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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尾)槐边小栈,落款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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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历六年,朝廷大胜而归,班师回朝,庆晏大摆,隆重而权威,至此,渊朝统一,天子甚喜,百姓减税三年,百废待兴。
然而,这一年也发生了一件大事,皇后薨。
当然,这跟何荼一丝关系也没有,这些都是她听船家道来的。事关天子,应不会有假,对此何荼也唯有唏嘘。
说来,到江南也有一两个年头了,这期间她也并非是一直在寻某人,她从未出来过,此番也权当开开眼界了。
但若说不着急不思念,肯定是扯淡。何荼不得不承认,某人对她的影响还是蛮大的。
“槐枝啊槐枝,我这些年可全靠你过活来着。”何荼对着枯枝怅叹,“哦对了,还有这张钱袋,唉……”
“既然你不来寻我,我便勉为其难地迁就你一回罢。”
夕阳红透天际,绚烂似火,照得江面五光十色,似霓裳一般令人沉醉。
“船家,到那停一下。”何荼随便指了一个地方。
“好嘞。”船家撑桨应答,他和何荼做过几单生意,也就自然而然地熟稔起来,知道她在找人,每次上船都自觉地划向不同地方。
然而江南的水泽也就那么大,何荼已经换过几个船头了。
今天同样没收获。
何荼虽然不免怅然若失,但也知急不来。
次日一早,何荼便出门寻活计,无非是一些粗活,像背麻袋、炼兵器之类的力气活,她没少做过,不过更多的还是押镖,这符合她的性子。
谁让她不识字又不懂绣花,不过这大概也是没有男子看上她的原因吧,虽然相貌不错,不过哪个男子不喜欢温柔乡呢?
不过还真有一个,也就是绤风。
有时候何荼也会想,她没有小家碧玉的知书达礼,也没有大家千金的端庄优雅,还是山贼,他到底瞧上了她哪一点,她实在想不明白。
这次也是押镖,目的地较远,虽是秋时却仍未减闷热,完事儿后已是夕阳漫天,筋疲力尽,只想找一家客栈歇歇脚。
“槐边小栈……进去看看。”
这大概是家新开业的客店,门口窗阑上贴着招人的红单。
那一刻看着牌匾上的字,何荼有一种错觉,好似那个人就在身边一般。
敛去眸中酸涩,何荼暗自摇头轻讽,因着头次来这家客栈,便似无所觉地打量,漫不经心。
躁热渐渐消散,却散不去心魔。
“店家,此店可是在招人?你家老板在何处?”
谈起这个伙计便愁叹起来,无奈摇头,“唉…没人愿意来;老板啊,他在里堂……诶,姑娘您去哪儿?”
何荼没理他,兀自向里堂走去,一颗心跳的飞快,思绪像断线的玉珠,乱响乱奏,简直可与江南盆雨相较了。
“若是应聘者,请去前堂,伙计会……”
何荼忽然顿住,怔愣在原地。她有很多话想说,刹那间却失了言语。
因步声骤停,那人似有所觉,皱皱眉接着道,“小栈开业不久,诸项事宜前堂伙计会耐心告知,若有不当之处,还请……”
“那你们这里聘老板娘的吗?”
“……”
沉默蔓延,时光静演,江湖有闻,故人无言。
“姑娘,您怎么能进里堂呢?”伙计匆匆忙跟过来,一边赔罪一边欲将何荼请出去,“老板,是这位姑娘自己要进来,我这就请她出去……姑娘,里堂不甚净,怕脏了姑娘的行头、触了霉头,小店可不能担待,请随小人到外面……”
何荼只是看着他,背影未动直到她被完全请出,也未曾听他再说一句话。哪怕是转头哪怕是晃身、亦或是像从前那样的一个鼻音,都没有。
何荼虽不解为何,却也明白他的沉默,是默认了伙计的举动,是不想见到她,让她离开。
于是她也沉默,一直沉默到居处。
好半会儿,她一拍桌子,才完全清醒过来。
靠,他不说她不会问呐,竟然纠结了一路!白白浪费了大好光阴,想到这,何荼无比唾弃自己,太孬了!
然而次日,何荼找到那个地方,却只留给她一家闭门的客栈。
何荼满脑子黑线,他根本就是再躲她!
要说他已没了情意,那槐边小栈是何意?钱柜、雕椅木桌的布局同那时的茶馆相似是何意?还有他腰间的旧玉,那根绕绳同两年前他从集市新换的一模一样,又是何意?
她不信他这番举动是随心的,所以肯定另有他因。
所以……小二肯定知道什么,好啊,又商量着骗她,很好。
何荼只觉怒火中烧,不仅是因为欺瞒,还因为他的避而不见。不论有何苦衷,到底是伤着她了。
忍无可忍地踢翻路边的长坂,惹来路人的谴责视线,何荼理理匆乱的衣衫,头也不回的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何荼日日都会去那地方待上一会儿,半夜有之,三五更天有之,打听有之,却无任何他的踪迹。
一天天的期待,一次次的失望,这几天下来,何荼觉得自己又瘦了不少。
清风明月,水色波平,雕栏玉砌,朱门窗汀。案台玹琅,金帐罗幔,舫阑煌煌,弦缕镂芒。
“你真不去见她?她可天天都去看了。”男子嗓音磁性而清润,折扇轻阖半张。
“打发她走吧。”
男子摇头,“要走就不会日日逗留,你这样放任,早晚会失去,追悔莫及。”
“……”
“你至少还能看见人,朕却是……”年轻的帝王仿佛一瞬间苍老了,面上虽龙威自显、气势不减,唤作离人的酸楚却是无人可诉。
“莫提此事。”绤风难掩怒哀,若这人不是万金之躯,他真的会杀了他。
“朕知你来江南是为寻谁,却是朕辜负了。”年轻的帝王极少如此低声下气,也不在意,只是道,“巫海进贡的贡品里有一株‘天参果’,能治腿伤,也算是朕对她的一份补偿。”
他的腿伤便是在两年前,因救何荼而躲避不及被重创的,他本以为只是一般腿伤,却没想刀上有毒,双腿便因此废了。
他只觉苍天有幸,祸患降临在他的身上,而与她无关。
绤风忽然激动起来,“你就是补偿再多,也换不回我妹妹!”
“所以别再错过。”神色间已不见凄惶,睥睨天下、唯我至上的霸气不露自显,“将何荼姑娘请来。”
舫外虚影一闪而过,绤风心中焦虑惊疑,不安质问,“你还想对付何家?”
“招安事了,前朝旧事便与她无关。”
“有些人可不会善罢甘休。”绤风冷道,他可不信某些所谓的谏臣有这么好心。
“她以命换来的皇权,朕不容许有人践踏。”
他半信半疑,“这是?”
“我替她守住天下,你为她隐迹江湖。”
他冷笑,这是要收权呢,不过,正合他意。
“棠溪若容!”一声娇喝从岸边传来,女子一脸怒容,一阵风似的刮过,转眼便到了眼前。
“棠溪若容,终于肯见我了是吧?”女子指着他鼻子骂,举止粗鲁,言行委实伤大雅,他暗自无奈摇头,眉眼宠溺难藏,任凭眼前人指责。
“把我轻薄了便一走了之?同小二瞒着我你会武功的事?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受了什么重伤,所以便一直躲我?!这些不管,老娘告诉你,你已经伤着我了,不把我医治痊愈哪儿都别想去!”
“哪都不去。”他也不怕被人看笑话,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十分好脾气的伺候着。
“每晚的月亮都陪我!”
“都陪你。”
“以后你的银子都装我钱袋!”
“都给你。但是……”
“但是什么?!”
“在那之前,得唤我一声‘绤风’。”天知道他快要想疯了。
“绤!风……”
“嗯。”
“……”
“你说,小二会不会也找到那个人?”
“会的。”
从此山河日月,星烛洞天,终有人赏,终有人愿将老对枕。
帝王转身,踏出这一方尘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