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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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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洛阳的牡丹开得正艳,新皇登基,泰山祭天改年号为隆升,后大赦天下的诏令便传了出来。
新皇是先帝的第三个儿子,非嫡非长却能成为一国之君,也是个非常有本事的人。更为令人惊叹的是皇帝年仅二十三,正在世家子弟们遛狗捉鹰的闲暇时候新皇已经跟随他舅舅打过三次仗,其中更是平定两疆叛乱的主将。新皇登基之后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通房丫头,妃嫔一个没有,战功赫赫却尚未成家,这也令百姓们啧啧称奇,称新皇不好女色,实数明君。
新帝励精图治,天下升平,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四方诸国来贺,国力日益强盛。在这样的繁盛背后,许多朝中重臣都有实名而无实权,天下大权尽在皇帝手中。许多人便开始想起别的心思,比如说后宫那片尚未有任何人入住的宫殿,哪家的女儿能够入住坤兰殿,得宠于乾奉殿的那位,那就会成为群臣之首,国中大族。
隆升五年,皇帝听从群臣谏言,下令在全国范围内甄选秀女,挑选贤良淑德,书香门第之女入宫延续皇室血脉。这一圣旨下去,举国沸腾,但凡家中有女儿的,只要是到了豆蔻之年,都开始捉摸着怎么把自己家的孩子送进宫去。
江南,淮江杨府
过了午后,日头越加火辣,整个杨府里的花草都开始把头低的更低。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丫鬟在柳府弯弯绕绕的回廊里穿梭,随后灵活的从小回门走进侧院。
“哥儿,今儿个我去要月钱的时候听到了个好消息。”柳眉推开侧院的一间房门,一边把门掩上一边说。语气里尽是兴奋与欢喜。“这消息呀,你听了肯定会开心的。”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从房间角落里传了出来,“什么消息把你弄得这么高兴?”她一句话刚说完,咳嗽就让她把后面的话语给咽回肚里。
“你别激动。”柳眉赶忙过去撩起床帏,用床柱边上的木钩挂住。随后俯身将床上躺着的人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肩上。
“你听到什么消息了?可是前院的人可又想出什么整治我的法子了?不,这不是好消息。那可是他们大发善心给多几个月钱?”杨昕把嗓子的不舒服压住后开口问。
“那帮老不死的没有那个胆子,这杨府的嫡长女再落魄也不是他们整治得起的。你就别担心了,是个好消息。”
柳眉将自己在前厅听到的都一五一十的讲了,末了还将在仆人后院听到的是非都讲了一遍。
“这皇上选妃是天下大事,也是天下女子的大不幸。但倘若我想从这死气沉沉的地方出去,也只能依靠这一条道路。可是这府里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又怎么会遂我的意呢。”杨昕话语间还带着不间断的咳嗽,柳眉忙不迭的轻拍她的后背。“现在我最担心的是你,你娘服侍我娘,我和你自相遇时起也是情同姐妹。她跟着我娘走了把你留下,我也没能耐照顾好你,还累得你受尽劳苦来侍奉我这病躯。你我都是当嫁的年龄,现在我这潦倒落魄的病人累的你不能找个好人家,我也对不起你娘的嘱咐。”
“哥儿你莫要这样说话。我娘服侍夫人那是应该的。夫人把我们母女两救出来让我们跟在身边就是我们的福分。现在夫人不在了,我娘也不在了,我不能将你保护好,那就得要天打五雷轰的呀!哥儿你说这话是要折杀我!”柳眉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都怪我提这些前尘往事,平添伤心。我想问问你,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口风,大老爷可有说想把府里哪个小姐送上京城去选秀?”杨昕说完话喉头又是一阵难受,来的迅猛的咳嗽仿佛是把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一般。
柳眉只能心疼的轻拍她的后背,然后等平息了让杨昕躺平,走到窗边从陈旧的茶壶里倒了一碗水走到床边让她喝。
杨昕微侧着身喝水,可这喝水姿势终究是艰难,枕边的被褥都湿了一片。半碗水下去,气息平缓多了,把碗推开躺平了张着嘴呼气,疲态尽显。
“柳眉将碗放好,拿了绣筐坐在窗边拿着木头开始理线。
“你呀,不肯服软。倘若你当初和老爷服个软,现在就不会落得个在这偏院之中病的九死一生。你说你是为夫人长着那份骨气,可倘若夫人活着,也定不会由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柳眉手上绕线的动作顿了下来,语气略带责备的说。“至于把哪个小姐送上去,他们也没有明说,我估摸着应是方姨娘那两个。但想想只要她们走了,你和我日子也会好过些。”
“方姨娘这些日子是安生了些。只是你还不知道么,我那名义上的爹在我娘和我被匪徒劫走的那段时间里,日日盼着我们被山贼们斩于刀下,从此他和这杨家就可任意逍遥自在。谁知我们命大,不但逃出来了,还把你们娘俩带了回来。他这日子便又不顺心了。如果他和方姨娘生的女儿都进了宫,我这日子只会更难罢了,哪有什么好日子能盼得来?”
杨昕闭着眼睛,仅凭话语柳眉也无法猜测他的情绪。
但是柳眉却是记得早年她娘和她在来往江南投靠亲戚的途中被山匪劫持的那段日子是多么艰苦。而夫人和杨昕被山匪要挟向杨家要赎金,书信是传了过去可杨家却是没有任何营救措施。恰好那是样夫人还病的九死一生的。
直到定国侯从南疆归京途经山匪的山头,将一众山匪打入网中,被山匪劫持上山的一干人等才能平安回家。
杨夫人病的时候幸得有柳眉他娘照料,才没有大碍。后来安定侯带兵营救了山上众人后虑及柳眉和她娘孤儿寡母的投靠亲戚也不是好的去处,便把她母女俩带回了杨府。
杨夫人带回来的人自然是跟在她身边,原本冷冷清清的偏院也因为她们母女俩而热闹起来。谁知好景不长,五年光景不到,杨夫人便病逝了,不久柳眉娘亲也去世了,一时两个孤女在这高门大院的日子难过起来。
虽说杨昕的爹还在,但早在数年前便不再关心她们母女,连杨夫人去了也不曾用假掉眼泪来掩饰他那伪君子的本质。这府里成了方姨娘的天下后杨昕和柳眉的日子就变得艰难。嫡长女该有的待遇统统没有,方姨娘生的二小姐和三小姐反倒成了杨府扬名在外的大家闺秀。
杨夫人闺名阮宁,是江北望族阮府的三小姐,为阮大老爷侍妾所出。上头有三个大母所生的哥哥,还有两个同样是大母生的姐姐,阮三小姐打小就养成的一副冷心冷情的样子。所幸她娘与大母关系甚好,又独有一个女儿对其构不成威胁,在当嫁之年差使媒人牵了个线便嫁给了杨府。此后也甚少有往来,直到数年前杨昕外婆逝去才回了一趟阮府。归途便被山匪劫去,这也才有了与柳眉和她娘的一段缘分。
多少喜恶嗔痴,都不过是人心的欲念作祟罢了。放得下的,成佛;放不下的,成魔。多少人就在这途中失了自己的一颗本心。
杨昕睁着眼直愣愣的看着空气,又或者是看着那房顶。柳眉不忍看见她这副模样,走开去做自己的事情。
空气沉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日头偏西,月上柳梢,这偏院的温度降了下来,杨昕才打破这沉默。
“你可愿随我逃离这牢笼?可能会风餐露宿,也可能会劳苦一生,但至少可以自由自在。”杨昕睁着眼直直的看着黑魆魆的房梁,还有那锃亮的天窗。可是白日里日光照不进这偏院,夜晚的月光也稍显寒凉。
柳眉在床边坐着,膝上放着一袭旧衣,里衬破了得要补上,这窗边的月色正好做了烛光。她听了杨昕的话,心头一动,但未马上答话。
过了好半晌,柳眉把针线都搁置到脚边的篮子里,看着偏院天井里凋敝的花草说:“我娘去的时候,嘱咐我一定要照顾你,不问去哪,只要跟着你就可以了。小姐倘若愿意浪迹天涯,那我定会相随身旁。你就别忧虑我了。”
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倘若一个人能够像那无根萍,无茎柳一般自在,那浪迹天涯朝不保夕又有何惧?杨昕听着天井中的蝈蝈鸣声沉沉睡去。在杨昕入睡后,柳眉把手中缝好的衣裳抖了抖,把琐碎的线头抖落后叠好。而后摸着黑走到另一个角落里的木床前,把外衫脱了放在床头,入被睡去。
木杉窗没有掩上,月光透过窗子把院里的植物影子印在地上,一片斑驳。
夜沉也,一梦沉疴醉浮生,醒了两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