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思》莫霁

10、记忆 记忆，究竟

　　记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遗忘？还是说，永远不会遗忘……——叶夜

　　见到他的那一刻，让我想起了他，多年前曾经见过的他，他们有着共同的气味。那是商人的味道，一种让我感到不舒服的味道。
　　韩煦的爷爷，韩氏集团的总裁。他跟照片上的一样，有着一副和蔼可亲的脸，却是一脸的精明、深邃。他是那种可以带着可掬的笑容，冷冷地说话，冷冷地命令，却丝毫不给任何人反抗的余地。这，就是商人的魄力！商界的名人，一个多么好听的头衔，叱咤风云的人物，在我眼里也不过如是。
　　此时的我和他坐在校长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对着面，像极了□□上的谈判。我一点也不意外他会来找我，就像当年他那样。
　　“我要你离开韩煦！”这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我想笑，而且真的笑了。我笑他的专制，笑他的独断，笑他的愚昧。请原谅，我用了“愚昧”这个词。
　　愚昧，是的。为什么这种人只会说这句？同样的台词，同样的画面在我脑中不停悬浮。“然后呢？”我继续笑着发问。
　　“然后？”他愣了下，“我给你一百万。”
　　一百万吗？的确很多。如果我有一百万，我可以做什么？可以买家店面，自己做些生意；还是说用这些钱轻轻松松过完我不长的人生？可惜，我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钱。
　　“怎么样？一百万够了吧！”他再次开口，语气中隐隐有些不耐烦。
　　我看了他一眼，淡笑着：“好啊！”在他惊讶之中，我继续着，“如果您觉得韩煦，只值这个价的话！”
　　他的眼闪过一丝光芒，顿了顿，“你想跟我谈价钱？”
　　我摇头。我不是商人，所以，我并不喜欢跟商人打交道，更不喜欢跟商人谈判。
　　“那么，你觉得该如何呢？”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我，许久，才缓缓说道。
　　该如何？这个问题不该是我该回答的吧？果真，姜是老的辣，又把问题抛给了我。“您是让我开价？”他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还是怒。
　　我盈盈一笑：“韩氏集团旗下三十二间酒店，二十五种品牌，十七家银行，八个乐园，还有刚刚准备投资的韩氏医院，算起来每年应该有过千亿的收入。如果我说我要韩氏集团旗下的汇丰银行，您觉得怎么样？”
　　“汇丰银行？”那一刻，他呆住了，手中的拐杖悬空地停了许久。汇丰银行，韩氏旗下重点发展项目，每年的收入占了韩氏整收入的10％，难怪老爷子会这幅表情。
　　许久，他的拐杖终于重重地敲在地面上，办公里传出一阵嗡嗡声。“你的胃口可真不小啊！丫头！” 他，没有预料中的发怒，也没有预料中的臭骂，反而显得很镇定。这点，令我对他改观了不少。记忆中那个时候的那个他可是大发雷霆的。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许久，竟然露出一丝冷笑：“你，跟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可是，你还是必须离开韩煦！”
　　果然，还是回到了开始的问题。“嗯。”我应答着，“可是，似乎是韩煦来我家的，您这些话应该跟他说才对吧？”我眼眸一转，含着笑意道，“还是说，您没法子说服你家的那两个家伙才来找我这个无辜的人？”
　　他瞪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似乎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老顽童般的神色。“韩老爷子，不管是韩煦，还是韩煦的父亲，他们都有自己的人生。如果，您真的很希望他们能接手韩氏集团，我劝您不必再找我。因为，我对您不会有任何帮助。不过，如果我是您，我会让放任他们，让他们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自然而然地他们会感激您，然后您可以来个小病小痛什么的，让他们感到愧疚，感到担忧。在他们来看您的时候，您还可以装作大义凛然说即便韩氏倒闭也不会强迫他们，您觉得他们还会撒手不管吗？”一下子说了太多话，我有些微微气喘。
　　时间停止了很久，他看着我很久，没有了表情，没有了话语。许久之后，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容。我想，他是同意我说的话了。“丫头，我们打个商量如何？”
　　“嗯？”
　　“我可以让你和韩煦在一起，也可以让你们父母在一起，不过，等你毕业后，你必须来韩氏集团帮韩煦。”
　　我愕然，不是吧？老爷子的转变好快！可惜，我没兴趣。“韩老爷子，我想你搞错了一点。我从来没有说过我要和韩煦在一起，也没有说过希望他们在一起。自然，我也不会去韩氏帮忙！”
　　“哦？是这样吗？难道……你不喜欢韩煦？”
　　喜欢吗？或许是喜欢，可是，喜欢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我付不起那么昂贵的责任。我沉默了许久，最终，我轻轻摇头，再次确认自己的心意。虽然，我明明知道，那并不是心真正的声音。
　　“你个臭丫头，我家韩煦哪里不好了！你竟然不喜欢他！”也不知他哪来的怒气，愣是把我吓了一跳。刚刚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这会儿就变了一个人似的？
　　就在这时，校长室的门被打开了，韩煦冲了进来。他讪讪地看着我和他的爷爷，满脸的惊恐。
　　煦，跟爷爷回去。韩老爷子也不知怎么了，就冲出这么一句，紧接还说什么不能让他跟戏子的女儿在一起。
　　我，突然有些了然，于是，我笑了。因为，我发现，老爷子在闹脾气，因为我拒绝了他的商量，因为我说不喜欢韩煦。他骄傲的孙子，竟然被我拒绝了，难怪老爷子恼怒了！不过，还真是可爱呢？
　　我知道他在故意说气话，而且是说给我听的，这老爷子啊！
　　我笑着走出了校长室，远远地听到韩煦的那句话。我想，我的心是动容了。
　　我不会离开她！
　　韩煦，或许，你选择不离开我，可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会不会离开，对不对？笑意延至嘴角慢慢隐去，心，陡然变得沉重。
　　韩煦，我该怎么办？我的心，在动摇，可是，我深知我和你不会有结果，我是否应该继续呢？还是，早点划清界限，各自生活？
　　12月25日，西方的圣诞节。其实，圣诞节对我来说，真的没有任何意义。或者，任何节日对我而言，都是空洞的。
　　那天，他们回来了，拍了两个来月的《尊者》因为选景问题而暂停。据说，那是最后一个片段，需要非常唯美的画面，满天飞雪，冷冷地，静静地。
　　他们选择了许多地方，却一直没有找到想要的地方。
　　我提议去济州岛。济州岛，韩剧中常出现的地方，一个美丽的岛屿。记得有部电影就是在冬天的济州岛拍摄的，镜头唯美到了极点，所以，我印象很深刻。
　　于是乎，在我的建议下，他们决定第二天去济州岛观光之后，再做决定。
　　那一天，我们四人没有出去吃饭，而是窝在了家里，他们俩在厨房忙，我和韩煦在客厅看电视机。我和他各自做着一张沙发，没有话语。电视放什么，我并没怎么在意。此刻，我的思想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些记忆中……
　　这是我和她第二次一起过圣诞吧！记忆中，似乎是这样的。记得第一次过圣诞，我还很小，一个六岁大的小屁孩。
　　那时候，他告诉我，如果我乖乖听他的话，他就让圣诞老公公送我礼物。虽然我明知道这世上没有圣诞公公，但还是听他的话。但是，我没有收到礼物。因为他离开了。
　　那一晚，他来到我们家，扔给她一张纸，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张支票，我和他躲在一边，不敢吱声；
　　那一晚，他带着他离开，留下强忍着泪水的我，还有开始疯狂砸东西的她；
　　那一晚，看着满地的苍夷，我开始恨他，恨他带走了他，恨他没有连我也带走；
　　那一晚，我突然意识到，我被遗弃了，连着她也遗弃了我；
　　那一晚，我开始恨她，更恨自己，说不清地恨让我的心一次又一次被揪紧……
　　她，应该不记得了吧？或许是不愿去记，然而，有些事，就算我再怎么努力，我也无法遗忘。现在的我依旧在恨吗？我想已经不恨了。恨一个人很累，累得可以让我窒息。所以，我选择不恨。
　　“喂，叶筱寒，你又在神游了？”
　　韩煦的脸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把我从悲伤中拉回了现实。我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其实，他真的长得很好看。粗而有型的眉毛，亮而闪耀的眼睛，高而挺直的鼻子，薄而性感的嘴唇，组合在了一张有楞有角的脸上，这样的脸让人无法抹去。就这样吧，我把你留在我的记忆中，可好？
　　“叶筱寒！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他有些恼火，双手捧住我的脸，开始摇晃我的脑袋。
　　我定定地看着他，许久，露出一个笑脸：“韩煦，我发现，你真的蛮帅的！”
　　他愣了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搂着后脑勺傻笑道：“真的吗？”下一秒，他的手拂上我的额头，“叶筱寒，你没发烧吧？你竟然会说这种话？”
　　的确，叶筱寒不会说这种话，叶夜更不会说这种话！只是，心这么想，便这么说了罢了！但是，我还是想耍耍他，“韩煦，你又上当了！”
　　“叶筱寒，你耍我！”韩煦顿时醒悟过来，大声吼了一声，愣是把刚端菜出来的她给吓了一跳。
　　“叶筱寒？叶筱寒是谁？”她依旧不明所以。
　　我和韩煦对看了一眼，都笑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我相信，他不会说的，而且也没必要说，不是吗？记忆中，这是我在这个家笑得最开心的一次，而且是唯一的一次。
　　突如其来的门铃声，打破了难得和谐，韩煦跑去开门，是送包裹的，接收人是我。一连串的英文字母告诉我它的来处，笑容僵在了脸上。我知道包裹里面的东西，也知道这个时候送包裹来的意义。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谁寄的包裹啊？”韩煦看着我签收，满脸的好奇。
　　“为什么要告诉你啊！”强挤出一丝微笑，我故作轻松地说着。
　　“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就告诉我吧！”这个时候的他，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我养过的一只小狗，总是黏着我，用这种乞求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心一颤，很快镇定，我在他还来不及反映的那会，拿上包裹冲上楼去，锁上房门。“你竟然耍赖！你给我出来！”韩煦紧追着在门外敲打着。
　　我靠在门背后，抱着包裹，静静地站着，直到腿隐隐作酸，我才惊醒过来。缓缓地走向书桌，把包裹放下。盯了许久，终于颤颤拿起剪刀开始拆封，跟我预期的一样，包裹里依旧是那些用黑色纸包裹的糖果，没有字，没有图，纯粹的黑色，就像我未来的路一般。我惊讶地发现在包裹里有一张纸条。
　　半年过去了……
　　短短的五个字，外加一个省略号，却使我的心冷到了极点。又过了半年吗？我还有几个半年？
　　我拆开其中一包，里面是像一般奶糖那样大小的黑色圆球，我拿了一颗放在嘴里。软软的，像是棉花般，却很苦，很苦……从嘴到喉咙，到胃，一路刺激着我所有的感官，逼得眼泪直接漫上眼眶。又加了其它的东西吗？似乎比上半年的苦多了！胃，痉挛起来，心脏剧烈的跳动着，让我险些无法呼吸。
　　“喂，吃饭了！”门外，韩煦的声音再次响起。
　　韩煦，我该怎么办？“知道了。”我压低声音，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
　　整理好包裹，塞到柜子里。走进洗手间，用温毛巾擦干眼眶中的泪水，幸好，眼睛没有红肿。镜中的我，似乎又瘦了些许，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手腕上的血管清楚地显现在那里。这是我吗？是真实的我吗？
　　我伸手向镜中的那个我摸去，然而触碰到的是镜子的冰冷。在灯光下，这四方镜子泛着一种异样的光芒，刺得我眼痛、心痛、胃痛……我猛地低头，吐掉了口中的东西，用手捧起自然水往嘴里灌去，一口，两口，冰冷的水刺激着我的口腔，我的喉咙，我的胃，也冲刷掉了那种苦味。
　　我知道，我又一次任性了。任性地让这颗价值上万的东西随着下水道远离我而去。可是，我真的很想就这样，再让我多任性一次吧！
　　等我整理好下楼，已是二十分钟后了，我惊讶地发现他们都静静地坐在餐桌旁，没有动过分毫。是在等我吗？
　　“夜，你怎么这么慢？”韩煦的座位是对着楼梯口的，因此，他最先看到我。他很识趣地在他们面前喊我“夜”，这是我们之间没有约定的约定。
　　我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我又没让你等我！”话刚落，我便拿起筷子在韩耀霖和叶月的惊异中开吃了。
　　“夜……那个……你……”叶月看了我半响，讪讪地说道，见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继而道，“呃，没事了，吃饭，吃饭！”
　　这是我们四人第二次同桌吃饭，却是第一次在家吃饭。韩耀霖的菜煮得比韩煦要好得多，只是，我比较喜欢吃韩煦煮的。
　　吃完饭，已经将近九点。叶月在厨房洗碗筷，韩煦过去帮忙了。无所事事的我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满天的繁星。
　　韩耀霖端了个杯子在我身边坐下，把杯子递给我，“来，喝喝看，我自制的果汁茶。”
　　我诧异地接过手，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雾气在杯口不停地冒着，搅动着我的味觉。我浅尝了一口，很香，很清淡，很符合我的口味。
　　他看着我满意地神情，脸上露出了欣喜。“你知道吗，这杯茶有个名字叫做，阡陌。”
　　“阡陌？”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纵者称‘阡’，横者称‘陌’。就像人一样，纵横之间都有旁人，亲人、朋友、同学、同事，每个人永远不可能是单独存在的。所以，就看你去怎么面对？是选择快乐，还是选择痛苦，是选择面对，还是选择逃避。你说对不对？”
　　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也了解他的意图。只是，在短时间内，我依旧无法接受。他说的，是我和她的关系。他早就看出我们之间的问题了，却不动声色地跟我说什么“阡陌”。他，真的很在乎她吧？所以才会处处替她着想。
　　阡陌。只是，在我人生的纵横之间，我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