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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岁月缄留,未见南山 ...

  •   又两日过去,也就是绤风离开后,何荼猜的没错,先出击的不是朝廷而是黑狼,只是她也没料到,杀戮来得如此之快。
      那一个晚上,迟来的她又目睹了五年前的那一幕,同样清风明朗、月色迷人的夜晚,寂静的山岭。唯一不同的是,哀呼的痛叫声、冷硬的兵器声充斥着她耳膜,震痛无比、心悸无比。
      妖冶的红光自她眸中闪现,一切都回不去了。
      二叔、干舅、九伯、兰大娘……
      对了对了,林伯,小二……
      在哪呢?他们在哪呢?
      夜网迷晖,红月噬天,暗影狂缠,戾风疏卷。
      那个人是谁?
      何荼猩红的眼看不太清,只隐约看见那人好似又砍了一人,敏锐地躲过身后长矛的刺穿,挡过侧身的暗器,转眼间倒下一堆,浴血四溅,风涌狂乱。
      她想靠近看清楚,却总有人挡住,她不耐烦地舞刀乱挥,心中愈发急躁迫切,渐而刀法也不似一开始那班流畅自如了。
      渐渐地力不从心,步伐沉重起来,何荼想离那人近一步,却总觉得越来越远。
      就好像她握着她爹尚有余温的手一般,愈是紧握愈是冰冷,那时她便明白了,最冷的不是冰窖,而是她无法挽留的无期辞别。
      身子越来越沉了,很累很难过,那些她曾藏匿的悲伤铺天盖地、翻涌而来,令她不自觉快要沉溺其中。
      月华流转,星辉倚岚,皎洁如初,温润如故。
      月光?对……是月光,不,这不是那一晚的月光,不是!何荼猛然怒睁双眼,逼视黑云野迹。丹田虽已即将殆尽,她仍有余力。
      林伯已经年迈,小二不会武功,还有那个人,他已经逃走了吧……她必须找到他们!
      夜漫长无迹,冷风吹醒织梦人,遗忘的都将遗忘,留不住的终将失去。何荼忽然一震,长刀脱手落地。她朝看了天边一眼,月色清辉。
      何荼清醒时夜已过大半,凉风习习,因是夏季,无一丝寒冷。她欲起身,却被疼痛拽得无力躺倒,浑身上下酸痛、伤疼不已。
      “你再动,在下可要废了。”无奈而宠溺的嗓音温柔低沉,自头顶传来,何荼只看了一眼便缩回眼神,明白了身处何地,恨不得挖个洞钻地上去。
      她……躺在他怀里。
      太羞人了!
      “你虽是女子,可也不甚轻,悠着点。”绤风被她脑袋一蹭一蹭地弄得发痒,身上的伤也被牵扯得愈发生痛。
      努力平复心情的何荼终于冷静了下来,仔细查看了四周,然后检查着自己和被压身下的人,由于只能转动脑袋,便觉得有些吃力,不过这不妨碍她的观察。
      “你受伤了?”
      “嗯,左臂和背后伤的挺重,右臂还行,不过已经麻了使不上劲。”换了几口气才说完,不过他似乎并不在意,说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浅笑。
      “你故意是不是?说这么重搏我同情啊。”
      绤风没说话,只是笑着看她。何荼却一阵眼热,酸溜溜又甜蜜蜜的气流涌上心头,哽咽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灵光一闪,何荼忽然明白过来,神情陡然犀利,“你知道今晚的事?”
      “嗯。”
      “所以,你将肉给换了,让我以为他们不会提前出击……小二,林伯他们……你……”
      二斤三两肉只是个信号,南边的屠户店有他们的线人,而当时他带回来的是两斤整肉。
      何荼忽然激动起来,触动了伤口的绤风闷哼不已,却仍是忍住,“他们已知,现下应该平安无事,你别担心。”
      “真的?”
      “真的,真的。”又抽了口气,才缓道,“我已同小二说明,他们大概是放心不下你,嗯呵……便托我瞒着你,放心,寨子早已部署好,林伯他们肯定不会有事。”
      “那……”
      “没有那了,相信我,肯定没事的,别胡思乱想,嗯?”
      忽然他抬手伸向她发间,她本能回缩,却惹来一声轻呼,知道牵扯到伤口了,便自知闯祸似的伸回。
      “是一瓣槐花。”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她便也回对。月华流转,风声轻扬,男子凌乱的青丝微拂,平添几分邪魅。
      她低头,轻触上薄唇,冰冷却仍感觉淡淡的温热。
      回应她的,是一只有力的手口扣住她后脑,摩挲她的发,唇辗转她的唇,不一会深入她口中,越发用力地啃咬舔舐,愈吻愈缠绵,手掌紧紧扣住她的退缩,不让她有丝毫的逃离,悱恻无比。
      月辉洒满林间,似以地为被,声声娇喘羞惹夜色,偶尔的底粗嗓音撩乱心扉,放纵着沉溺其中。
      “你怎么回来了?”
      “舍不得某人。”
      “所以……这伤也是……”
      “荼儿,拿着。”
      “花枝?”
      “记着,若不见南山,还有月槐。”
      何荼怎么也没想到,昨晚还温存的人竟然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就像来得没有预兆,走得毫无痕迹。
      她知道他会离开,他一直没说留下。
      可是她以为,经历了昨夜的事,他应会犹疑,应会再多陪她几日。可是没有。
      给了她温暖,又抽丝剥茧地取走,她总算知道何为冷情了。
      ——若不见南山,还有月槐。
      去你妹的月槐!
      小二进来时,看见的便是何荼几欲抓狂而又憔悴的模样,心里摇头暗叹。
      “已经两天了,龟孙子!”何荼恨道。那天她还以为看见了地老天荒,原来不过是海市蜃楼。
      小二没接茬儿。
      “你别以为装哑巴我就不知晓,说吧,那晚上那人是谁?”何荼拿起茶壶,头也没抬地问。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端起茶杯的动作一顿,“所以,你们是合着伙来骗我?”
      “你的脾性我和林伯一清二楚,表面上看着毫不在意,真要见了杀父仇人,还不往死里捅。我们不想看你送死。”
      凉茶入喉,脾脏清凉,似淡去一丝阴霾。何荼轻阖上眼,神色不明,“死了?”
      “死透了。”知道她问的是黑狼寨主,小二道,“他拿你的刀补了最后一下。另外,朝廷已知晓此事,大概这几日会派人来招安。”
      朝廷迟迟不搜剿,等的不就是要看他们两败俱伤吗?就算他们对付黑狼时已精心部署,可到底是大伤元气。也许不久之后,整座姚离山,两大霸王寨,苍武和黑狼就要渐渐消没于江湖,徒留一段后人轶闻后人传。
      “你同兄弟们说吧,”何荼又饮一杯茶,眸中苍茫,“想留的便留,想走的我不强求。”
      小二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笑了,“怎么?你若想走,也照样没人拦得住啊。”
      小二无奈,“你知我不是这般意思。”他叹了口气,似劝别人又似劝自己,“你知不知晓,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有始无终。”
      她不言。
      “比如你爹爹,比如那个人……”
      是啊,何老爹一心只在何荼娘身上,却仍挽留不住脆弱的薄命。
      绤风复姓棠溪,而自东渊开国以来,棠溪氏便是朝廷的内芯,虽说先帝在位时棠溪一族已退隐朝堂,遁迹东篱,但谁也不会傻到以为,二者从无关联和往来。
      何荼不傻,相反她万分清楚,自己祖上不仅是前朝余孽,还是东渊开国时的叛臣。
      这才是最大的原因。
      虽在后来被赦免,可到底是有了这么一茬事儿。
      不然,她也不会自出生起便已是山匪,何老爹在何荼娘病重时也不会束手无策。他们虽然藏得很好,但也不敢干涉江湖过多。而当时江湖上的神医同朝廷牵扯甚多,何老爹请不起,也不敢请。他没办法拿一寨子人的性命换他所爱之人相守。
      同样,她也没办法,亦难提出勇气同绤风在一起。
      绤风再爱她,他的家族恐怕也不会接受他们两个。何况他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小二也只是隐约明白一些,更合何况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
      而此番先出兵搜剿,朝廷查了多年,大概是查到了什么。
      可是早已沦陷的心,又怎么轻易挣得脱情字泥淖?
      “小二,如若相遇是错,人世间千万个对,都不及他一个错。”
      小二无言,垂眸看地。
      “不过,老娘会忘记的。”
      他沉默,他也曾发誓忘记,然而到最后,早已忘了忘记。
      情如落子,一个人对局到胜负将分,却发现,胜也是他,输,也是他。

      五月流逝飞快,东渊、西渊两国情势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两军对垒,受苦的除了百姓还是百姓。大概上位者都喜欢以天下疾苦,来彰显自己天威无上吧。
      这大半个月里,苍武寨的人都去了七七八八。何荼对此没发表任何意见。也是,躲躲藏藏几十年,日日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等来了这样一个契机,谁愿意错过?
      呃,这件事还得谢谢绤风,他大概是知道招安容易但规律多,便一并通好了关系事宜,参军的人没怎么受刁难,不想进去的也没被勉强。
      轮到林伯的时候,他只说得守着寨子,哪里也不去。几次劝下来,才答应回老乡养老。这可是打仗呢,况且地处国界,万一敌军攻进来了呢?
      小二自觉无所谓,反正无处可去,就跟着何荼和林伯也无不可。于是三人商议,就一块儿回林伯祖籍长安吧。
      小二摊手,表示他没意见。何荼就更不可能有意见了。
      六月初,繁花娇艳迷人,弥漫山间清香四溢,树袤山葱,绿荫遍地。
      何荼很想一把火烧了姚离山,若开战这里大概难以完好如初,她想,即便毁在自己手里,也不要别人占据。
      然而在茶馆前望了许久,槐香犹浓,深叶繁茂,光影斑驳,日光荫蔽,突然就不忍了起来。
      小二走过来拍她的肩,也望着葱茏的树,“你当初还跟我抱怨,这树忒枯瘦,你想砍了呢,却一直没见你砍。”说着偏头笑了笑,似挡烈阳,“怎么,现下不想再留了?”
      “舍不得。”她摇头,额间碎发遮住透过树叶的光,也遮住了眼眸,“就像你说的,把它砍了,其他都是似曾相识,我不想只剩下这四个字。”
      “也是。”
      “小二。”何荼偏头看他,神色认真,耳际的发随静风微摆,“你不去找他,也是因为知道你们不可能吗?”
      他愣了一会才明白过来,指间一抖,眉间难忍苦笑,“我和你不同,你有人在乎,而我不是。”
      沉默半晌,何荼忽然道:“我敬命。”
      “嗯?”小二不解,却见她转身回屋,在跨过门槛时又问了句,“我先回寨子,你呢?”
      “大概晚点,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小二去了一趟市集,人影匆忙忙。直觉出了事,便四处打听消息,最后在典当铺打听到,朝廷的军队决定提前出击,明早辰时便会关城门,若在那之前没逃的便再也出不去了。
      他赶紧把该典当的东西都典当了。而掌柜的祖籍就在这儿,家里上下老的老幼的幼,便不打算出城。
      小二换了一匹快马,一路飞奔至茶馆,收拾好东西。由于山路陡峭,他只好弃马徒步而行,赶到寨子里时,已是月上中天,城门关闭在即。
      “快打仗了,咱们收拾一下,这寨子已不能再呆下去了。”他喘道,立刻行动起来。窜来窜去地收拾包袱,却见她一身独行衣,整理着手头上的东西,不发一言。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小二,你同林伯离开吧。”
      他皱眉:“什么意思?”
      沉默半晌,转身不言。
      这会儿小二看明白了,一时间只觉气火如斗,见她毫无顾忌的离开背影,这些天的郁积让他吼了出来。
      “你去哪儿,回来,再不走城门就给关了。你犯不着这时候找他!”
      “你自己去吧,保重。”说罢身影顿了顿,没回头,“替我照顾好林伯,拜托了。”
      小二忽然明白,那三个字所谓何意:她不信命。
      他恍觉无话可说,也许他差的,便是这般勇气。
      “你个傻逼!”
      其实傻的又何尝只是她呢?世上人事千万,总有那么几个缺心眼的,认定了就不换。就好比他们,一个追一个躲。
      月亏盈满,冬流夏海,枯荣来去,莫问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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