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风颇愁

14、第 14 章

　　14.

　　如晏彦所愿，潘海清没提关于潘虹的一个字。

　　潘海清实在太懂青春期叛逆少男的小情绪了，安抚晏彦最好的方法就是纵容，对于让他敏感的东西，千万不要自作聪明地去触碰，不管，不问，不要试图去讲道理，也不要给他立规矩，他会知道什么是自己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没有规矩，就不会心生叛逆，对待十几岁的孩子就应该像对待野草一样，任其生长，只要根上不歪，一切都不会很糟。

　　吃完饭，潘济堂又要去守着他的小卖部，潘恩在厨房洗碗。潘海清点了一根烟跟晏彦聊天，他甚至问晏彦抽不抽，好像对高中生抽烟这回事很习以为常。

　　“我不抽烟。”晏彦拒绝了。他倒也不是不抽，只是很少抽，跟那些觉得抽烟很帅很酷的中二病不同，他抽烟就是单纯的解闷儿，可能这种想法更神经病一点吧。

　　“不抽烟好，小潘还有潘恩都抽，小潘也就算了，潘恩一个女孩子也抽烟，我是搞不懂现在的小姑娘啊。”潘海清叹口气，摇摇头，把烟灰掸进一个陶制的烟灰缸里。“你在学校怎么样？课跟得上吗？老师同学好相处吧？”

　　“都还行。”晏彦回答。

　　“你觉得还行那就没问题啊，不过有问题的话一定要跟舅舅说，虽然舅舅年纪大了不能帮你揍人，给你递个砖还是没问题的。”潘海清说着自己笑了，他站起来从桌子底下拎出来一只包，拿出来一个纸盒递给晏彦，“给你带的礼物，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给你买了双鞋，待会儿试试合不合脚。”

　　潘海清又低头继续在包里翻，“小潘的模型，潘恩要的口红，你姥爷的烟酒，周康的游戏手……”

　　晏彦抱着纸盒愣愣的，就听潘海清一直在那说个没完，一直撑着的肩膀不知不觉就塌下来了。以前他爸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他带礼物，不管贵贱与否，从来不带重样的。有一次带了颗石头回来，说里面是翡翠，等他以后长大了，开出来，给他女朋友雕个挂坠儿。

　　晏彦被唬了好几年，一直没扔，现在还留着呢。

　　真他妈的……操啊！

　　有点想哭。

　　憋着，憋住咯！

　　晏彦使劲儿眨了几下眼，把眼泪眨回去。

　　八点档的家庭伦理剧又播完一集，伴着片尾曲，潘海清还有点意犹未尽，“好了，我不说了。哎，平时他们俩都不愿意听我说话，嫌我啰里啰嗦的，比你舅妈话还多……”

　　晏彦笑了笑。

　　潘海清放松地叹了口气，站起来，本想摸摸晏彦的头，最后又改成了拍他的肩，“行了，你上楼写作业吧。”

　　晏彦抱着鞋盒，提着书包上了楼。他把东西往床上一扔，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想到刚才潘海清递给他的，他却没接的那根烟，有点想抽了。

　　这并不强烈的欲望促使他起来去翻自己的行李。

　　烟没翻到，反而从行李箱里翻出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那颗鸡蛋大小的灰色的石头。

　　晏彦拿在手里上下抛了两次，然后站起来狠狠摔进衣服堆里，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奶奶个腿儿！”

　　潘海清只在家待一天就走了，他假期不长，除了回家还要去见见李颖。这对夫妻聚少离多，感情深厚，并不像常年待在一处的夫妻那样对彼此和生活有诸多不满，倒是时时都像处在热恋状态的情侣。

　　第一场雪过后终于迎来了一个晴天，晴朗的日子里，刺骨的西北风反而更放肆了，吹得冰雪都化成了水。

　　期中的考试成绩和排名已经打出来了，晏彦到学校的时候一堆人正围在黑板旁边的小白板上看分数和排名，吵吵嚷嚷的像个早市。

　　祁逍把书包往周行怀里一塞也挤过去了，周行叫了祁逍一声，“帮我也看看。”

　　“放心吧您嘞！”

　　晏彦刚在座位上坐下，他新收的两个小弟就晏哥晏哥的叫起来了。

　　“你在咱班第13名，年级排名126，牛啊晏哥！”段小飞站在讲台前喊。

　　晏彦没想到自己排名这么靠前，以前他也就是个中游水平，仗着自己聪明，吊儿郎当的混日子，从来不肯用心学，只要成绩过得去就撒了欢的玩，反正他爸妈也不管他学习，乐得自由。

　　路翔收作业收到晏彦这边，人家高高兴兴的，他反而愁眉苦脸。

　　“怎么了？”晏彦问。

　　“哎，我妈要知道我这次分数这么高，铁定要削我，她就知道我学习不好，还作弊……”

　　“知道会被削你还抄，你这不是欠削吗？”

　　“我也没想到啊，一抄抄出个高分，晏哥，你怎么这么流批啊？”

　　晏彦摆摆手，不想跟这傻孩子说话。

　　前边祁逍看完排名也回来了，他在二十开外，周行排在前十名，差距不小。

　　试卷发下来以后，周行指着试卷上的错题问祁逍，“你脑子呢？被驴吃了？这题你都能写错！”

　　祁逍特别委屈，“被你吃了。”

　　“滚蛋！我真生气了，你他妈自己好好想想！”

　　周行想让祁逍跟他考同一个学校，祁逍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要努力学习认真看书，可从来都是嘴上说说，根本没见他认真努力过，周行一想到这个就气得想揍人。

　　晏彦回到家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月考的试卷全都发下来了，他把错题都订正，摊开在书桌上，盯着看了快一个小时，仿佛在等这些试卷自己开出花来。

　　盯得太久，眼睛有点泛酸，晏彦揉了揉眼，掏出手机看时间。

　　微信有二十多条未读消息，有潘恩发来的问他吃晚饭了没有；郑启明发的内容是有人加他微信，问他什么意见；剩下的都是闫立发的，有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的冷笑话和沙雕图片，还有关心他吃饭没，吃药没，有没有感觉好点。

　　晏彦本来觉得这货神烦，这一刻却突然从厌烦里咂摸出一丝不一样来，为什么这货老是揪着他不放？一天要烦他十几遍，他怎么不去烦别人？还有明显过分的关心，大晚上的陪他去医院输水这事儿，总不至于是吃饱了撑的。

　　——你同情我？

　　晏彦问。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倒扣在书桌上，晚上眼睛，回想着这四个字，脑子却突然炸开了。他不该问的，不该问。虽然只有短短四个字，却代表了他心里所有的脆弱，孤独，迷茫，还有满的要溢出来的倔强，以及对闫立表现出来的善意的讥讽。

　　这么直接的说出来，简直就像是不打自招，把自己所有努力掩盖下来的不堪都一一摆了出来，像赤身裸体地游街示众。

　　晏彦立刻伸手去拿手机，趁着两分钟的时间还没有到，没有犹豫的，撤回了这条消息。

　　他松了一口气，手机很快传来两下震动。是闫立发过来的。

　　——没有。

　　还加上了句号，显得语气郑重。

　　闫立看着自己发的那条消息有些愁苦，快速思考着要如何完美地衔接上一句，并且避开某个敏感的话题。

　　他看到了晏彦一开始发的那条消息，有些愣住。他从潘等等那里了解到了晏彦的事，立刻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想不明白晏彦是怎么误解成这样的，这情商，难怪没有女朋友，果然是凭实力单的身吧？

　　等他回过神来，晏彦又把这条消息撤回了，闫立急于解释，不假思索地就回复了没有。

　　然后被自己低智商低情商的行为感动到痛哭流涕，这种时候就应该装傻充愣，装作不在手机旁，装作没看到这条消息，过个十几二十分钟再问他：你撤回了什么？

　　王祖蓝式的完美.gif

　　幸好晏彦没有追问，闫立在床上滚了几圈，脑门在墙上磕了两下，又把他的智商和情商磕了回来。

　　——同情你干什么？
　　——我还想同情我自己呢
　　——不，你也同情同情我吧，为什么你比我颜值高？
　　——真的，我都想跟你谈恋爱了
　　——帅哥，缺不缺男朋友？
　　——你看我怎么样？绝对不黏人不嘤嘤嘤不磨人的小妖精

　　晏彦看着闫立的消息一条条的刷新出来，看着对方插科打诨式的回答，慢慢松了口气。他回复道：

　　——神经病

　　闫立看到神经病这三个字也松了口气，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看了一遍他跟晏彦的聊天内容，这次是被自己的高情商感动哭的。

　　就他这情商和颜值，只要晏彦不是钢铁直男，那就一定能拿下啊！

　　晏彦看闫立没再回复，就删除跟他的聊天框，把注意力集中到这次的月考试卷上。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考试成绩再烂他都没有担心过，可是这次成绩和排名都不错，甚至可以说是很优秀，晏彦却觉得自己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紧紧抓住了。紧张的，焦虑的，恐慌的，急切的，急躁的，想要一蹴而就的，怕近墨者黑，怕在一个各方面都不如从前的环境里，没有压力，没有竞争力，没有上进心，自己也会变得越来越差。

　　越想，自我认同感就越差。

　　晏彦点开许西颂的聊天框。

　　——颂哥，聊会儿吗？

　　许西颂几乎秒回：聊。

　　——我妈带我参加她们同学聚会呢，我觉得自己像个宠物狗一样，谁见了我都得逗两下，日！

　　晏彦跟他哈哈哈了几句，就聊到这次的月考，许西颂那边很快发了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过来。

　　晏彦坐在椅子上转了个圈，背靠在书桌上，接通了视频电话。电话接通后两个人都没说话，而是盯着手机屏幕里的对方看了一会儿，然后许西颂先开了口。

　　“你好像胖了？”

　　“卧槽？”晏彦赶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感觉不出来，只是觉得脸上的肉没多也没少，然后又捏了捏自己的腰，还能摸到皮肉下的肋骨，觉得放了心。“滚！你才胖了呢！”

　　许西颂在那边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他坐在饭店洗手间的马桶上，想了一下措辞，以“我觉得这是个好事”开头。

　　“……我原来想的是，你这性格放到一种没有竞争和压力的环境里，可能很快就垮了，学习成绩越来越差。我没想到你反而有了一种觉悟，我理解你这个心情啊，渴望变强、变优秀，这是好的心态，我觉得特别高兴，真的。送你一句话吧，‘欲速则不达’，凡事都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慢慢来，好吧。”

　　晏彦听着，偶尔点个头，“你以后干脆去写励志书算了，鸡汤王啊。”

　　他眼神飘忽着看向左边，突然问道：“你同情我吗颂哥？”

　　问完了才重新看向手机屏幕。许西颂站了起来，靠在隔间的木板上，点了一支烟，“也说不上是同情吧？我认为这不是同情。”

　　“是什么？”晏彦问。

　　“义气，咱俩这交情，说同情太轻浮了，说义气才恰当。”许西颂笑笑，透过屏幕直视晏彦的眼睛，“要是我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从各个方面来讲，你肯定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对不对。”

　　晏彦觉得自己接受了这个说法，“我发现你真的挺能说服人的。”

　　“口才好。”许西颂又点了点太阳穴，“脑子也好。”

　　“学霸，惹不起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