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犀阁手札》顾荷衣

3、相思引（二） 万泽八年

　　万泽八年

　　潮州叛乱，蜀地山崩，渝州瘟疫，亭山大旱
　　滁州一座不知名的山脚处，妇人正撒谷喂鸡
　　树林阴翳鸣声上下
　　商人已去江州半年了，却无丝毫音信
　　妇人抬起头来环视山间云气，心底却有悲凉之感油然而生
　　“娘，娘，你看他。”小女孩躲在磨盘后用手指着对面满脸泥土的小男孩
　　“回屋念书去。”妇人恼怒的抓起一旁扫帚

　　万泽十年

　　战火一直燃到滁州城
　　街上死去的人堆叠起来，像一座座小山
　　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带着一双儿女来城里换米
　　大儿再也不会顽皮，他失了手臂，没了呼吸，被淹在死人堆里
　　小女再也不会软声叫阿娘，她双眼瞪圆，不知自己为何死去
　　天啊，你这般无理
　　朝堂之争，为何要波及我无辜的儿女！
　　月娘泪水涟涟爬向城门，她得活下去，她还要去江州，找那薄情商人讨个说法

　　安化元年

　　江州城的乐坊里
　　妇人缓缓睁开双眼，却没感到丝毫光亮
　　“诶呀你醒了。”
　　一旁有糯糯的女声响起，让她想起自己的小女
　　“你的眼睛看不见了。”
　　也许是因为积劳成疾，也许是因为日夜哭泣
　　“你在江州有亲信吗？世道这么乱，不如留在乐坊打打下手吧？我们这儿清扫的阿姨上月得了肺疾。”
　　乐坊，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乐坊
　　双手满是皱褶与老茧，她已八年未碰管弦
　　终还是忍不住
　　“我是一名乐师。”她叹道

　　安化二年

　　她找到了商人
　　还未言明积年心酸
　　商人便支支吾吾说要去浮梁买茶
　　又一次坐船离去
　　她久久伫立江畔，感到刺骨的寒
　　不知几时沉沉睡去
　　梦到了繁华长安梦到了皇宫高墙梦到了五陵年少争缠头，还梦到了那谦谦如玉的温润君子
　　对她笑道“就叫扶桑吧。”

　　扶桑，扶桑，从那时起她的琵琶换了多少把，都叫扶桑

　　梦醒时，泪已洗刷红妆。

　　安化四年

　　画舫于水灯一起开在江中
　　她又换上紫衣，开始演奏
　　曲到动人处却被人打断
　　“姑娘姓甚名谁？可否移船一聚？”一个声音破空而来响于她耳边

　　“姑娘，为何不再弹那首曲子了？”
　　“忘了。”
　　“姑娘，你这把琴可有名字？”
　　“没有。”
　　“就叫扶桑吧。”

　　怔坐良久，又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响起“我家主人邀姑娘上船一聚。”
　　“你家主人是谁？”她嗓音颤抖
　　“阮司马。”
　　阮...司马...她自嘲的笑笑，只道造化弄人

　　添酒回灯，耳中尽是谈笑声
　　他就在对面吗
　　像初见那样，坐在众人中吗
　　在打量她吗
　　仍着青衫吗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她将一生悲欢，将成瘾相思尽诉曲中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只有一人拍起手，“这是什么曲？”
　　是他的声音
　　“相思引。”她答道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好。”他称叹“姑娘，是京都人？”
　　他认出了她？！他认得她？！月娘耳边一阵轰鸣。
　　“是。”
　　“好久没听过这么正统的京都之音了。”
　　哦，他认得的，只是京都之音
　　“姑娘琴技如此高超，不知会否弹奏沧浪？我上京赶考时，曾有幸听过一位琴师演奏。自从去年我离开繁华长安京城，被贬居住在浔阳江畔常常卧病。浔阳这地方荒凉偏僻没有音乐，一年到头听不到管弦的乐器声。山歌和村笛嘶哑粗涩实在难听。”他叹息道
　　她眼中已有泪，浸湿了丝带
　　沧浪，如今已弹不出了
　　那是她少年时的得意之作，那是她情窦初开是她对生命的美好憧憬
　　现在的她，被丈夫背弃，儿女双亡，眸上系着丝带，脸上遍布皱纹，在画舫上苟且
　　沧浪，如今已弹不出了
　　她无言立了良久，回身坐下又转紧琴弦拨出急声
　　凄凄切切不再像刚才那种声音，在座的人重听都掩面哭泣不停

　　她听到他哽咽着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在千百年后的书页上，亦或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他们唯一的联系

　　安化五年

　　她听闻他病重的消息
　　连夜驱车，时隔十二年踏上了回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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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由琵琶行延伸的脑线，非正史，纯属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