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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婚 ...

  •   今夜,金铃久久不能入睡。乡村的夜寂静无声,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撒下一片清辉。金铃的内心既有喜悦,又充满忐忑。沈家逢年过节都派人送礼物过来,那时金铃总在帘后悄悄的听,每次都听来人夸赞志远读书上进。
      那天和要好的姐妹们一块做针线时,金铃说起志远上学很有出息。众姐妹在羡慕之余,有一嘴快的姑娘说:“金铃,志远会不会找个学堂的姑娘回来?”当时笑着闹着过去了,却在金铃心里埋下一根刺。
      后来,年岁相仿的姐妹陆续出嫁,金铃心里十分害怕志远会带回学堂的姑娘,每年过年时备好亲手做的鞋子,催爹送到沈府,每次爹回来都是满脸喜悦,说见到志远了,志远很懂礼节之类的话。
      今年八月十五,沈府送月饼来时,来人说志远到北平友仁上大学了。金铃知道北平,却不知道友仁是个什么物件,很想让爹赶快问,谁知爹不着急,吸着旱烟袋,扯三扯四,只到来人要走,才悠悠的问了一句友仁是什么啊?来人笑笑,说那是大学名,外国人在北平开的一个学校,能到那里读书的可都是数一数二的才子。金铃听了心里又喜又忧。
      金铃过了年就二十一岁了,爹也坐不住,一入腊月带着两个儿子去了趟沈家,回来说跟亲家定好了,腊月十六办喜事。一家人皆大欢喜。
      金铃翻了个身,想起几年前见到志远的情景,当时淑君陪她来到志远的书房时。志远正在窗前的大书桌前练字,刚刚写好八个欧体正楷大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笔力刚劲。”金铃顺口夸了一句。志远竟十分高兴,把毛笔搁回笔架,笑说:“金铃竟是行家,我练字以来,也一直觉得欧阳询字体最是圆润、内带刚劲”。
      志远换了一张宣纸,用镇石压好。接着说:“金铃,你来写一副字吧!”金铃大窘,低下头不安的抚弄麻花辫的辫稍,低声说:“我不识字。”
      志远一时呆住,睁大眼睛定定的看着金铃。淑君在旁缓声问道:“姐姐,没有上学吗?”金铃稳稳情绪轻声说:“我一直在家做女红,没有上学。”
      金铃娘今夜睡在女儿身畔,临睡给前悄声女儿讲了夫妇之道。听女儿辗转反侧,给金铃掖掖被角说:“金铃,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日一早,月亮还挂在树梢,金铃一家就都已起身了。在昏暗的灯光里,几个本族的女眷帮着开脸、上妆,伺候金铃穿好大红嫁衣,将一头秀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圆髻。戴上几朵红绒花,金铃娘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只金镯,一支银簪。
      金铃娘把银簪插在金铃的圆髻上说:“这是前几天你爹到县城给你买的,金镯是志远母亲给你的聘礼。”说着话金铃娘把镯子戴在金铃的手腕。
      金铃偎在娘的身边,低声叫道:“娘!”眼中隐隐有泪,金铃娘轻声抚慰着女儿,“刚上好妆,可别哭。”女眷们也在一旁帮声劝慰。
      正在这时,金铃的两个弟弟跑进房间,高兴的说:“接姐姐的马车已经到村口了。”
      天色微明时,迎亲的队伍已到了柳家庄东口,四辆马车沿着村中东西向的黄土路缓缓行驶,车后带起一股轻烟,很快马车停在一户农家门前。
      刘飞先跳下马车,挑起车帘“远哥,到了。”志远下了马车,他今天穿一件带毛皮领子的大衣,十分精神,志远一眼望去,低矮的围墙,窄小的院落,三间面南背北的土坯房,几缕朝霞照在破旧的木门上,益发显得寒酸。
      大胆和族人早已等在门外,热情招呼众人。金铃大弟引领迎亲女眷去了姐姐的房间。大胆紧紧握住志远的手,邀志远到正房稍坐。大胆的手骨节突出,手掌硬且粗糙。志远很不舒服,不动声色的轻轻挣脱。轻声向大胆和众族人问好。来到房内众人坐定。
      本家的二大爷,五十岁左右的年纪,早年在北平做过小贩,算是村里极有见识的人物,他捋着胡子问:“志远,你在北平做什么那?”
      大胆在一旁急忙介绍,“志远,这是你二大爷。”志远微笑点头,“二大爷,我在北平友仁大学读书。”
      二大爷点点头,很有气势的说:“把大学读完,能直接当县太爷的。”志远不再言语,只是微笑。
      众族人你一言我和一语的夸赞志远相貌好,学问深。说金铃找了一个好女婿,将来一定能做县长太太。大胆乐的眉开眼笑。
      不一时,娘家陪嫁都已装到马车。到了新娘上轿时辰,女眷们簇拥金铃上了马车,志远同大胆道别,车轮滚滚,驶往佛营村。
      经过一天的忙乱,客人渐渐散去,新房内温暖如春,满室幽香,桌上一对龙凤红烛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眉抱着一个洋娃娃正叽叽喳喳的说话,“大嫂,左边花瓶的花是我插的,右边那一瓶是姐姐插的。昨天刚剪下来时,嫂嫂你闻闻,好香的。”
      金铃走到桌前看看花儿,好奇的问道:“我一直在纳闷,这么冷的天,从哪里来的鲜花?”
      淑君坐在窗前凳子上,逗弄一只叫做咪咪的小黄猫,“小慧家花房里种的。”
      沈夫人坐在床边笑说:“小慧是刘飞没过门的妻子,昨天傍晚把花房里开的最美的花儿,摘了一大捧送过来。”
      正在此时,志远被刘飞扶回房间,志远脸色微红,似已酒醉。沈夫人招呼金铃把志远搀到床上,志远翻身睡去。沈夫人叮嘱几声,带着众人离去。
      金铃关好房门,回到床边弯下腰给志远脱掉鞋袜,拧了一条热毛巾,正要的帮志远擦脸,却见志远睁开眼睛微微一笑,金铃一惊,把毛巾递给志远悄声说:“我以为你酒喝多了,睡着了。”
      志远翻身坐起,擦擦脸,嘻嘻一笑说:“刘飞今天帮我挡了不少酒,我没喝多。”顺手把毛巾给了金铃。
      金铃放下毛巾,侧身坐在志远身畔,低头不语,心头砰砰乱跳。烛光下,一身嫁衣衬得她很是娇艳,少女羞态惹人爱怜。
      志远看了不禁怦然心动,伸手握住金铃的手,“金铃,我们今日结为夫妻,这一生我都会对你好的。”金铃满面通红,内心却十分高兴,羞涩的点点头。
      志远心头一荡伸手把金铃揽在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但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做到,每天至少认识一个字,这样一年以后,你就可以做到自己读书、写信。”
      金铃内心忐忑,颤声说道:“是要我去上学堂吗。“
      志远将金铃搂的更紧,近似呢喃的说:“我会教你的。”
      房内,花香四溢,红烛高燃;房外,明月高悬,树影婆娑。

      金铃是被院子里扫地的声音吵醒的,她睁开眼睛,天光微亮,身畔的志远睡得正香,发出轻轻的鼾声。
      金铃轻手轻脚的穿好衣服,拉开房门,掀开门帘,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只见外边天空中开始零星飘洒雪花。
      金铃掩好门,走到院内,只见一身材矮小的中年妇人,两鬓花白,弯着腰正在卖力的扫地。金铃扫视院内,准备找扫帚帮着扫地,手却被人握住,身畔传来志远的声音,“冷不冷?”
      刘婶停下扫地直起腰问好,志远笑着点头,拉着金铃回房,金铃给志远打了洗脸水,自己坐在桌前打开有龙凤花纹的镜匣,拿出梳子,慢慢梳头,志远洗完脸倚在桌边看金铃梳头,金铃的头发乌黑浓密,金铃把头发挽成一个圆髻,插上银簪,志远见匣中有几朵红绒花,顺手拿过一朵戴在金铃髻边,镜中一对壁人眉眼弯弯,甜蜜温馨。
      志远在金铃脸颊轻吻,“家里七点一刻过早,今天要新娘子盛饭的。”金铃面色微红,低声说:“我知道。”
      两人来到后院东厢房饭厅,饭厅一长条饭桌。志远给金铃介绍,“居中的位置是爷爷的,爷爷左手边位置是爹坐,娘坐在爷爷右手边,我坐在爹下首,你坐在娘的下首。”介绍完,志远说:“我去叫爷爷,你先帮刘婶摆饭。”志远转身出去。
      刘婶已煮好粥,在灶上温着。见金铃来帮忙,“少奶奶,你先坐,一会儿你盛粥就行。”金铃走到碗橱拿出碗筷,“刘婶,这些活,我在家天天都做的。”
      不一时,碗筷、小菜摆放好,除了志亭众人也已到齐。沈诚说:“三儿还在睡,咱们先吃。”金铃揭开锅盖,甜香四溢,是用大枣、花生、桂圆、莲子上好的大米小火熬制的粥。金铃先给爷爷盛了一碗粥,然后依次给家人盛粥,一家人开始用饭。
      “刘婶,一会儿吃完饭我要和花狗打雪仗。”志军挟了一箸酸白菜放进嘴里,转向坐在对过的眉,边嚼边说:“眉,你一会儿要做我的小兵。”
      淑君不快的说:“这么点的雪,能打雪仗吗。”
      志军不理,又看向嫂子,“大嫂,你玩过打雪仗吗?”
      金铃温和的回应,“志军,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说打雪仗的事。”
      一时饭毕,沈诚放下碗筷说:“我好几日不到铺子里了,今天的去铺子看看,”又说:“志远,今天天气不好,你和金铃回门要早去早回。”
      爷爷也说:“金铃,到家了代我向你爹问好。”志远和金铃一一答应,众人各自散去。志远和金铃收拾齐整,坐上马车回柳家庄回门不提。
      到了午后,雪下的大了起来,漫天雪花飞舞,不一会儿,地上就是厚厚的一层雪,志军和花狗看了,心头欢喜,两人兴致颇高的在后院打起了雪仗。淑君和眉在爷爷屋里炕桌上看书,听见外边的笑声,眉穿上鞋跑到外边为志军加油助威。
      志军揉了一个雪团,扔向花狗,花狗侧身闪过顺势在地上抓了一把雪,捏成一个雪团还击回来,志军低头,眉正站在志军身后拍手欢笑,躲闪不及,雪团正砸在眉的发稍,眉被吓的一愣神,然后捏个雪团,绕到花狗身后,从花狗衣领塞了进去。孩子们跳着笑着闹着,连爷爷也站在窗前看住了。
      玩闹了一阵儿,孩子们都成了雪人,爷爷招呼孩子们进屋歇一会儿。眉蹦跳着奔向爷爷,把手里的雪团塞给爷爷,“爷爷,你看我捏的雪球。”志军和花狗也欢笑着来到爷爷面前,花狗穿一身土布棉衣,脑袋很小,眉眼都挤到了一块。他和志军差不多大,是刘婶的儿子,自幼跟随母亲住在沈家老宅,平日在沈府干些跑腿的活。每日志军放学回来后,两人在一起玩耍。
      爷爷看着孩子们,自言自语:“这么大的雪,志远他们该早点往回走!”一语未了,志亭掀开帘子跑了进来,志亭今天穿一件米黄镶边棉袄,戴着红绒线球帽子,“爷爷我也要听故事。”志军也走到爷爷面前,“爷爷,讲凤凰城的故事。”爷爷笑着把三儿抱在膝上说:“行,讲凤凰城的故事。”
      爷爷吩咐花狗:“去厨房给大家拿好吃的来。”花狗跑了出去,一会儿,重又进来,身后刘婶端着一个大盘,放着几碟细巧点心、花生、瓜子之物。孩子们一拥而上,各人拿各人爱吃的。
      刘婶轻声叫儿子出去,花狗坐在炕边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炸食,摇头说:“不,我要听爷爷讲故事。”
      爷爷对刘婶摆摆手,“你不用管花狗,让孩子们一块儿玩。”刘婶掀帘自去。
      爷爷喝口茶,清清嗓子,“很久以前,咱们这个县城叫做凤凰城,在凤凰城的正中有一条十字街,人立在十字街街口可以看见四边的城门。在北门外有一座石桥,是凤凰的头,在桥两旁一边有一眼水井,是凤凰明亮的眼睛;东门和西门遥遥相对,好象凤凰的两只翅膀;
      志军听到这里,大叫一声,“爷爷,我知道,咱们佛营村就是凤凰的翅膀,学堂高老师家万家村就是凤凰的眼睛。”
      淑君和眉坐在炕沿,正听得入神,听志军这么一打岔,淑君冷冷地说:“志军,不要插嘴。”志军不再言语。
      爷爷笑笑,接着说:“剩下南门,那是凤凰的尾巴了。南门外有座草铺的小桥,据说是凤凰下蛋的窝。人们说凤凰每隔三年就在草窝里下一个蛋,每下一个蛋,凤凰城就能出一个大官。”
      “后来,从南方过来一个人,他看出这个吉祥之处,起了坏心,就对县官说:“三年才下一个蛋,太慢了,我能让凤凰一年下一个蛋,让凤凰城每年都能出个官儿。”县官听信了他的话,按他的意见改造了四门。那南蛮子还派人把北门外的石桥扒了,用石灰填平了那两眼水井,等于割了凤凰的头,烧瞎了凤凰的眼;还把南门外的草桥换成了一座石桥,让凤凰把蛋下在石头上,下一个碎一个。从此凤凰城再也出不了大官了,再后来多次改朝换代,凤凰城被改名为苍南县。”
      古老的传说讲完了,孩子们都跑出去玩闹,老太爷看看窗外,大雪依然纷纷扬扬的飘洒着,老太爷心里暗自焦急,却见从过厅雕花门走出两人,正是志远和金铃。
      吃罢晚饭,志远和金铃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套间的帘子掀开,让里间的热气散到外间来,两人坐在书桌前,志远拿一只笔在纸上写下自己和金铃的名字,挨个读给金铃听,又把笔递与金铃,“你试着写一写。”金铃缓缓写来,虽然笔顺不甚规矩,可字体倒颇周正。温暖的灯光下,志远的眼里隐隐有些笑意。
      几日之后,这天吃过早饭,沈诚说今日铺子里有笔大生意,叫志远到铺子去帮忙,父子两人坐上马车,刘飞赶车,驶往县城粮铺。
      出了村口,初生的朝阳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刘飞赶着马车沿着前方的车辙缓缓行进。马车内,沈诚望着儿子说:“昨日,姚县长专门到铺子里来,说羊城的土匪刘大嘴临近年关,缺粮缺钱。最近接连出来打劫,羊城有的大户被绑票,有的是晚上家里被洗劫一空。”
      志远神情严肃,“爹,咱们铺子里存粮还多吗?”
      沈诚摆摆手,“我寻思了,一则咱们这里离羊城还有二百里路,二则咱们县在姚县长的治理下,治安一向很严,刘大嘴未必会来。”  沈诚停了一下,接着说道:“但也要防万一,前几天,有两个外地客商人来,想盘下咱们铺子所有存下粮食,但是价钱压的很低,我一直没松口,昨天听姚县长说了土匪的事,我就想还是赶紧出手的好,就同意按他们的价钱,今天交货。这样我也就不担心了。”
      强烈的不安情绪涌上志远的心头,他努力克制了一下情绪说:“爹,家里的长工年前就别放假了,让刘飞也到家里来住一阵儿吧。”  沈诚点点头,“我也是这样考虑的。”
      马车稳稳停下,沈诚弯腰下车,刘飞搀了一把,“姑父,慢点。”志远跟着父亲下车。
      铺子在县城西大街面南,离县城十字路口很近,铺子前的积雪早被小伙计们打扫的干干净净,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沈记粮铺’。
      在铺子门口站着一个闲汉,三十左右年纪,穿一件油渍麻花的破棉袄,歪戴着一顶旧棉帽,两手叉进袖筒取暖,看见沈诚一行三人,嬉笑着向前问好。
      沈老爷从衣兜掏出一块大洋递了过去,“李老勺,拿去吃个早餐吧。”李老勺千恩万谢的离去。

      三人进入粮铺,沈诚在常坐的位子做定,小伙计泡茶,沈诚吩咐,“志远,你和刘飞看看今天要签的契约,还有什么要改动的地方。”
      契约都是固定的格式,志远和刘飞又仔细阅看一遍,并无破绽。正在此时,小伙计高高挑起门帘,高声道:“李老板请。”
      从铺子门口进来两人,当前一位,四十岁年纪,面皮白净,腰板挺得很直,穿一身黑绸棉袍,正是粮商李老板。身后是一位二十左右的年轻人,长方脸,浓眉,英气逼人,手提一只黑色小皮箱。正是李老板的随从叶广生。只见李老板拱手笑道:“沈兄,让你久等了。”
      沈诚起身寒暄让座,闲谈几句,沈诚招呼志远过来介绍道:“李兄,这是我的大儿子志远,在北平友仁大学读书。”志远拱手问好。沈诚接着介绍道:“这位是李老板的助理叶广生,十分能干。”叶广生欠身,“沈老板过奖。”
      李老板轻声细语:“志远,在友仁大学学习什么专业?”
      志远回道:“我在外文系,主修英文,兼修俄文。”
      李老板点点头,依然不紧不慢的说:“现在的形势,可以再学一点日文,还是有用的。”
      志远说道:“当下很多人以学习日语为耻,李老板的观点颇为新颖。”
      李老板说道:“语言是没有过错的。”
      志远内心颇感诧异,一介粮商居然还对友仁大学颇有了解,还能对语言学习指点一、二,此人必不是普通商人。不禁细细打量这位李老板。却看不出一点端倪。
      沈诚看看手表,对李老板说:“咱俩先喝茶,让两个年轻人先对下契约,看看还有什么要修改的。”
      志远拿过契约,递与叶广生,叶广生伸手来接,志远不经意间瞟了叶广生手掌一眼。心内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志远入学军训时的教官,是二十九军的方排长。方排长三十左右年纪,陕西人,说一口陕西话。课间休憩时,同学们和教官玩闹,看见教官食指指肚的老茧深感好奇,就有人问教官指肚的老茧是怎么来的?
      方教官拔出手枪,手指放在扳机上,“就是这么打枪的,这是军人的特点。”方教官把手枪放回枪套,略带神秘的说:“军人还有个更大的特点,你们想知道吗?”
      同学们紧盯着方教官,纷纷点头。方教官卖个关子,接着说:“你冷不丁的叫他的名字,他肯定立正答‘到’。”
      同学们哄笑,后来一连几日,休憩时在操场、宿舍不时有人突然大喊方教官的名字,屡试屡灵。后来方教官不厌其烦严令禁止,同学们才不再恶作剧。
      志远同叶广生细细审完契约,双方无异议,叶广生起身将契约拿与李老板签字画押。双方签字画押后,各执一份契约。按照契约,李老板打开皮箱将三根金条交付给沈诚。沈诚吩咐刘飞带李老板和叶广生到车站仓库提货。李老板起身告辞,沈诚父子送出门外,挥手道别,李老板和叶广生转身离开。
      志远突然大喊一声:“叶广生。”叶广生立正,喊:“ 到。”‘到’刚刚出口,叶广生立即醒悟。转身不安的看向志远,志远笑吟吟的看着他,手中高举着一份契约,“你的契约忘拿了。”
      叶广生犹豫了一下,快步走过,接过契约,又仔细看了一眼。李老板站在一旁,深深的看了志远一眼,没有言语,转身上了马车。
      午后,刘飞回到铺子,向沈诚汇报,“姑父,货物已交割完毕。仓库已换他们的人看守。”
      沈诚很满意,笑眯眯的说:“办的很好,后晌没什么事,马上要过年,你和志远到街上去逛逛,买点年货吧。”转身吩咐账房取几块大洋给刘飞。
      刘飞谢过姑父,领了大洋,和志远一块出门。临近年关,虽然刚刚下过雪,路上还是有不少行人。两人沿西街向东,到十字路口向北,再走上十分钟,到了一间本地人开的小银铺。银铺面东而开,铺门紧闭。
      两人推门而入,店铺张掌柜正趴在柜台打瞌睡,被推门声惊醒,睁眼看时,却认得刘飞,起身笑道:“小飞来了,你定的银镯今早刚刚打好,可巧你今天就来了。”
      说着话,张掌柜从柜台里取出一个红盒子,打开盒子,取出一对银镯,刘飞取过看时只见银镯浑圆,银质成色俱佳,镯身外环手工錾刻莲花图案,花样别致清雅,镯身内环浑圆光滑,背后铭刻银楼款识:“张记”。
      志远在旁见银镯做工精致,不禁赞道:“手工很好。”转头对刘飞说:“小慧戴了一定很漂亮。”
      刘飞想到小慧见了镯子的模样,心内十分欢喜。连声称赞:“张师傅的手艺那可是苍南一绝。”
      张掌柜见主顾满意,乐呵呵的说:“你们再看看,我这的好东西可不少。”
      志远一瞥之下,看见柜台摆了一对梅花耳坠,细长的耳坠末端坠着一朵五瓣梅花,很是雅致。志远招呼张掌柜把耳坠包好。张掌柜把首饰给两人细细包好,两人结账离去。
      两人边聊边逛,志远问:“你和小慧准备什么时候成亲?”刘飞挠挠头,不好意思的一笑,“定在明年秋天,我爹的意思过了年就成亲,可小慧家花房的活很忙,她家还指着她干活儿。小慧爹就给推到秋天了。”志远笑笑,不再言语。两人逛了半天,一人买了一大包东西才返回粮铺。
      傍晚时分,志远和父亲回到家中,转过影壁,志远见自己房中窗纸透出淡淡的红色光芒,十分温暖。沈诚侧脸对儿子说:“一会儿吃完饭,到后院客厅等着我,有事问你。”
      志远点头,“我也正好有事要和爹说。”两人各自回房,志远刚到窗下,就听房内传来一阵笑语声。志远掀帘进屋只见金铃坐在桌前,手拿一张写满字的纸,淑君和眉分站两侧。
      眉小大人似的正在评论:“大嫂,你这个‘人’字写的很好,可你写的‘之’字就是一墨团,点点要轻,写横起笔要有先逆锋向左轻起向下轻顿,不是用力顿点。”金铃似懂非懂的点头,淑君笑着说:“大嫂执笔不可太紧。”
      眉听见哥哥进门,亲热的叫道,:“大哥。”志远脱下外衣,金铃起身接过,志远走到桌前,坐下,笑着把眉抱起放在膝上,“眉,很不简单呀,都当上大嫂的老师了!”眉甜甜的笑,志远顺手拿过金铃写的字,看了一眼,赞道:“写的不错。”
      淑君接话,“大嫂,今天认了六个字。”志远刚要说话,志军跑了进来,“大哥、大嫂,吃饭了。”
      等吃过晚饭,志远让金铃先回房,自己来到后院客厅,客厅平日并无人来,没有炉火,满屋阴冷,一缕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地上,志远就着月光,正要点灯,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不要点灯。”
      志远回身看向父亲,沈诚轻声说:“见灯亮了,孩子们就都过来了。”沈诚在太师椅上坐下,志远拿了个矮凳坐在父亲对面。
      沈诚默坐片刻,缓缓说道:“今天送李老板出门时,你招呼叶广生,他竟然立正喊到,我见了心里总觉得那里不对劲,可又想不明白。铺子里人多口杂,不便问你,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志远抬头看着父亲,“爹,这也正是我今晚想和你说的事情。我递契约给叶广生时,看见他食指指肚有老茧,明白他是一个常用枪的人。可不能确定他是土匪还是共产党,当时我就决定再试一次,契约就备了三份,后来给他的契约是没有签字画押的。在他立正喊到时,我已确定他们是共产党的正规军。”志远顿了一下,凑近父亲近乎耳语的说:“李老板颇有见识,至少应该是共产党的中层。”
      沈诚叹了口气,“我一生胆小怕事,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可现在的世道又是兵又是匪。李老板第一次到铺子里,就跟我提出想长期合作,他要再来可怎么办?”
      志远把手放在父亲的膝上,“西安事变以后,各界反应很大,我估计很快就会国共第二次合作。跟共产党做生意倒也没什么。只是事情要机密。”
      沈诚沉思一会儿,“和他们做生意内情只有我和刘飞知道,刘飞嘴巴很紧,不会乱讲话,明日我再叮嘱他一声。”
      志远:“李老板再来时,肯定不会再提起今日之事,你就拿他当一普通客商,粮食该给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沈诚不再言语,父子一时陷入沉默,月亮渐渐升起,照的满室清辉,室内越发显得阴冷。良久,沈诚站起身,“天冷,早点回房吧。”过门槛时,沈诚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志远急忙上前扶住父亲。把父亲扶回屋,志远回到自己房内时,金铃正在灯下识字,见志远回来,忙起身伺候志远洗涑,口中絮絮而谈,“今天上午,小慧来玩了会儿,娘也过来陪着说了会儿话,小慧临走拿出两块手绢非要送给我。娘也让我收着。”金铃看志远洗完脸,把毛巾递给志远,
      志远擦完脸,神秘的一笑,“说到小慧,还想起一件事来,我大衣里兜有个东西,你去拿来看看。”
      金铃手上拿着耳坠在灯下仔细端详发出一声惊呼,“真好看。”走到志远身边把耳坠递与志远,坐在志远身边亲昵地说:“你给我戴上。”
      志远边给金铃带耳坠边说:“娘是刘飞的亲姑姑,刘飞是娘一手抱大的。娘刚嫁过来时,刘飞才十来岁,也跟来住在咱家,爹拿他当半个儿子看,一样儿的送他上学读书,前两年粮铺忙的不可开交,娘做主不让刘飞上学,让他到铺子里帮忙,现在爹是一天也离不了他呀。”
      金铃戴好耳坠,轻声问:“好看吗?”
      志远点头,“好看。”伸手抽去金铃圆髻上的簪子,金铃的长发披散下来,更显妩媚。窗外,月色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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