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犀阁手札》顾荷衣

2、相思引（一） “我叫月娘

　　“我叫月娘，这把琴，叫扶桑。”紫衣女子抱着琵琶，缓缓坐了下来。“我听闻，灵禅姑娘这里，有千芝。”
　　隔着榻前厚重的珠帘，我看到她眼上蒙着的丝带。
　　但闻沧浪声，愿舍十年岁。
　　有绝技傍身又这样开门见山的人，我素来喜欢得紧，只可惜这位曾经名动京城的琴师，如今成了瞎子。
　　“你要千芝何用？”沉吟片刻我开口道“此虽良药，却不治眼疾。”
　　“灵蝉姑娘误会了，”她一笑，脸上便折起浅浅的皱纹。
　　她有多大了？而立之年？我正暗自揣摩。
　　“我是想，赠与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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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宝十九年

　　灰头土脸的小姑娘在大街上被花枝招展的异族女人抱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看你这双眸子，吸人得很，怪像你们中原人久久赞颂的月亮，你便叫月儿罢。”
　　“唔...”小女孩茫然无措的望着这个无论装扮还是长相甚至言辞都有些奇怪的女人
　　“小月儿，以后跟着我，可不会没有饭吃。”
　　日光下澈，将青石板上的人影拉的很长很长。

　　天宝二十二年

　　女孩着紫色轻丝纱袍轻抚手中琵琶
　　身后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同龄姑娘，她们厌恶她平日清高不近人情
　　最近琴技也跟不上更成了话柄
　　她心中暗自着急面上仍是波澜不惊
　　手上的动作确是乱了，又惹起一片笑声

　　天宝二十四年

　　最后一个音符落地，满座响起经久不绝的掌声
　　花枝、金钿、银篦、朱瑛、宝玉一齐被抛上台，一一落在她脚边
　　这是她第一次登台
　　师父笑盈盈的站在二楼拍起手

　　天宝二十五年

　　来长安赶考的公子阮郁被同门簇拥着走进了长安最繁华的烟花之地
　　两人四目相对，心中都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情愫。
　　阮郁着一袭青色袍子，站在台下凝视弹琴女子。
　　紫衣女孩这一愣神，手下的弦便拨乱了，索性换了首曲子来弹。
　　这首曲子，便是《沧浪》。
　　是月娘第一次见到公子阮郁时，为他而演奏的。
　　从起弦开始，到最后一个音结束，整条锦江都是安静的。
　　这一夜成为传奇，在场的王公贵族以此为荣，将月娘的名字传遍长安
　　一时间，天下文人雅士纷纷奔赴长安。
　　他们说“但闻沧浪声，愿舍十年岁。”
　　对这即兴而生的琴曲赋予了极高评价
　　只有月娘自己知道，这琴声里没有清风明月没有天地洪荒没有朝堂江湖没有世间万物红尘滚滚
　　只关乎那人群之中微不起眼的阮郁

　　于是她再不弹起，这曲沧浪变更被传得神乎其神

　　阮郁在一次表演结束后拦住勾阑。
　　“姑娘，为何不再弹那首曲子了？”
　　“忘了。”月娘别过脸去冷冷道，脸上却渐渐浮起绯色
　　“姑娘。”阮郁又叫住她。
　　“你这把琴可有名字？”
　　月娘一怔，看向怀中的木琴“没有。”
　　“就叫扶桑吧。”阮郁微笑。

　　你怎的给我的物件起名字，且还是如此珍贵的物件，你知道一旦有了名字，它就有了归宿，从此再不是死物。

　　天宝二十六年

　　高台之上，紫衣少女和师父分坐两旁
　　长袖袭风，十指初动
　　似风吹珠帘，泉鸣石上
　　突然，乐声又激昂起
　　像空中有凤凰腾跃，引颈发出清冽绝唱
　　台下寂静人皆屏息
　　一曲奏罢师父嘴唇嗡动让她跪下
　　紫衣少女惊诧之余颤巍巍的跪在了师父面前
　　红色丝绸自屋顶倏然而下
　　师父取来花冠亲手带到她头上
　　她强忍泪水站起身对这台下千百人扬起骄傲笑容

　　天宝二十七年

　　宫门口
　　大红色轿撵掀起一角紫衣女孩递出名牌侍卫们点头放行
　　轿内上好奇楠熏香萦绕
　　小丫鬟得意洋洋的看着自家主子
　　“城南的刑公子昨日又遣人送来黄金千两邀姑娘到府上一聚呢，我看那人长得歪瓜裂枣不及礼部侍郎家的任公子便替姑娘回绝了。”
　　“鬼机灵。”紫衣女孩也笑起来“我可不想这么早嫁人。”
　　她心中还有一抹青色衣袂，总在午夜梦回时忆起

　　万泽元年

　　新帝即位于长乐宫宴请百官
　　月娘从容的坐在舞女之中轻拢慢捻抹复挑
　　突然视线被一角的青色衣袍捉住
　　四年了
　　他已成为京城的一名小官
　　兢兢业业，深受百姓爱戴

　　她终于又见到他了，他仍然不起眼，泯于众人之中
　　她仍然在台上，在所有视线交汇处
　　但那又有何妨，她还是一抬眼，就和他对上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万泽二年

　　上元节车如流水马如龙
　　月娘一笔一划的将阮郁的名字书于水灯上
　　双手虔诚合十
　　也许无福同尔厮守，但愿你平安喜乐

　　万泽三年

　　“姑姑，善才找你。”新来的小丫鬟声音尖俏，像只鸟儿
　　“知道了。”月娘看着她蓦地想到了自己初来之际
　　一晃光阴往复，不可追矣
　　“师傅，您找我。”一直来到教坊最里间她低下头眉眼恭顺
　　岁月无情，却最公平，师傅已生华发，不似初见光彩照人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了，寻常女子的膝前儿女都会朗声念三字经
　　“这两年政治严明，教坊门庭冷落，师傅为你寻了个好人家。”

　　手里金鹦鹉，胸前绣凤凰
　　商人骑着高头大马得意昂扬
　　红盖头下的美娇娘长长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