拥有瞳术潜移默化影响出的优异视觉，她到都难以跟上这两个人达到巅峰时的速度。有人说，真正的高手过招，不过是一瞬，你以为人家没动实际上胜负已分。但是那一天，特殊的观众，看着两个执意不拼内力的高手，却仿佛见证了再不会有的精彩。
　　她不知道那个人的对手在想什么，但是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又忘了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情，全心全意投入到了武学之中。那一刻，为了看到他眼底的色彩，沈荷放弃了帮助他的决定。平心而论，她知道那个人是赢不了的，但是那又如何呢？这个看到她瞳术的人，必将被她杀死，那么为何不纵容这个武痴快乐一会儿，为何不给自己凝视他的机会。
　　这时候再想，当时那种不顾大局的对他的痴迷，也许就是一种爱了吧。
　　可是就算时日尚不算久又如何。他已经死了，他们已经死了。很快的，最后记得那段时光的人，也要不在这人世间了。又有什么能证明，他们曾经或吵闹或赌气或甜蜜或恬然的一起存在过？
　　她知道，没有的，时间不会优待任何人。这家伙吝啬的很。
　　“这位小姐，请问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年月吗？”自沈荷从宁城出来不到五里，这家伙的人就在跟踪，现在倒好，正主自己出现了。
　　多熟悉的声线啊……沈荷笑着，但那笑容却是冷笑。
　　不过待她回头时，这种笑容也吝啬的收起了。
　　白马上的人不出意料的长着一张不知引得多少少女沦陷的脸，再配上一身名贵的暗纹紫衣，更笼出一份令人深陷的气质来。看到自己的猎物回头，他毫不掩饰的挂上品鉴自己所有物的笑容，可眼神却又是极其淡漠，仿佛刚才那个故意压低嗓子质问对方的声音并不是他发出的。
　　“离我的二十五岁生辰，还有三个月。”沈荷淡淡开口，眼神却没有离开过对面那个正在靠近的人。
　　倒不是她被皮囊所诱，只是他故意展现的声音，外貌，眼神，分明就是那个人的。虽然知道眼前之人不怀好意，甚至就是在等着看自己沉沦在这份相似里，她还是愿者上钩，纵容了自己一瞬间的耽溺。
　　眼前的人不断靠近，在她身侧勒马。
　　“小姐记得便好。”对方故意向她耳边贴近，“听说沈家二小姐钟情于三弟……是因为他的声音。那我的呢？”
　　沈荷没有故意回避这个问题，身体也没有躲避之意，回答的坦坦荡荡：“很像。”可以说，比他弟弟的声音还要好听。相似的声线在不同的人那里展现了不同的色彩，而眼前的这个人，将一股诱惑和神秘演绎得淋漓尽致。
　　对方低笑，似乎满意与这个答案：“希望二小姐不要误了长辈们生前缔结的婚约，二十五岁之前，还是要嫁入我卫家大门的。既然小姐也满意我这份声音，那么，可愿意嫁给我？虽然二小姐不知道，但是卫某人却已爱慕小姐多年。只是碍于你已经被许给了三弟，所以将心意暗藏心底，如今婚期将至，二弟他又……呵呵，不如就屈就下嫁于我吧？哎呀，小姐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呢？是嫌卫某人唐突了？”
　　是啊，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卫家五子，其中四人先后亡故，现在她能嫁的，只剩下卫山湮一人了不是吗？只是所谓的爱慕多年，也不过是为了利用自己挖掘他察觉到的沈氏的惊天秘密吧。
　　“不是还有三个月吗？”沈荷觉得自从某个人离开之后，她面部的表情越来越像他。
　　“沈二小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说着，卫山湮竟用指尖挑起她的一缕青丝放到身前来嗅，“听他们说，小姐笑起来最是好看。可是再这样执迷下去，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一睹芳华啊……你现在这表情，实在是让我生厌。万一我忍不住，将它毁了可怎么办呢？”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他看不到的风景，别人也没机会看到了就好。
　　“只许你用和他相似的一切来作弄我，却不许我出现他的神色吗？你所珍视的到底是谁？”沈荷说完这句话，卫山湮已经单手扼住她的喉咙。如果不是有更大的欲望藏在心底，警告他沈荷的必要性，他可能已经将这个不会说话的女孩送去和那同样愚蠢的弟弟相聚了。
　　慢慢松开自己的手，他看到了沈荷白皙脖颈上的半圈红痕——明显的如同拴住宠物的锁链一般。是啊，这只可是他志在必得的未驯化的小兽啊，犯错也是可以原谅的。
　　“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不想沈二小姐怀疑我迎娶你的真心。被深爱的你所怀疑，我会发疯的。”刚刚差点杀掉自己的人，此刻的语气却好像与心爱之人呢喃般轻柔。伴着那份磁性的声音，甜蜜到让人恶心的话竟然也多了几分深情和可信。
　　只是可惜，不知道是不是和那个人相处的记忆太深刻，为人处世也受了影响。对于这种让许多少女心甘情愿饮下鸩酒的情话，沈荷竟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甚至还不解风情的继续提出对方不想回答的问题：“那我可不可以问，卫山澜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错，能让家主下令诛杀，甚至连全尸都没能留下。”
　　念到卫山澜这个名字的时候，沈荷略显生涩。虽然是她从小就被许下的丈夫，但是可笑的是，卫山澜和沈荷真的没有真正的见过一面，她也几乎没有唤过这个名字。
　　“这个问题，二小姐有点逾越了吧！就算我钟情二小姐至斯，也不能违背家规。不过……如果你成为我的夫人，我卫家的一切，你都可以过问。怎么样？嫁给我，能完成沈夜大人在世时的嘱托，还能日夜听到和我三弟别无二致的声音，”说到这里他忽而神色戚戚，“说不定……还能替他翻案，杀掉也许存在的那个处心积虑想要致他于死地的人。怎么样，很划算吧？我可是把所有的好处都替二小姐算到了，二小姐可不要太过绝情啊。”
　　划算，是啊，对于她这种状态的人，能达到目的，赔掉自己根本算不得什么。
　　但是，这样真的是那个人想看到的吗？
　　沈荷笑着摇头，其中几多喜悦几多自嘲竟不分明。
　　被世人所称赞的容颜展露着她的美丽，虽然不是最美的刹那，但足以惊华乱世。
　　也许在别人眼里，华信年华的她比当年未长开的幼稚模样添了风韵。但是对于沈荷来说，最美的时光已经过去了。女孩子再独立再强悍，终究都是要有一个归宿的，而为那个他所展现的欢笑与容颜，不论是无盐女还是夏迎春，都是倾城倾国的。
　　更何况花开半时偏妍，如果世人是被她盛放的姿态所吸引，她只想说，她很庆幸那份年少时的颜色被真正懂得她的那个人偷藏了。
　　“我会提前三天到卫府的，卫家主不必这样时刻找人看着我。”既然已经知道了琉璃灯和宁城的真想，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么就决不后退。卫山湮想娶她，那便让他去准备吧，反正也是能方便她的不是吗？
　　“仅仅是这样轻瞥，就让卫某人心动不已，二小姐的笑果然好看。”卫山湮的话说得好听，但是在人家很明显地不稀罕他的心动时，竟然还能厚着脸皮说出来，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所以接下来，这个人说什么，沈荷都不会意外。“沈二小姐放心，以后就有我亲自来陪小姐游历这些地方，听着这份声音，难道不是更有感觉吗？”
　　哼，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愿意跟着就跟着吧，反正这三个月，他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她更是不准备有任何行动。我们就比一比谁更有耐心吧，卫山湮，卫家主……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和第二章是一样的故事线，在我的文本中是用墨蓝色来区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