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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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跟我打电话说她要结婚的时候，我愣了愣，然后我听见自己语气平静地说：“噢，好。”等过一会儿回神了，又忍不住问：“这么突然？”
她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没有一点待嫁少女应有的羞涩和喜悦，只说：“不能再拖了，省得她们老在我耳边唠唠叨叨个没完。”
她补充道：“你尽量过来一趟吧，我们好久没见了，到时候再和大头，西西好好聚聚。”
“嗯。”
两个人突然都沉默了，气氛有点尴尬，我们一时找不到共同的话题跳过。橘子最后强调：“一定要来啊。”就利索的挂了电话。
就像电影突然到了尾声一样，没法再继续。
橘子和我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
长大后，大大咧咧的我没感觉到她对我若有若无的疏远。
我们从每天厮混在一起到每周见一次面，这时候我们都上初中了，橘子选了离家近的学校，我则离家更远，一个人住校。
她请同学来家里吃饭，一群人在院子里大声说话很热闹，我装作偶然从她家门口走过和她打招呼，她朝我点点头转身和他们又闹作一团。我很难过，我那么清楚的记得她的生日，她却没有让我和她进去和她的朋友一起疯一起笑，而她家里的那只狗现在也不咬我了。
很多人都说她做饭好吃，我却从来没吃过她为我做的饭。
想起来她从没在我家留宿过，她说妈妈不准。
我们唯一一次睡在一起是零八年地震的时候，被恐慌笼罩的村子停电停水。我爸在外地打工，我妈就去她家把她们母女叫过来在院子里打地铺，她睡在我旁边，温热的鼻息拂过我脖颈，整个人安静熟睡着，我背对着她，月光洒满周围，我们是两只相亲相爱的虾子。
第二天起来我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但那晚，我睡得很好。
我们起初待在一起就是晚饭过后去散步消食，叫上西西和大头一起。西西家晚饭开得晚，经常等她，我和橘子索性坐在门口聊天，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厨房里忙活的西西和大头时不时回应几声，开始我经常被咬得全身是包，后来再去找西西，我全副武装的穿长袖长裤去了。
有时候我们去湖边，盘腿坐在地上吹风，攒下来的零花钱买几罐雪碧，喝完了捏扁摆出灌篮高手耍帅的动作，用力扔进湖里，惊得低空盘旋觅食的水鸟赶紧拍动翅膀逃离。
有时候我们还是去湖边，离家不远的技校里有秋千，还是盘腿坐着，啃五毛钱一个的鸡脑袋，咂吧咂吧嘴回味，拍拍屁股回家，湖边蚊子多啊。
我们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再聚到一起说的都是些别人的八卦囧事，埋怨哪个老师布置作业最多嗓门最大，隔壁班的漂亮女生成功约会了校草，因足球赛引起的全年级群架打得谁和谁头破血流。我们用来之不易相处的机会，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使我们本就差异很大的生活拥有那么一点点的，一点点的相似。
之后我们不去湖边了，我们去了网吧。
网吧的出现向我们打开一扇新的大门，就算是电脑白痴的我们也热衷于利用网络聊天工具抒发自己的伤感忧郁，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敲键盘，与陌生人或者同学聊得热火朝天，那时候，未成年进网吧不需要身份证，每次进去在柜台把钱递给网管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牛逼轰轰的，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感。以前进网吧都是我姐坐着玩腾讯□□，我站在一旁看她对着个对话框傻笑，我还腹诽她尽说些废话，上网一点都不好玩。
现在感觉不一样了。我觉得新奇又刺激，好玩又砸钱。我一面心疼不能吃零食买漫画书了，一面担心我妈发现我不学好把我揍一顿，又一面感叹高科技就是高，还能视频！
我们结伴去网吧再结伴回家，踩着人字拖在路口分别，开始各自的人生。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的缝隙是怎么产生的是什么时候产生的，但是它就是出现了，不容忽视，我努力想要把它粘好，它的裂痕还是那么明显。
或许是因为我在的学校是重点中学，或许是每次期末考试我的成绩都比橘子亮眼，或许是邻居们都知道我成绩好都夸我。
或许是我们的反差太大，家庭，性格，爱好，而无法紧密契合，或许早熟的橘子早就明白我们的差别，或许是来自外界的闲言碎语将原本脆弱不堪的我们变得更小心翼翼。
我们渐渐疏远对方，心照不宣。我目送她瘦小的身躯独自撑起自己摇摇欲坠的生活，视线里她的背影开始模糊。
倔强如她，未曾说过半分苦，坚韧如她，不曾说过半句累。
我上高中那年，她辍学打工。我有了翻盖手机，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再见面，她打扮得体，妆容精致，笑容无懈可击。我戴着笨重的眼镜对她笑，终于发现，原来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然呢，她开始关注雅诗兰黛的睫毛膏和范思哲的香水时，我还坐在教室里咬着笔苦算数学题。
她在台上致辞，感谢亲朋好友，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她是我见过最骄傲最美丽的新娘。她真挚地祝愿接到捧花的女孩子要比她幸福，是我的幻觉吧，我好像听到了她积压在喉咙的哽咽。她说完很多人鼓掌，我和西西双手紧握着没动。扔捧花的时候，我和西西也没动。新郎接过话筒承诺会一辈子对她好爱护她呵护她的时候，大头在背后说：“今晚不醉不归。”我们都说好。
她一直都是这样，不管是因为她的家庭，还是打工受人欺负，脸上从未有过示弱的表情。
她唯一一次在我面前哭，是我十四岁的夏天，我们坐在草地看星星，气氛不知为何变得有些伤感，她喝了一罐啤酒，有点朦胧的醉意，湿润的湖风，微凉的夜晚，让人不由自主的剖开伤口展示脆弱，她絮絮叨叨地开口，然后说着说着就哭了。
她说爸爸妈妈都偏爱姐姐，她嘴笨不会说话，哥哥们出去玩也只带着她姐姐，剩她一个人。
姐姐嘴甜，过年亲戚们都给姐姐买好看的新衣服，有好吃的总是先塞到姐姐手里。
姐姐聪明，很多脏活累活都是她做，她都毫无怨言。
姐姐有很多朋友，姐姐漂亮自信，她很羡慕。
她穿姐姐穿剩的衣服，吃姐姐不爱吃的东西，她这么乖巧懂事，大家却不喜欢她。
就连喜欢的男生，之前情深似海，却忽然变得不可理喻，误会她和要好的男同学暧昧，说她不知羞耻，说她脚踩两只船，然后拍拍屁股潇洒离去。
她说她都不会说爸爸那两个字了，嗓子里像含着一把锋利的刀，像燃着一团烈火，一提到那两个字，割划着灼烧着疼得厉害。
为什么我没有爸爸了？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我？为什么我这么努力他们还嫌弃我笨成绩不好？为什么他们要排斥我难道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左手紧握成拳头，眼泪无声涌出。
我把她揽过来，头搁在我颈项。她瘫软在我怀里，眼泪仿佛山顶终年的积雪，慢慢融化在我肩头，悲伤的流淌进我的心脏，冷得我整个人跟她一缩一缩的颤抖。
明明是温热的液体，浸湿我的肩膀，却让人感到无限冰凉。
我哑着声音安慰她，轻拍她的背：“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了。”
有那么一刻，看着湖面上升起的月亮，温暖的金黄色，那么明亮，温柔席卷波光粼粼的海面。我突然很想对着月亮许愿，让我亲爱的朋友像一条金鱼一样，只拥有七秒的记忆，那些悲伤的深刻的绝望的回忆，都别想在睡不着的夜晚将她凌迟。
成长带来的变化是夜晚舔舐伤口但是黎明又要整装待发。我们默契的没有再提关于那晚的种种，就连啤酒苦涩的味道，都被薄荷口香糖遮掩。
其实我刚有手机那阵，无聊的时候给她发过短信，她没回我，不晓得她是忘记了还是怎么的。
我再给她发短信是她的生日了。周末返校，我坐公交过马路来回折腾的时候想起来，拎着大包小包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翻开手机，满心欢喜，心含万言，最后只有一句话：
亲爱的生日快乐，要一直一直开心哦。
她回我，谢谢。
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有点敷衍我，简单的两个字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有点委屈，长时间以来的不解顿时涌出，我迅速打字，毫不犹豫按了发送。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一点不想的，我很想念以前亲密无间的我们，什么都分享，什么都告诉对方，你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
我像个孩子一样胡搅蛮缠等待她的解释，结果心灰意冷，兜头一场大雨，把我心里仅存的期待浇灭得干干净净。
我们之间的问题，你说出来，我做错什么我可以改，但你不要不理我，我们是那么好的朋友，我不想失去你。
为什么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你还让我陪在你身边，现在我学会安慰人了学会拥抱了学会为你解决麻烦了，你却不需要我了？
我想问的这些，最后都没说出口。
她没回我任何的消息。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明白为什么，我觉得很痛很痛。
我没有联系她了，我也有自己的自尊和骄傲，我要高考了，我要离开这里了。
高考志愿填报的学校坐火车需要十一个小时，凌晨三点的车厢很安静，大概是第一次夜里坐火车，我看着黑漆漆的车窗，没有丝毫睡意，拿出手机翻开通讯簿又合上，这个时间不管打给谁，都会被对方抱怨的吧。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无聊间哼起一首歌来。
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为何旧知己在最后变不到老友。
陈奕迅的《最佳损友》。
生活就是要经历抽丝剥茧的痛楚，才能在下一次困难里迎头而上，只有痛过了，长痛变成短痛，短痛变成麻木，下次再有时也就不那么痛了。对于这点，我始终坚信。
橘子和新郎向双方父母敬酒，老人们脸上喜气洋洋的，叮嘱他们两个人过日子要相互理解宽容，都是一家人不要计较太多。橘子温顺的点头说好赢得公婆赞许的目光。待向众人敬酒时，她换了红色喜庆的旗袍，传统的中国服饰勾勒出她美好年轻的躯体，新郎嘴角上扬眼睛眯成缝。祝你幸福啊，橘子。
我上大一那年我家搬家了，暑假回家，没事坐地上吃西瓜，在我旁边做十字绣的妈妈，想起什么踢了踢我说：“你晓得不？橘子她姐姐嫁人了，他们也搬家了。她妈妈上次还让我叫你有时间去找她玩呢。”
“他们也搬家了？”我咬着西瓜含糊不清地问。
“废话，全都搬走咯，我们的房子早被施工队推倒了，连你爸种的那棵蓝桉树都被悄悄挖走了，有点可惜……”
我突然哽了一下，捂着嘴咳嗽，咳得胸口发痛。
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一夕之间夷为平地？
我妈给我拍背，数落我：“好好的怎么噎住了，多大的人了这么不小心。”接着嘱咐，“你反正没事，别一天待在家里，都快发霉了，去找橘子玩嘛。”
“……累，不想动，不去。”
“嘿，我说你这熊孩子，你们以前不是玩的挺好的吗？”
“……”
我不说话，握着勺子使劲舀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我们连最初拥有回忆的地方都没有了，那片土地记录着我们远去的童年，欢乐时光的土壤变得面目全非，一串串脚印或深或浅，一个挨一个，都不见了。我哪里还有什么勇气，一个人，翻过时间围成的高墙，再把当初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的橘子找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