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棺材上等你》走出尘埃

14、第14章 除夕（2） 九儿险些

　　?九儿险些被爆竹炸伤一事，周正龙并不知晓，因为其他人等俱不敢告诉老爷，而九儿虽然当时受了一吓，可转脸就忘,也没告诉任何人。
　　??照惯例，周正龙吃了午饭，略事歇息就要回去的，可易家盛情相留，说小九儿是头一次来，好歹吃了晚饭再走。周正龙见小九儿欢声笑语跑进跑出，脚步渐渐稳定，心下也说不出的欣慰，再想起秀禾，心头一软，便答应在易家吃过晚饭再回去。小九儿在易家也玩得高兴，一时也不想走。
　　??易家兄弟大喜过望，上上下下立即又忙乎起来。
　　??晚饭吃得时间略长，散席时已近掌灯时分。喝完茶又坐了片刻，周正龙便起身要走。易家兄弟不敢再留，忙叫来下人低语一番。
　　??刚到院子，小九儿就欢叫起来，原来院子门口有一大一小两个马车。周正龙一愣。易家兄弟忙说夜风极冷，走着回去不妥，所以就提前租了这车，说完又拿眼睛看小九儿。
　　??周正龙出入从无坐车的习惯，可是见易家兄弟神情恳切，又看到小九儿粉脸透红，眼巴巴看着马车的可怜可爱模样，终于点了点头。
　　??周正龙九儿他们坐大车，小桂子管家奶妈坐小车。小桂子第一次坐车，自然喜不自胜。
　　??刚坐定，移家两伙计提着鲜色食盒到后面车前。小桂子接过食盒，抽抽鼻子道：“好香啊！可惜吃不下！”时清一爆栗敲下：“那是给你吃的吗？”奶妈因为跟小九儿分车坐，心里已很不舒服，听小桂子一说，更是恼到了极点，劈手夺过食盒：“这是给小少爷吃的！你胆敢动一下，打烂你的嘴巴！”
　　??九儿偎在月梅怀里，四下一望，仰起小脸问道：“奶妈呢？她不回去了么？”月梅笑道：“怎么不回去？在后面车上呢！”九儿又道：“她为什么坐后面的车？是不想抱我了么？”月梅又笑：“不是。”
　　??九儿还要问，周冲耐不住了，瞪着眼睛道：“烦不烦！”
　　??前面的周正龙侧过头，看了一眼周冲，又看了一眼小九儿，再回过头。
　　??周正龙看周冲小九儿的眼神在月梅月娇月娥三人的眼中心中俱是一样，但是，周冲此后却沉默了半晌，小九儿依着月梅，虽不再说话，脸上却写满得到肯定与支持后的欢欣。
　　??走了不多一会，车渐渐慢了，再一会，几乎要停下来。周冲正要质问，赶车的已在外面大声道：“周老爷，实在对不住！街上人多，走不动。”
　　??
　　??说话间，马车竟真的停下了。周冲掀开厚毡子往外一看，不禁叫道：“啊呀！”小九儿也挣着探出头去，见到的全是比肩接踵的人体，不禁也叫起来。
　　??车好不容易又走起来。周冲和小九儿一直扒着车窗看。待转了两个弯，见前方街市灯火通明，火树银花，周冲习以为常，小九儿则大睁着眼睛大张着嘴巴，惊讶万分。
　　??周冲笑了起来：“爹爹，这元宵节一年比一年热闹，看来三山镇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周正龙但笑不语，心中却颇为欣慰：三山镇能有如此光景，也不负周家千里迢迢匿名而来，几辈劳心劳力了。
　　??从不大说话的月娇笑道：“三山镇里里外外的地都我们的，那些人吃的都是我们的！”月娥也接着道：“且莫说吃的，你看他们个个身上穿的，不都是我们的布料！”
　　??月梅笑着应道：“那是人家出了气力挣去的，吃在他们肚里穿在他们身上，自然就是他们的了。”
　　??周正龙却在想，开年后应该把易家的盐坊再开起来，另外那些零散的家庭式的纺织费时费力，如果到县城或四川买一批纺织机，开个作坊，召集那些善于纺织的妇人……还应该开个制衣坊，这样，在三山镇，周家就形成种植、纺织、漂染、成布、制衣一条龙了。
　　??正想得入神，忽听得九儿叫道：“快看呀！”原来前方街角处极热闹，围了不知道多少人在那里指指点点。站在外面的人大多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朝里面尽力张望。
　　??“没见过人呀？”周冲笑道。
　　??“我要那个！”小九儿几乎要站起来，小手尽力指着人堆，“我要嘛！”
　　??“弟弟要什么？”月梅循着九儿手指望去，却只看到人头攒动。
　　??“爹爹！”九儿摇着周正龙的胳膊，嘴巴一憋，眼圈儿就红了，“我要那个！”
　　??周正龙向窗外看了一下，再微笑着看着九儿：“那是走马观花灯，你能把它拿来吗？”
　　??九儿眨巴着眼睛看着周正龙，还不明白意思。
　　??周正龙又微笑：“必须猜对了灯里的谜语才能拿来，猜不对，是要受罚的。”
　　??“猜谜语呀？”九儿一听就乐了，“大姐教我猜过好多哩！”
　　??“你猜的那也叫谜语？”周冲嘴巴一撇，满脸讥屑。
　　??九儿原本开花的脸立即凋谢，小嘴巴鼓了两鼓，瘪了两瘪，最终却坚定地鼓了起来：“我就要那个花灯！”说完就要往车下溜，被月梅一把抱住。
　　??车停了。
　　??月梅下来了，接着是九儿，再接着月娇月娥。
　　??后面的小车也停了，小桂子奶妈急急赶到九儿跟前，时清却走到大车边，与周正龙说话。
　　??人山人海。不时卷着浪潮。大汉子想要在这人潮中穿梭，也极为困难。弱弱小小的九儿顽强地站着，虽竭力仰头，也只看得到一圈圈的人头，里面的精彩却是一点都看不到。想挤进去，可还没行动，倒被人踩了脚碰了脸。奶妈急得猫爪心却无计可施。身后的小桂子终于忍不住，蹲下身要九儿骑在他后颈，再奋力往人墙里挤。
　　??小桂子不知说了多少个劳驾，遭了多少白眼，才奋力将九儿驮进人墙。
　　果真是猜灯谜。九儿立即欢笑道：“我要那个灯！走马观花灯！”小桂子一愣：“小少爷怎么知道那灯的名字？”九儿不回答，直眼看着台上，硬硬地道：“我就要马观花灯！”小桂子伸了伸脖子道：“可惜大小姐挤不进来，否则这灯一定拿得到。”九儿一听就恼了：“我要自己拿！”旁边有人扁嘴：“这走马观花灯乃是头奖，看见那灯檐了么？乃是银雕。瞧见那灯穗了么？上好的珍珠！”
　　九儿嘴巴一鼓道：“我就要珍珠！”
　　??小桂子脖子一伸，高叫道：“那个走马的灯！我们小少爷要了！”尔后又小声道，“可惜我不会猜灯谜，唉……”
　　??九儿便指着走马观花灯旁侧诸灯道：“你去把它们都拿来！”
　　??小桂子驮着九儿奋力爬上台，一气摘了七八个灯谜。
　　??众人皆惊诧不已，嘀咕道：“这位小娃娃恁地贪心。一气拿了那么多又答不对，可要受罚。”还有人心细，低声嚷道：“这小哥儿是谁家的少爷？生得这般俊秀，莫非是周家小少爷？据说那位小少爷刚刚学会走路，只怕连灯谜的字都认不全。”
　　??小桂子纸条递与九儿，九儿展开一一念道：“风雨空中雁阵斜，打一字。不就是‘佩’字嘛？双钩大戟飞刀剑，马勃车前粤地黄，打一成语。哎呀！哎呀！‘草木皆兵’都不知道呀？”众人只听得目瞪口呆，见他说话奶声奶气，说得急了还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那气势阵仗却一点也不含糊，潇洒自若如行军之将，风卷残云一般将大半灯谜解了。众人俱是灰心，只得眼睁睁看着小桂子上前取了走马观花灯让九儿提在手里，尔后又提了三四个花灯。
　　??二人正心满意足往外挤，猛听得一声暴呵：“哪家小娃儿！竟敢抢我的走马观花灯！”言毕，一阵轻风从九儿手边拂过，九儿的手顿时成空。
　　??“灯！”九儿叫了一声，举着空空的手哇哇大哭。
　　??“哗啦——”人群突然一阵不可遏止的骚动，接着是拥挤，再接着是沸腾。小桂子连同肩头的小九儿在沸腾的人潮中飘来荡去，终于熬不住，倒向急流的底部，倒向重重的脚下。
　　??“咝！”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小桂子小九儿仿佛被一根细软的带子系住腰身，那带子只轻轻一动，二人便莫名其妙地到了人潮之外。
　　??小桂子惊魂未定，便听到奶妈指着躁动的人群面无人色地说：“大小姐！大小姐去找你们了！”
　　??九儿一听更是大哭不止。月娇月娥也跟着哭起来。
　　??奶妈急急抱过小九儿，对小桂子道：“快去禀报老爷和二少爷！快去！”
　　??可小桂子还未转身，只觉眼前一晃，一个人影就稳稳立在眼前——正是大小姐月梅，怀里还抱着一个大花灯，正是那个走马观花灯。只是月梅那眼神迷迷幻幻，像是受了惊吓。
　　??“大小姐……”奶妈轻声叫道，“大小姐……”月梅没有回应。
　　??“大姐！”九儿一声大哭。“哦！”月梅应了一声，怀中的花灯随声而落，幸被小桂子及时抢住。
　　??喧闹如沸的人群渐渐静了，月梅接过花灯递与九儿。九儿看着隔着灯壁透过来的光，虽然真切，却觉恍惚。忽然觉得颊边湿润，伸出手去，掌心一阵冰凉，却不知何时飘起了极细的雪花。月梅一愣，恍然道：“下雪了，快回车里。”
　　??寒冰暗结的白河畔，一高一矮两个白衣人，行走如飞。
　　??风中隐约传送他们断续的话语——
　　??“你专程来取走马观花灯，怎的又不猜了？”
　　??“我改变主意了嘛！”
　　??……
　　??“你不是抢到灯了么？怎的又失手了？”
　　??“我哪里失手？我……”
　　??……
　　??这一高一矮各怀心思。
　　??矮的在想：周九儿相中的东西，我如何能跟他抢？唉！没想到周九儿除了好看还很聪明！跟我一样聪明！哈！哈！
　　??高的在想：三山镇竟有如此神仙女子？唉！我竟是今日才知道！我怎么把为弟弟抢的花灯送给她呢？唉！唉！
　　??
　　??雪好象停了。仰头而望，明月当空，清辉万里，让人刹那间涌起不知身处何处似是天上人间之感。高个白衣人在险峻的山路之间飞速穿行，眼前却依稀闪现着那漆眉黑睫明眸浩齿。心中不禁叹道：原来所谓天荒地老，便是那一瞬之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