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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花谢【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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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岑泣走进朝龙殿,这是皇帝的寝宫,也是唐莫的书房,除了唐莫的召见,这里只有皇后可以进入。
唐莫抬眼看看皇后,他的皇后,他娶了七年的皇后。
“怎么?皇后今日好兴致,有功夫到朕这儿来。”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要来见他,因为岑父那件事情,满朝文武近来都纷纷议论执不同意,看来这件事情确实是他的好皇后教给岑老爷子的了。
她向来不愿意进入他的朝龙殿,事实上,他的朝龙殿只有清瑟瑟常年在的,他给了她这个权利。
因为这件事情,岑泣当然不愿意来了,她还没有这么作践自己,就算想,就算想见,她也会一声不吭的自己忍下去,唐莫不喜欢她了,委屈也好,难过也好,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扛着。有时任性,是因为有人愿意宠着你,岑泣……早就没有任性的权利了。
没有人愿意宠着她,她只能自己对自己好一点,至少……她不会去朝龙殿看着他们相亲相爱的样子。
女子优雅的慢慢的跪下,似乎她不是在下跪只是平常的在给唐莫请安“请皇上恩准父亲告老还乡。”
唐莫笑笑,这是这些年来,他第一次对她笑。
岑泣眨眨眼,眼中也慢慢流露出笑。可惜,他的这一笑,也不是为了对她好的,他只是想要算计她。
“岑相为国为民这么多年,这大莫上下多处少不得他的打点才国泰民安,大莫离不开他,朕也不行,皇后说的这是什么话。”
岑泣一怔,抬头皱眉,唐莫……莫哥哥……你已经,不打算放过岑家了吗?
“父亲年迈,近来进宫也曾与妾身说过,他年事已高,只想能安度这最后几年,少离背乡,他很想回乡去看看。”岑泣紧紧盯着唐莫,唐莫,别再让她失望了。这一次,这一次……
“皇后这是在求朕?”唐莫饶有兴趣的看着她,他的皇后一向骄傲的就像不屈的天鹅,从来不愿意低下她高贵的头颅,岑家把她教的太好了。
好的连他都看不过,岑家太强大了,是两代帝王的心腹大患,教出这么一个好女儿,对他来说可不是好事。但是他也,欣赏吧,他欣赏她。
岑泣拳头紧了紧,抿了抿唇,好像抿去所有苦涩,那些曾经执着的,在意的骄傲。她还是低头了,为了爱她的父亲,为了岑家
“是,妾身求皇上。”
可是……唐莫说“不”
多干脆啊,一下子又狠狠地拍在她的心上,他从来不会对她留情,他向来心狠手辣也只是对她。
她早就该明白的,怎么就是这么傻呢?
怎么总想着不可能的事情呢?
岑泣起身,眼里深深浅浅浮现着什么,她逆着光,唐莫看得不太真切,也许应该是有悲哀的吧。
“皇上,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绝不会有下次了。”她顿了顿,说的很用力,但声音不大“妾身,绝不会再求皇上了。”她冷了脸色,看着那画着腾龙的金座上的男人,这个她这样用力喜欢着的男人啊。
后面的事情,都如岑泣所料。
不过一年,
大莫十三年,腊月十一,雪,岑家……倒。
所谓的树倒猢狲散,兔死走狗烹。
岑家倒了,底下的小鱼小虾免不了一番落井下石,大家族阴暗事本来就多,更何况是已经立于贵族顶端的岑家,可惜岑泣这皇后做得好啊,让人抓不到把柄,就算有,也不会有人这么不长眼在这种时候提出来。
翩兮看着清冷的宫殿,岑家倒了,奴才们的服侍也越来越不上心,娘娘整日坐在园中的拂洛花前一言不发,连皇上也不来了。
她真是为她们家娘娘不值,那时所有人都劝着她,她不听,非执意要嫁给陛下,于是落得如今这个模样。
她端了个盘子,里面放着饭菜,向岑泣走去“娘娘,皇上去了清妃宫里。”
岑泣一听,轻轻的笑起来“又是清瑟瑟那里啊,看来岑家倒了,我们的皇上还真是自由了呢。”她微微抬头看着翩兮“翩兮,你说……他是有多爱她呢?”
翩兮不好回答这个问题,也许岑泣也根本没有想要她回答,她只是想问问,谁都看得出来,唐莫是多么的爱清瑟瑟。谁都说他们两个是天生的一对,他们都在祝福。
翩兮只好将盘子放在石桌上“娘娘,这些都是奴婢亲手做的,娘娘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怎么样也要好歹吃一点,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啊。”
岑泣摇摇头“本宫不饿,你放心,本宫还要等着呢,等着他来见本宫,岑家一百五十八口人,他怎么也要给本宫一个解释。”
可是,她没有等到解释,却等来了废后的诏书。
面无表情的太监手中拿着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的嗓音让岑泣一阵一阵的发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岑氏德行不正,枉为皇后,虽领六宫之事,无兴改之行。无出长子,心生不法,朕心深痛,亦曾念恩爱,今不忍其行,特此诏书,废去岑氏主东宫之位,打入冷宫,终生不出。”
太监得意洋洋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尊贵不复的女子,她曾经是大莫最尊贵的女子,如今,她什么也不是。
“岑氏,领旨吧。”他这样说。
岑泣站起来,也不谢恩领旨,一把夺过太监手中由锦带织成的黄缎圣旨,细细的看起来,这是唐莫的字迹,她当然认得清楚,唐莫的一切她都认得清楚。
一字不差,一字不落,真真切切的写在这上面,他要废了她这个皇后。可笑的是圣旨上的理由她竟一个都不信。
他废后,只是为了让清瑟瑟做他的皇后。
她最爱的男人,休弃了她,只是为了别的女人。
外面有人逆光而来,黄色的衣摆,好像是天神一样。
唐莫拥着清瑟瑟,温柔的笑,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笑容,他从来没有对她这样笑过,想来,今后也不会了。
“唐莫。”岑泣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疑惑,她轻轻的举起那个明文圣旨“你要废了我?”她似乎是难以置信一样“你要……废了我?”
唐莫冷然的看着她,是了,他一向都是这样看她的“圣旨已经在你手上了。”
“为什么!”她高声打断“我按你说的,从不碰她,即便她不来请安,即便她见到我也不尊称我一声姐姐,我也没有半点苛待她。我乖乖呆在锦绣宫里,没有给谁添半点麻烦,你利用我降低父亲的警惕,我配合了,你利用我威胁哥哥交出兵符,我也默认了,唐莫,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你了……”
“我嫁给你快八年了,你没有给过我什么,你没有对我好过,没有对我笑过,这些我都不介意。我知道,情这种事情,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没有强求你,我连逼你都舍不得,外面那些闲言碎语,我都可以当做没有听见,我把你捧在手心里,就怕自己让你不满意。”
“我想我至少还是你的妻子,你唯一名正言顺的,可以穿着风袍从正门抬进的皇后,我至少……可以和你同穴而眠。可……”
她眼中的泪滴下来,唐莫惊了一惊,要知道,岑泣嫁给他这八年里,他羞辱她也好,打骂算计她也罢,她从来都不肯掉一滴泪,好像哭一下,都是对他的认输。
除了为了岑父告老那一事,他的皇后啊,再也没有对他服过软。这是一个倔强的像是剑一样的女子,宁折不弯,宁死不屈。
“我不求你把我捧在手里,可唐莫,你不能,就这么把我摔在地上啊……”她泪如雨下。
每个女子都是一块璞玉,都希望能有人小心温柔的雕琢,她也是,温柔端庄落落大方的皇后,是因为唐莫需要,才有的。
她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珍惜爱护过。
唐莫一顿,闭了闭眼,他竟然忽然有些不忍了,手中还抱着温热,他答应了给清瑟瑟看一场好戏,那么这场戏,既然已经开始了,就不能停下了。
“这个皇后之位,容不得你。朕的皇后,只能是瑟瑟”他撇过后,满眼珍惜的看着他隐忍喜欢了多年的女人。他答应了她只让她一人做他的皇后,他从没有变过。
岑泣愣愣的看着唐莫,她听见她最爱的人说:朕的皇后,只能是瑟瑟。
她突然有些好笑,自己这些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把自己弄的这样狼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眼前的人从来都不会属于她,她总是那个多余的,他们之间,从来容不下她。从头到尾,她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自以为好事做尽,却原来做了那个恶人。他想要的,自己从来都给不了,不是她不给,是他不要。
岑泣抹干了泪痕,冷冷一笑“好,真好,好一对绝世无双的丽人啊。”她屈膝慢慢行了个礼,“请皇上允许,妾身,不,奴婢还想带走两件东西。”她已被废,不是皇后,便是婢。
清瑟瑟只是清冷的笑,什么都没有说,身上有一种莫名清冷高贵的气息,怪不得唐莫喜欢她,这样的女子,在这一片地方绝世独立,谁不喜欢呢?只是真的有这样高洁吗?
有没有,都没有关系了。
反正都已经这个样子了,反正唐莫都只喜欢她了,都没有关系了。
唐莫眼一转“允了。”
“谢皇上。”他从来没什么事情是能让她真正谢谢的事情,但是现在,她是真的感谢他。
她跪拜下去行了大礼,这本是奴才们才行的大礼,往来只有他人给她行这样的礼,可今日,她跪了,头深深的低下,让唐莫有些心酸。
岑泣如她所说,只带走了两件东西,翩兮与她嫁给他时所穿的凤袍。那件凤袍一直被她挂在密室里,谁都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她曾经在多少个日夜里痛的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摸着凤袍满眼干涩,她连哭都快哭不出来了。
她什么都不要,皇后的装束也好,入宫的那十里红妆也好,什么也没带走,连头上的簪子都放在了案上。
这个女人跟唐莫倔了八年,斗了八年,明里暗里较劲了八年。
唐莫再厌恶,再气的时候都没有想过她会这样落魄,她就这么走出去,走出她住了八年的锦绣宫,她把自己所有最美好的年华都付尽在了这座华丽的宫殿里,从此以后,她与他,就真的没有关系了。
岑泣怎么也没想到,这还不是结束。
其实这些年,她的身子已经越来越差,如按太医所说,好好调养,至多十年。
十年,其实已经够啦,她早就想好了,她死了,也算是给他们腾地方了,那时,人死如灯灭,她就可以不再这样痛了。该断的在那个时候也就断了,可是没想到,就这般等不急吗?明明……
冷宫是什么地方自也不用说了,这里多年没有妃嫔入住,连管事的嬷嬷前不久也去了,也许这就是时间。
“翩兮,是我对不住你,你跟了我这些年,最后还要随我到腌脏地来。”岑泣的脸已经看不出血色了,这破地方别说是好好调养,吃上一顿饱饭就算是不错的了。
翩兮鼻子一酸“娘……夫人,你别这样说,翩兮今生遇见夫人是翩兮的福气,翩兮只是见不得夫人这般,是翩兮没用。夫人……”她不再说了,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岑泣不在意的歪歪头,拍了拍翩兮的手“怪不得……怪不得……”也不知道她是在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