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掩面 ...
-
“提!”我轻轻落下一枚白子,一边将被围死的大片黑子收入手中,一边向对面蹙眉沉思的人说道,“皇上,您如果再这样只守不攻,这局可又要失了回天之力了。”
“罢了。”良久之后,玄烨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将手中剩下的棋子丢回棋盒,“朕甘拜下风。都已经第三局了,朕以前怎么从未发觉,皇后的棋艺居然进步得如此神速。”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笑着看了他一眼,“皇上未免太小瞧了臣妾了。”
玄烨再次叹了一口气,背手朝殿外走去。
“皇上。”我稍稍提高了些声音,唤住了他。
玄烨回过头来,苦笑了一下。
康熙十三年二月,曾被玄烨亲封为“广西将军”,委以军权大任的额驸孙延龄,突然之间举兵和吴,倒戈朝廷,其妻和硕公主孔四贞,自幼生长于慈宁宫中,甚得太皇太后喜爱,也被迫卷入乱军之中,生死未卜。康熙十三年三月,靖南王耿精忠杀福建总督范承谟,自称总统兵马大将军,蓄发易冠服,与吴三桂合兵入驻江西,并邀台湾郑经助攻,声势极为浩大。一时之间,全国上下,烽烟四起,半壁江山,已落入他人之手。
自去年年末朱三太子那场京城叛乱以来,玄烨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日日埋首于案牍战报之间,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几月之内,竟是生了些许白发。我担心他劳累成疾,时不时命御膳房做些宵夜补养,又强迫他间或放下政务,散步听曲,下棋读诗,以为调息。
眼见他眉间忧虑,我扶着腰站起身来,端起炕桌上的参茶送到他的手中。
玄烨接过,随意地喝了一口,将茶碗递还给我。
“皇上。”我再次开口,“皇上知楚霸王,淮阴侯否?”
玄烨略有疑惑地点了点头。
“昔项羽引兵,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乃大破秦军。韩信使万人先行,背水陈,贻笑于敌,士皆殊死战,方得胜于赵军。”我走近到玄烨的身前,轻声道,“皇上可又知,三藩此战,与当年擒鳌拜时,有何不同?”
深黑的瞳孔蓦地放大了一下,玄烨摇头。
“你害怕了!”我大声说道,“你没有了当年‘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和魄力!”
冰冷的目光直射入我的眼中,玄烨挥手打翻了我手中的茶碗,猛地一个转身,大步踏出了坤宁宫宫门。
我用丝绢擦尽手背上的淋漓的水渍,低头慢慢抚过隆起的肚子。
有什么是值得你害怕的吗,玄烨?
“瑾儿,请公主到坤宁宫来。”我端坐在铜镜前,回身吩咐道。
瑾儿答了“是”,却走上前来将我的坎肩又理了理,这才福身退下。
建宁公主是太宗皇帝的第十四女,玄烨的姑母,自顺治十年下嫁吴三桂之子吴应熊以来,一直随夫居住于京城之中。吴三桂叛乱之后,朝廷下诏削去了平西王的王爵,而作为质子的吴应熊,也并同被捕入狱。
前方战事日益吃紧,群臣联名上奏,请求皇帝将吴应熊及其子吴世琳斩首示众,以示我军军威。建宁公主几次三番入宫,叩头泣血,只求为额驸与世子讨条生路,怎料皇诏已发,皇帝态度强硬,丈夫和儿子终成死囚,将于月末行刑。
深吸了一口气,我闭上了眼睛。
公主这次前来,必是下了玉石俱焚的死心了。
玄烨苍白的面孔浮现在脑海中,我摇了摇头,他太累了,也太痛苦,前线的每一场失利,都像千刀万箭,已经将他伤得体无完肤,他又当如何再去面对来自血亲骨肉的指责?
“我来帮你挡了这些吧。”我望着镜子里自己模模糊糊的身影,低声说道。
建宁公主进入殿门的时候,我站起身来,迎着她走了过去。
“请皇后娘娘救额驸马与世琳!”早已失去神采的双眼与我目光交汇的一刹那,公主瘦弱的肩膀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向我拼命地磕头。
“公主请坐。”我握住她骨节分明的手,心中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样一种悲伤与绝望的神情,我是见过的。
在坐在了无生气的承瑞身边时马佳那满是血丝的眼中,在哭得黑天昏地想要唤回敏佳的张氏眼中,在紧紧搂着满身痘疮的承庆紧咬嘴唇的明惠眼中。。。
以及在无数个掩面低泣思念承祜的夜晚,我自己的眼中。。。
公主,并非我不能救你的丈夫与儿子,
可是谁又能救我的丈夫与儿子呢?
“请皇后娘娘救救他们。”她不断重复着,蓬松的头发,在耳边凌乱地垂了下来。
“公主请起来说话。”我转脸避开她哀怨的眼神,强按下胸中的翻滚。
“至少请救下我的儿子啊!”公主突然捶足大恸起来,“吴三桂造反,要杀应熊,臣女认了,那是他吴家应得的!可是世琳还是个孩子啊,他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连着他也要一起遭罪?”
“公主,皇上的难处。。。”我顿了顿,不忍说下去,只是俯下身子,将她抱在怀中。
“臣女生在这皇城之中,自幼就有嬷嬷教过,要识得礼数,要懂得顾全大局,绝然不能失了我天家的身份。”伏在我的肩膀上,公主的声音沙哑起来,“可是臣女难道就不是爱新觉罗家的骨肉吗?难道臣女就没有同先帝血脉相连吗?为什么我嫡亲的娘家,要这般决绝地将我逼到死路上去呢?”
陡然间觉得全身的力气被人抽丝般夺走,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明明只要一句话的谕旨,太皇太后救不了,皇上救不了,皇后娘娘也救不了。我那死鬼夫君和苦命的儿,活该要做那刀下亡魂吗?”也不知过了多久,建宁公主死死扣住了我的手腕,大笑起来。
凄厉的笑声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还没有开口,就听见她冷哼一声,又磕了一个头,对我说道,“那么就请皇后娘娘赐臣女一杯毒酒,让臣女随着丈夫儿子去了,我们一家在地狱中团了圆,也要感激娘娘的大恩大德。”
“不。。公主。。我不能。。”觉得泪水慢慢溢满了眼眶,我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难道皇上就不是为人父吗?难道娘娘就不曾为人母吗?怎凭的都是铁打的心肠,非要拆散了我一家才甘休呢?!”建宁公主一把推开了我,站起身来,围着我转了几圈,大声叫道,“好!好!这都是命!这都是命!我命如此,怨不得谁!怨不得谁!我只管回去给他们收尸就好,哈哈哈哈!”
言毕她疾风般地转身朝坤宁宫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盯着我的肚子半晌,忽而阴沉地笑了一下,“皇后娘娘,臣女是真心希望,您的这个孩子,无论是阿哥还是格格,都可以不用如臣女此般,出生在这黄瓦红墙的人间炼狱之中!”
头脑中如遭雷击,我的身子软了一下,慢慢瘫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