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失路得路 ...
-
圣晖五年,翠环山。
“爹亲,师叔的手指动了!他是不是要醒了?……”蓝衣少年替床上的伤者擦拭干净沾着汤药的唇角,突然有了令人欣喜的发现。
时隔三年,孩童长成了稚嫩的少年,闻声而入的男子脸上却找不出一丝岁月的痕迹,他摇手让儿子端着空药碗离开,自己又替谈无欲把脉,面上浮现出一丝喜悦。
这里是……
简朴的房间、淡淡的药香,还有一股盖过药香的清香,谈无欲太熟悉这香味了,即使昏迷三年头脑混沌,他依然能第一时间辨别出来。
普天之下,自带这一身莲香的怕也惟有……
“素还真……”谈无欲闭着眼睛,吐出了三年来说出的第一个词,嘴里苦涩的药味顿时直冲头顶,嗓子也因过久未用,沙哑得不像话。
“同修,久见了。”温温润润的嗓音替谈无欲证实了这个人的身份。
“吾……怎会……”谈无欲的眼皮抖动两下,缓缓睁开,眸中一片空茫,倒映出草庐的屋顶。
素还真坐在一边,“休急,同梯大病初愈,先躺一会儿理清思绪才是。稍后你吾交换一下所知即可。对了,你如今脱力,切勿轻动。”素还真停顿了一下,听见谈无欲轻声问道:“今夕……为何年?”
“圣晖五年。”
谈无欲不再开口,素还真站起身,“吾去寻些舒筋活血的药材。”
圣晖五年,转眼三年过去了。谈无欲神思一点点清明,两件事同时闯入脑海,压得他胸口一滞。
公孙月一案,结果究竟如何?还有……罢了,一件一件来吧。相较之下,素还真是如何知道他的行踪并及时来援这个问题显得并不重要。
久卧之人躯体僵硬,根本无法活动,饶是谈无欲这般功力深厚的武者也不例外。饮下汤药后自己试着慢慢坐起,然后是下床、移步,入了夜才勉强能够行走。期间分明听闻屋外男女交谈之声,却没人进屋来打扰他。
终究是打小儿的师兄弟,知道他不喜人看见自己无力的一面。
等他亲自迈出了房门,见到素还真正和一个女子并排站在草庐外竹篱围起的小院里,女子的肩上披着轻氅,正仰首看着天上一轮明月,神情十分专注,抑或,她只是在望着素还真的侧颜。
听到响动,风采铃回身抿唇一笑,问他:“要吃些东西么?我去将饭菜热一热。”
谈无欲一愣,忙道:“多谢……”这女子是何种身份?刚才见她与素还真竟是十分亲密的模样。
风采铃瞥了素还真一眼,笑道:“侬家慢聊,我去厨间了,还真也再吃些,嗯?”
素还真点点头,而瞧谈无欲的表情,分明是在说“素还真你的头壳是不是坏掉了?”
素还真慢悠悠道:“如你所想,风采铃正是吾妻。”
谈无欲一阵恍惚,打量着素还真的眼光就仿佛从不曾见过他一样。
“没想到……”谈无欲说。
“十五年前,吾也不曾想到。”素还真突然也有些感慨。
谈无欲道:“你做什么事与吾无关,只是你忘了师尊的话了么?修道人成亲等于废功判死,况且她不能一直陪你的。”
素还真指指院里的一副竹编桌椅,两人一道坐下了,素还真道:“吾说值得,便够了。到底时日方长,你也清楚,圣晖方兴未艾,吾现下并无那考虑。”
谈无欲点点头,又陷入沉默。素还真看出他是打算谈当初受伤的事,便也不再多为自己解释。
这时,风采铃端来一盘看起来晶莹剔透的糕点和一壶刚煮好的茶,抬头看了看天空道:“虽是八月的天气,也有几分凉了,侬可覅忘了时辰。续缘堪才念完书,已困实了。”最后一句只是对着素还真说的。尽管是家常的话,带着吴地口音说出来,有着别样的温柔。
月光映着女子袅娜的背影,发间简单的簪饰已多半卸下,浓乌的发泼墨一般,随着她的步伐轻飘着,如同玉毫在素白的丝帛上游走,她美好得就像从淡彩水墨画儿里走出来,又走回画中去一样。
素还真只是一笑,目送她虚掩了屋门才收回目光。
没等他动手,谈无欲已经倒了茶,挑起眉看着他:“续缘?”
素还真道:“是吾儿,十二岁了。”他端起茶杯浅饮了一口,不过谈无欲没有错看他眼中淡淡的喜悦,那是为人父的男子对孩儿的骄傲。
惊愕的情绪很快平复,谈无欲也只能道:“不知师尊他老人家有知,你给他添了徒子徒孙,会不会欢喜。”
“他想吾交代时,吾便去向他交代一声又何妨?”素还真继续饮茶,“对了,这是采铃做的桂花凉糕,记得从前你也比较喜欢,尝尝罢。”
“成了家,果然变了。”谈无欲无奈地摇摇头,只觉得这个师兄越活越回去了,倒衬得他像极了一个有千般顾虑的老翁。
凉糕咬进齿间的时候,桂花的芬芳一点点盈入心胸,冰凉微黏的口感反倒令甜味清清爽爽地在口腔流动,几乎令人愉悦。
“素还真,想不到成家糊口的你还能算得到吾之命数,看来师尊说得也不尽然。”
素还真指指两人头顶上空,“哎呀,吾本无心呀,谁教同梯你的命星如此显眼,太阴异像,稍作推演便可知了。”
谈无欲的眉头一抽,素还真又道:“道谢不必了,说你真正想说的罢,顾左右而言他不是你的风格。”
谈无欲微愣,这个师兄倒是心如明镜似的。正事在前,他也没有同素还真口上争锋的意思,于是问道:“这三年,各地可有叛乱的消息么?”
“无。”
“那么皇朝内可有甚大事?”
素还真想了想道:“就吾所知,闹得最大的也不过是三年前你遇袭后不久发生的,民间人人闻之色变的女魔头黄泉赎夜姬被抓捕归案的事,黄泉赎夜姬被判流放北域十年,但据说一年后就死在了北域,尸体运回北域示众后已经在乱葬岗埋了。更奇者,判刑之时堂堂王侯竟自请同罪,最后被贬为庶人,软禁扬州。谈无欲,若吾没有猜错,你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素还真,”谈无欲静静道,“黄泉赎夜姬之死,你只知晓这些么?”
素还真也拿起一块凉糕吃起来,“你再打听,也听不到更多了。传言她被杀手投毒暗杀,杀手自称白行者,你大约也听过这个名字,他不是个小角色,所以消息出来,连白城的人也信了。”
谈无欲脸色苍白,却淡淡地一笑:“吾,不信。”
“你要去查?”
“不。”谈无欲信手往袖中一探,翡翠果然在,他将它握在手心,让一片冰凉渐渐有了温度。“吾有吾必须做的事,她有她的。吾……信她。”
素还真没有问这个“她”是谁,却道:“这块翡翠,是他的遗物?”
“抛开立场,这是吾唯一能帮他做的。”谈无欲闭上眼睛,一个指尖点在翡翠之上,嘴里轻轻念了一句法诀,翡翠表面绽出了金色的光华,像是会流动的一般。
片刻后,谈无欲收了术法,显得有些困惑,“这三年来……”
“吾也有所感应,”素还真道:“自从你的血沾上此物,它的灵性增强了,收聚的碎片很不少,但一年来已不再有碎片被它吸收,有缺失的部分,极有可能是困在某处不得脱了。”
“修道人之血也能增益术法么?”谈无欲没有想到,不过,现下了解这一点已经没有帮助了。“吾在南方寻找数年,有魂归,无人还,大约……吾已有定向了。”
素还真喝一口茶,吃起第二块糕,“你虽然醒得比吾预料得早些,如今功体也不过恢复七成,不该急于一时。”
谈无欲拿走了盘里最后一块糕:“素还真,不曾入世,又哪知变数无端。”
“既然无端,同梯又何苦躁进呢?”
“素还真,”谈无欲垂下眼,忽而抬头紧盯着素还真,月光映在他眸子里,他眼底似乎包容了河山无限。“若乱世难为,吾生当弥平之;但吾跟你赌一场,避世百年,你定遗错治世之天命!”
“不用百年,”素还真看了一眼草庐里的烛光,“五十载后,圣晖治或不治,吾自将主张。”
“这样吾明白了,谈无欲将拭目以待。”
“不过同梯啊,吾夜观星象,圣晖一二载内暂无兵燹,急进无益,翠环山人杰地灵,何妨暂住一阵,养复功体为要啊。”
“……”谈无欲无语了,人杰地灵……翠环山除了你一家还有谁住?自夸要有限度啊师兄!
“同梯的如此盛情,谈无欲也不好拒绝了。容吾提醒你一句,师兄还是莫自夸观天象之法了。另外,若吾未猜错的话,这里并非你一家常住之地罢?”
“然也,距翠环山十里之地有市镇,另有吾所设之医馆。”
谈无欲认真地点点头,认真地道:“素还真,吾可是不会付你医药费的。叨扰了。”
……
各自回屋后,谈无欲试着打坐调息,发现功体果然恢复得不如人意,叹了一声便作罢。仔细回想起与自称醒恶者的高手的对战,既是南疆苗区的人,说明暗藏势力确实盘踞南方,或许当年假冒公孙月惊动南军的人也是他们。苗人擅用巫诡之法,只是白城那些被章袤君和公孙月误杀的百姓以及行尸样的杀手身上没有术法痕迹,莫非是蛊术……拥有如此操控之法,且已不计代价地引起了朝廷的注意,却又销声匿迹不见行动,他们究竟在等什么呢……
次日清早,山鸟晨歌,金风徐徐,一丝曙光拨开远峰葱顶,整座山岭都笼着淡金色的轻纱。风采铃走出草庐,到院井旁打水洗漱,一抬头,看见谈无欲在另一边远眺着那方日出,玄衣如烟,白发染金,略显瘦削的背影就如这初秋的清晨一样透露着微凉的意味。
风采铃走过去,谈无欲微微偏头,犹豫了一下道:“吾该唤你一声兄嫂罢。”
风采铃温婉一笑,低声道:“侬堪到时,我担心过,但我很快想通了,我不想成为侬师兄的路上的阻碍。”
“他不会让任何人成为他的阻碍。”谈无欲淡淡地,“吾并不希望他此刻插手,你多虑了。谈无欲尚未感谢兄嫂这三年来的照顾,师兄和你……”谈无欲突然觉得莫名堵在心口的杂绪减了几分,竟有些开怀了,“……祝福你们。”
风采铃含笑道:“谢谢。成亲时,我问过还真阿是该通知侬,还真却说男女之事与侬不搭噶,今日我却觉着不是这样一回事呢。”
谈无欲莫名:“此话何意?”
“直觉罢了。妇人家心小,揣不了侬家思虑的许多,但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总晓哉奈样把握,只要是对的事体,不必在意过程罢。”风采铃说着,听见响动,回身招手道:“还真!……侬家许是还有要谈的罢,我去煮些粥。”
刚出房门的素还真正沾了水擦脸,只来得及应声,就听见谈无欲对风采铃道:“嫂嫂,多谢你。”
素还真脚下一滑,差点把面巾上的水吸进鼻子里。
醉花月还记得去年、圣晖四年的中秋。
过云烟里没有设什么义冢,牌位也没有,他只是穿着孝,骊歌也是。就是十五当天,朝廷来了人,交给他一个贴着黄封条的锦盒,什么话也没说。骊歌转述他的话道,这人没法子赶回去团圆也是辛苦,叫醉花月好生招待招待。
变了,真是变了。醉花月又不乐意多想。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绺深赭红色的长发和一条折平的白色手巾,正面的一角上用细金线绣着简简单单让他再熟悉不过的一个字。
他端着盒子看了一会儿,将盖子合上,当天便把孝服脱下了。虽然他惯常穿的衣服皆是素色,戴不戴孝都是冷冷的。
青楼里早没有蝴蝶兰了,对青楼的回头客而言,这又是一个谜。空出的地上铺种着杜鹃,比杜鹃高的是琼花,都是春日里开的,到夏秋,有不同的花木一茬茬地开。
但是过云烟里有蝴蝶兰,每一天的花朵都把枝条沉沉地压弯,美得叫人看不厌。
很多年前,他搬出邓家住在过云烟,一个深夜,邓九五匆匆派人来接他,赶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看见官道上赫然躺了一片人,都断气了。他们围着十多辆拉着货物的马车,已经有邓九五的手下在开箱检查。
邓九五打开最顶端的一个箱子给他瞧,一股凉凉的湿气迎面而来,里头只有十几枝低矮的植株,垫着土,看着很陌生。引他注意的是一旁落下的纸条,上面写着:
小兰花,赔你的。
他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瞪着邓九五看,邓九五半是好笑半是严肃道:“我也是被那丫头闹醒的,她待不住,不知走哪去了。你就把这些带回去罢。”说罢还自言自语:“好生干净的手法,果真没错看她……”
由从一具尸体上搜出的清单看来,这竟是贡品,只两三箱南疆土产,剩余金银,待天亮后被邓九五正大光明运进了城,对外称做成一笔生意,守城的官兵早受过邓九五的好处,问也不问便放行了。至于那些人,便被拉往乱葬岗草草掩埋了事。现下看来,这事多么荒唐,这是多少条无辜人命?可是,她是黄泉赎夜姬呢,他们兄弟几个从来都看轻性命,包括自己的。
植株和其他花种是属他的,那植株便是蝴蝶兰。
此后见不多几次,他们结拜了,公孙月头一次看见过云烟欣欣向荣的蝴蝶兰,笑得异常开怀。笑完,却是皱了眉头拉过他的手,掏出手巾用力地擦着。
公孙月的手形状修美,却有别于一般女子温软白嫩得如水葱儿的柔荑,她的手型是有些强硬的,就好像人能一眼看出一块糖糕和冷玉的区别;而且总是十分干净,指甲虽留长了,甲缝里也不见一丝暗垢,根本不像杀人无数的模样。反倒是他,时常侍弄花草忘了时辰,这次她来得突然,他来不及清洗,两手脏兮兮的还沾着泥。
直到把他的手搓得泛红,脏污一点不剩,公孙月才放开他,将已经由白变灰的手巾清洗干净,随手晾在了过云烟里。
反正蝴蝶兰就是这样被种下了,他最喜欢的花。
那个中秋后,章袤君只叫骊歌把锦盒收起来,然后一切如常。与朝廷的联系,本也这么着,把公孙月的遗物交给他,明明白白便是要断了这最后的联系。
章袤君觉得圣踪当了几年的皇帝已经糊涂了,没有进一步表示,好歹他也没什么心思,圣晖的这只还算好用的爪牙还可留着,如今倒叫圣踪自己拔去了。
有意思的是,虽不清楚扬州太守的回应,自己在扬州这种情况,就差没在城头插上章字大旗了,莫非这也是圣踪的补偿?
不知东军和南军,圣踪如何接管……
今年的中秋前一阵骤冷骤热,是以桂花开得格外繁盛,整座扬州城里都飘着甜丝丝的清香。醉花月端着一盘热乎乎的桂花豆沙馅月饼敲开过云烟的门,骊歌把盘子接了过去。
醉花月闷闷道:“你问问罢……这是我们的意思……”
骊歌会替兰漪出门办事,倒不是深居简出的,也知道青楼众人是怎样希望同东家靠近靠近,不说亲近便罢了。只是最闷的怕是醉花月本人,原先和血狼牙都是圣踪面前的红人,初时被派到章袤君身边决计是份好差事,只不想现今沦落到上下不得的地步,血狼牙也罢了,醉花月虽然早属意血狼牙,却总不甘心的。况且现在章袤君同她一月说不上三句话,什么命令都靠骊歌转达,骊歌觉得自己很能理解醉花月的心情。
其实还有一个说大不大的事儿醉花月没说,骊歌也知道。这两年来青楼的名声愈响,扬州远近都知道青楼只有玉盘珍馐、莺歌燕舞,没有露水烟花,这样不免使一些食客难以尽兴,是以竟有那么两三家院儿从花柳巷挪了过来,初时惮着青楼欺地头,然而青楼没回应,于是胆子愈大,人客多时公然站在门口招蜂揽蝶也成了常事。对此醉花月的态度很是消极,青楼虽阔,妓馆做的也是生意,没什么理由踢了人家去的。况且这种存在并没有碍了谁的眼……大概过云烟里的某人除外。
外面的人都只当兰漪公子放任了这情况,醉花月却知道,章袤君出青楼从不走正门,都是牵了马从位于深巷里的偏门直奔出城,让骊歌堵住了跟着他的暗卫,只道是遛一遛马就回来,几次三番过后那些人也随他去了。是以青楼外是什么光景,大约他是真不清楚的。
平心而论,兰漪确实没起过离开扬州的念头,摆脱圣踪的控制毫无意义,他的生活从来简单,圣踪派不派人盯着他并没有区别。扬州是他熟悉的地方,还有青楼在,实在算不上委屈。
反正少了的东西,再怎么做也找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