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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生花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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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泣有时候在想,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执意进宫做这个皇后呢?只是因为唐莫说要娶她?可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从十一岁后,唐莫登基以后,她就没有见到他了。
她还一直以为,她的莫哥哥会想娶她的,于是她入了宫,做了皇后。
可是成婚当夜唐莫给了她什么呢?岑泣歪头想了想,啊~对了,她满心欢喜的坐在床边等着他,等她的莫哥哥挑起头盖,对她笑,叫她阿泣,从今以后对她好,宠着她,护着她,即便后宫不会只有她一个人,他们也可以白首不相离。
但唐莫做了什么呢?他确实都做到了,可那些笑,那些好,都是对别人的。
他挑起头盖,一脸嫌恶,她不安地抓着凤袍,上面是绣锦绣中最好的绣娘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绣出来的纹路,精致美丽的像副画,这天下只有皇后可穿,只有她可以穿。
他说“岑府的嫡大小姐,好一个岑皇后。”
她羞红了脸,没有想到其中的深意,没有听出来他的嘲讽,她抬起头来,她想叫他莫哥哥,想对他说:莫哥哥,你看,阿泣终于嫁给莫哥哥做新娘子了。可抬头看见的只是他眼中的冰冷。这种眼神,她从来没有看到他对她摆过。
他说“想来你进宫前都已经打听好了吧。你最好安分一些,皇后之位朕可以让你坐,但你千万不要妄图不该想的东西,也不要碰不该碰的人,听懂了吗?”
她一脸疑惑,好委屈,不对的,她进宫前确实打听过,听说他有个宠妃,可是……莫哥哥不是这样的,莫哥哥怎么会这样对她?一定是她哪里做得不好惹莫哥哥生气了,她伸出手“莫哥哥……”她想拉他,她想与他道歉,想以后好好的做他的妻子,与他好好过日子。却被他一掌挥倒在地。
“别碰朕,朕嫌你脏。”
他嫌她脏……
她拒绝了这么多英年才俊,她堂堂岑家第一嫡女,嫁给谁不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着?她守身如玉十七年,努力学好所有不想学的东西不过是为了配得上他。而今晚,她大婚的这一晚,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晚,他说,他嫌她脏。
她呆愣的眨眨眼“我不懂……”她不懂,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呢?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呀。
“那朕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别去碰清妃,她不是你碰的起的人,你好好地做你的皇后,朕不会对你怎么样。”
她恍然大悟,啊~原来,她的莫哥哥,已经喜欢上别的女人了啊。
“娘娘,该出去了,嫔妃们都等着呢。”婢女掀了帘子进来,打断了她的回忆,这是岑泣的陪嫁丫头,打小就跟在她身边,是整个锦绣宫她唯一相信的人,唯一……可以相信的人。她不知道这个宫中被塞了多少唐莫的眼线,但好在,为了保住一些不得不包住的秘密,这个宫里,也只会有唐莫一个人的探子。
“清妃今日来了吗?”一边将手搭上翩兮的手向外走一边问。
翩兮脸色一暗“没呢!刚刚差了奴才来,说身子不适不来了,哼!什么东西,昨日皇上刚在她宫里留的寝,她竟然说身子不适。”翩兮一向是护主的。
“好了,不来……就不来吧。走吧,外边儿还有人候着呢。”翩兮似乎还是想说些什么,看了看自家主子的脸色,闭了嘴。
外面是一片花枝招展,各个都娇柔得像是一枝含苞待放的花。岑泣忍不住笑,唐莫有这样多的妃子啊,他不喜欢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他只喜欢那个清妃,那个清瑟瑟。
“妾身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安好。”见到岑泣来了,一群妃子皆起身行礼,一片拜了下去,倒也还蛮壮观的。脸上都是在笑,知不是不知道有几个心里是在哭的,又有几个算计着刚刚还看起来情同姐妹的身边人。
岑泣在主位上坐下“起吧,各位妹妹来得早。”她的笑是大家族出来的笑,很舒心的笑,下面的妃子也跟着笑。皇上按照祖制初一十五的来皇后宫中,可见皇后并不很受宠,可皇后身后还有个岑家。
岑家家主,这位皇后娘娘的父亲,为国相,其兄长岑沿,为将军,持虎符号令二十五万大军,全国大半的兵力都在他手上了,其母是异姓王之女,临络郡主,虽说早早过世,可身份到底摆在那里,这背景,可不是随便一个小小的妃子可以来招惹的。
识趣的都知道给这个皇后一个面子,就算心底见不得她好,面上的事儿也还是要做足了的。
应付妃子花了近大半个时辰,说的无非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这天天来请安的,还有什么可说的?
岑泣扶扶额,翩兮连忙上前扶着“娘娘,娘娘怎么了?可是累着了?奴婢传太医来看看可好?”
岑泣挥挥手“不用了,本宫一会儿就好了。犯不着为了这么点小事劳烦太医跑一趟。”她皱了皱眉,好像是在回忆什么,问“翩兮,今日是初几了?”
翩兮一愣,马上回答“今日初一,娘娘,今日皇上会来。”
“哦,又初一了啊。唉……”她失意的笑笑,叹了口气“日子真快啊,流水一样的过去,本宫进宫,多久了?”
“算上今日,已六年又四月了呢!娘娘。”
岑泣捂住眼睛,她有些难受,她嫁进宫这么久了,这些日子,她安分的做一个好皇后,不苛待谁,更无谈算计。她想,唐莫已经不喜欢她了,至少,她不能再惹他厌了。她想也许有一天他还能念着她的好,能在心里留她一点位置。
夜。
岑泣准备了一桌子的菜,这是她亲手做的。虽说皇后并不需要学习这个,可是为了唐莫,她练了一手好厨艺,只是因为幼时他无意间提及想要一个会为他做调羹汤的妻子。
只可惜,恐怕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些这样小心翼翼按照他的喜好不差一分一毫做出来的东西,是她多少次切伤自己的手,溅的一手的油,思来想去得到的了。其实他不重视她也好,至少这些伤口他看到了也不会多问,更不会徒惹担心。倒是翩兮心疼的眼泪直掉。
“妾身见过皇上。”岑泣缓缓行礼,唐莫直奔主位,坐下后才漫不经心的看她一眼“起吧。”
两个人吃饭时总是沉默,奴才们都不敢多言,翩兮几次想要说话都被岑泣瞪了回去,不说话凡倒是好,前几年的时候她还总想着让他喜欢上她,这毕竟是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她只是看到他都欢喜的不行,不论他新婚时怎么对她,她都可以不介意。
她想自己也不差,既然清瑟瑟能够讨得他喜欢,自己自然也可以。
可是她错了,不论做什么都是错,很多事情不需要辩解,他就是认为是你的错,人心一直是偏着的,他的心在清瑟瑟那里,她拿不回来。
她没有办法,对于他……她从来也没有办法。
有些话说着说着,就容易吵起来,岑泣平常都是温和的性子,可是遇上了唐莫,她就忍不住心急,这种事情发生过太多太多次了,多到岑泣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执着,执着于他的珍惜。直到有一次无意间吵到清瑟瑟的话题,那一巴掌让她安静了下来,从那以后,饭桌上她就极少说话了。
被唐莫爱上一定很幸福,可惜被他爱上的不是她。
吃了几口,岑泣就不想吃了,她不饿,最近不知是怎么的,就是不饿了,好像这个身子已经快要没有用了一样。搞不好哪天就会突然垮掉,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死了就死了吧,免得让人心烦。
犹豫了一会儿,问“皇上今日去清妹妹那里吗?”
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许是话都说开了的缘故,唐莫对她毫不避讳,好几次夜间都悄悄的去清妃宫里,这种事情,也许头一次让岑泣想阻拦让她痛彻心扉,但渐渐地,竟然也就麻木了。就像现在,她已经可以这样平静的问出这种话来。
唐莫夹菜的手一顿,接着将碗重重的一放,碗磕在红木桌子上,发出沉重的咚的一声,有些吓人。“注意你的身份,皇后!”他厉声说。加重了皇后这两个字的语气,应该是在提醒她吧。
岑泣脸色一僵,忽的又笑了“假的罢了。皇上还会在意这些?哪个皇后会到妾身这个地步呢?”她想了想,觉得唐莫肯定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地步,于是补了一句“是了,是妾身忘了,皇上怎么会关心这些。”她离开桌旁,转身进了内殿。
旁边的伺候的奴才们把头压得低低的,皇上与皇后的争吵,他们只能当做没有听见,有些事情,还是要烂在肚子里安全。
岑泣腰挺得笔直,她想:她是岑家大小姐,她保不住她的婚姻,但是好歹,她要留住自己的尊严。但其实,从岑泣爱上唐莫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尊严可言了。
每一场追逐,都是生命的销蚀。
大莫十二年,岑相病,欲告老还乡,帝不舍,曰:朝堂之上,可做人明镜者,唯相也;可醒人耳目观其质者,是相也;可促人勤学向上取者,相也。相谓之国民,如草萍谓之鱼水,不可或缺。后苦苦挽留,终暂留岑相。
这是《大莫记世》中留下来的文字,史官总会挑着好的写一写,以此向后世表示自己国家的兴旺,百姓的安康富足与君王的圣明。
可事实却不是这样,唐莫近些年来明显想要巩固自己的势力权利,而这样做第一也是最大的障碍,无非就是朝中有权军中有人的岑家,岑家也算是犯了太岁,当一个帝王想要挑一个家族的不好,总是能够挑出来的。
岑家最近算是危机连连,岑父年纪大了,自然受不起这样接踵而来的纷扰,岑沿又在外带兵,更没有那心来照顾岑家的家族事物。于是岑父病来如山倒,人一下子消瘦了不少,本来精神奕奕的老人脸上皱纹也多了,白头发也多了。
他进宫看望岑泣,岑泣便劝说着父亲告老还乡,唐莫这是明显不愿意放过岑家的样子了,如果可以,尽早的脱出这个帝都的大漩涡自然是好的。
再怎么说,岑家是从岑父手中成长起来的,如今成就就已经可以有资格记入史册使得后人不能忘记,那么便也够了,人啊,是要学会知足的。
一个家族有过烟花一样的绚烂也就够了,不能再强求了,前朝的功高盖主的家族最后还不是一个个淹没在了那些帝王手里。荣华这种东西,向来都是虚的。
岑父虽然年纪大了,出于政治中心这么多年的他却比很多人要看得清楚,不要妄图跟皇座上的那个人斗,因为他是帝王而他们只是臣子,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管过程怎么样,君王能不能受到什么好的成长,中间死去的一定是那些最最忠诚不过的大臣了。
岑父同意了,他当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把岑沿送去参军,可没有想到岑沿竟然做了将军,皇帝看在岑父的面子上更是给了他虎符以显示对岑家的宠爱,这完全脱离了岑父本来的所想。
如今看来,现在就是最好的脱身的时机了。
于是他向唐莫递了折子,说自己久病大悟,想要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却没有想到唐莫竟然会当着满朝文武百官说出那样挽留深情切意的话来,真真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将此事暂且放一放,过些时候再次提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