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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醒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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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糖同学,你的英语作业可以借我参考一下吗?”
我抬起头,透过高高的书堆,看见了程安,他站在我面前,眉目如画,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见我醒了,微微俯身,趴在我那高低不平小山似的书堆上,习惯性地伸出右手,想摸摸我的小脑袋。
我愣住了,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他吗?他回来了?他听到我的想念了吗?千言万语,却只剩语无伦次。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想程安大概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他依然笑着,书立上的课本微微颤动,我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捏捏他好看的脸,却忽然感觉心头一颤,剧烈的震动和刺耳的铃声把我拉到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把程安弄丢了。
我拿起手机,站在镜子前,捧了把冷水洗漱了一下,然后去给苏静开门。她站在门口,雨天的黄昏时分,楼道里的老式感应电灯又失灵了。
我看不清苏静的表情,但我想,她一定十分生气,十多个未接来电,换了我,我也会炸毛。苏静越过我的肩膀,换上拖鞋,一股脑倒在沙发上躺尸。
我去厨房用电热水壶烧了杯热水倒给她,然后瞟了一眼电视上即将直播的晚间新闻,准备回房接着睡,一抬头,苏静已经拦住了我的去路,我预感到了接下来的暴风雨了,但我不想这一切来的那么快,那么措手不及。可是现实,从来都由不得我选择。
苏静没有看我,她的眼睛始终望着窗外,淡淡的,似乎从来都没有焦点,她已经把电视关了,说:“后天,我过来接你。”
我望着她,没有回应,苏静换上恨天高,一手撩过胸前的长发,别在耳后,一手开门。门开了,她站了站,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转身,留下恍恍惚惚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我觉得整个人都要被抽空了,歪在沙发上,望着茶几上那杯完好无损的热水。因为热度较高,马克杯底里的照片,格外地刺眼,热辣辣的,熏得我眼角一阵阵生疼。
我端起水杯,一饮而尽,眼不见心为静,它已经灼伤了我的眼睛,我不想再让它灼伤我的心。
天色越来越黑,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沉闷的空气越来越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周围一片死寂。
我就这样独自坐着,越来越饿,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我以为我对俗世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任何的感觉,肚子却开始不争气地抗议。真讽刺,都说哀莫大于心死,心都死了,还摆脱不了那些低下的生理需求。
我去厨房接了一杯又一杯热水,紧紧地捧着,直到它变得冰冷,再一次次换上滚烫滚烫的热水,毕竟杯底里,是程安的笑容啊,是那个,哪怕再痛,都让我心心念念的程安啊,可是,后天,全世界都会知道了,他的新娘,叫苏静。
十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苏静。
她扣了顶帽子,帽沿上别着大大的蝴蝶结,一头活泼的短发,丹凤眼,一跳一跳的,站在阳光下,天真烂漫。
她问我,这里是不是心宁,我点点头。
她像只小鸟,一路哼着小曲,然后朝她身后的中年女人唱道:“妈妈,我们到了。”
苏静的出现,不偏不倚,刚刚好——万物生长,春暖花开,开学季。
她不仅是我的邻居,还是新来的同桌。
只是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们会有那样的以后。
后来的岁月里,我常常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还会不会选择遇见她,不曾相遇,就不会有生命里那漫漫无期的牵挂和刺痛,可是,为了遇见她,我明明就已经花光了所有幸运,没有她,那些漫漫的岁月又有何值得眷恋?
她的行李箱里,塞满了电视里头才有的新鲜玩意。
她的脑海里,有许许多多别样的天空。
第一节语文课,课题是天安门升国旗,课堂上老师想请我们这些祖国的接班人,谈谈读后感,帮助我们体会国旗的庄严。
苏静一个激灵,第一个举起了手,举得比任何人都高。
那时候,苏静在班上个子不算高,为了达到醒目的效果,她悄悄挺直了小身板,跪在凳子上,就差没直接站起来了。
如苏静所愿,老师毫不犹豫地让她站了起来。
苏静直接“啪”地从凳子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地后,清了清嗓子:“天安门啊,我去过。”这话一出,顿时惊起一滩鸥鹭,就连窗外叽叽喳喳的燕子都屏声静气、洗耳恭听,小草纷纷钻出地面,抖落身上的尘土,探出了绿油油、毛茸茸的小耳朵。
顷刻之间,苏静就成众人的关注焦点,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眼见现场气氛酝酿的差不多了,她又干咳了两声,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继续她的演讲。
“那里啊,逢周一,那场面就是人山人海、五湖四海、排山倒海、翻江倒海…”
“那个,谢谢苏同学的发言,下面我们继续…”老师企图把课堂拉回正规。
“老师,我还没讲完呢。”苏静瞪大眼睛,嘟着嘴,正义凛然地为她的自由言论权抗争。
老师脸上的笑容顿时僵化,她扶了扶身旁的讲台,默立不语。
吹面不寒杨柳风,柳树枝头,新抽的嫩芽绕着燕子,互相嬉闹;田野之间,绿油油的小秧苗随风起舞。
苏静见老师久久沉默,朝着窗外的燕子眨了眨眼睛,悄悄比了个耶,然后继续她的主场。
“总之就是人超级的多,多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升旗的叔叔长得可好看了,有点像神厨小福贵哥哥,就是一直不爱笑,不过升旗的时候大家都不许笑的,得向伟大的国旗敬礼。五星红旗冉冉升起,随风飘扬,可威风了。”苏静神情专注,眼睛里闪闪发光,似乎在行注目礼。
当所有人的思绪随着苏静绘声绘色的描述,飘向雄伟壮丽的天安门时,一旁的语文老师热泪盈眶。苏静的语文都是体育老师教的吗?大概此刻她的语文老师才真的是热锅上的蚂蚁。
“哈哈哈哈”一串响亮的笑声打破了教室的宁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神厨小福贵,啊哈哈哈哈,没看出来啊,这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小蛮女竟然好这一口,吃的还挺咸啊,哈哈哈哈。
苏静脸都青了,又不好发作,一屁股重重地坐了下来,怒气冲冲地瞪着还在哈哈大笑的我。
我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这位从天而降的新同桌,格子衫,蝴蝶结,简单粗暴的短发,乌黑靓丽。纯爱系小清新,如果她不说话,任谁都不会把眼前这个小姑娘与小霸王联系到一起吧?
苏静拿起粉笔,毫不犹豫地在桌上割了条醒目的三八线,那力道,说实话,我都替桌子叫疼。
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楚河汉界,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下课后,我终于成功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早已笑得泪眼朦胧了。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见她气鼓鼓撅着小嘴的样子,我就越想笑。
同桌的第一天,我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被苏静拉进了黑名单。
对了,苏静有一个很乡非的昵称,她自封的,当然,她也并不觉得那很杀马特,自认为很萌很有爱,叫小飞蝶。
她的第一大梦想,就是长大后一定要回到帝都,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让她非去不可的理由,只是一个空灵的名字。只是当时年少,她还不懂,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另一个人,她也一样。
第二节课是苏小霸王最头疼的数学课,她把书包里大包小包的零食一一摸了出来,津津有味地开吃,打发这一节更比六节长的数学课,全然无视对我的干扰。
可是数学老师也不是省油的灯,每节课都会秀一秀他的杀手锏:下面请个同学上来写这道题。嗯,我就要点没举手的。那个,苏静,你的头可以埋的再低点,你上来解这道题吧。
苏静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恍如梦中,瞥了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老江湖。
教室里鸦雀无声,大伙纷纷看热闹不嫌事大,等着这位小霸王出洋相。谁让她初来乍到,上午就把班上的赵彬揍了一顿,人家掏的又不是她的鸟窝,关她什么事。只是可怜了赵彬又不好回手,楞是被打得鼻青脸肿。
苏静突兀地站了大概十秒,然后向我求助。
她使劲地向我挤眼色,我无动于衷,依然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写停停。
她见我并不搭理,哪里肯善罢甘休,猛地用胳膊撞击我的手臂——咔嚓。笔尖顿时把本子划出了道大大的口子。
我缓缓地抬起了头,强忍愤怒,正眼都没瞧她,径直走到了黑板前,工工整整地解完了那道题,然后掠过她,回到座位。
成王败寇,苏静死盯着我,怒火中烧,瞄准时机,一脚踢飞了我的凳子。
我扑了个空,猛地一屁股摔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磨破了皮,这次,我一把抓住苏静胸前的蝴蝶。
“苏静,你凭什么欺负我?不是你要我帮你解答吗?我答了啊!”我一脸实力嘲讽。
“林小糖,我就是看不惯你得意洋洋的样子,你不就是成绩比我好点吗,我要是有你一半的用功,早就超过你了,我就是不想学而已。”她也不甘示弱。
“我还看不惯你每天吃吃吃的样子,好啊,那你就先做到了再说。你不就是房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洋娃娃,玩具车……”
苏静不等我说完,一手使劲推开我,一手紧护着蝴蝶结,唯恐它有一丝受损。
一场酣战下来,我的头发被活生生扯下来一小撮,额头见了血,火辣辣的,疼的厉害。但是苏静的脸也被抓花了,两败俱伤。
战火平息下来后,我摸摸了受伤的额头,担心会不会变秃头,然后偷偷瞄了一眼苏静的花猫脸,顿时就觉得这个小霸王下手真狠啊,她真以为是在打恶魔吗?
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恶魔要去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