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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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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穆熙辰慢慢向隐月阁走去,一路无话,月凉如霜,浅浅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一切皆不动声色。我想着宋钧说的话,却冷不防被捉住手:“天冷,多穿一些。”他说着为我披上斗篷。牵着我的手进入隐月阁。
园子布置得十分用心。虽说是冬天,但园内多栽种着竹子,腊梅,小矮松等冬绿或寒季开花植物。正门,为了美观,未挂厚厚的门帘,竟是用两大片一指厚的琉璃作为二道门,开着大门,在房内坐着,也能透过琉璃看见外面的景色。既暖和又不显得冬日气闷。移开琉璃门,对面一套鸡翅木雕花桌椅,手工上乘。多宝云母屏风隔着旁边暖室。走进书房,物物齐全,一叠金澄宣置于桌上,旁边是一叠白玉宣,品味文雅。转入内室,雪月纱帘遮窗,一色的紫檀桌椅,素色锦被,更有不少衣衫首饰玩物,样样别致精巧。
我笑颜微展,行礼道:“让王爷费心了。”穆熙辰扶道:“琇卿,我的心你必是明白的。过去,你是皇帝身边的得力人儿,从今往后望你能带领暗人一支,齐心辅助本王。”我心中一跳,顿一顿道:“众暗人,微臣如何做得主,首当其冲也该从师傅算起。”穆熙辰毫不迟疑道:“他和几个老人儿已经调出京师了,如今暗人一线,也就是韩诺信睿还能独当一面,不过,本王更属意你。”我心中一动:“没展示出我的真实能力是对的,看来皇帝一病,果然风向也要转了么。”我欠身:“王爷属意当是最好,可琇卿能力不足难以服众,难以调动众人为王爷效力,望王爷以能者为首,琇卿为辅,方能成事。”穆熙辰沉吟道:“这样内外兼顾,确是好。明日我便着手调动。”我顺势请求道:“还望王爷能让琇卿回别苑,以免日后尾大不掉。”
穆熙辰考虑着,挽起我一丝头发,随意把玩着,语气带笑:“琇卿。。。莫不是想离开本王。”我背后一寒:“微臣不敢。”穆熙辰抬起头,盯着我,轻轻眯眼,阴邪的笑意让我头皮发麻,而正在这刹那间,他以及其迅疾的速度出手,一击点中我的鸠尾穴。我一愣,接着只觉四肢百骸都隐隐疼痛起来,愈演愈烈:“您这是。。。啊!”疼痛蔓延,深彻骸骨,似乎身体内部有个黑洞一般,溢出剧痛。我试着提气抵御,疼痛却愈发剧烈,倒在冰冷光洁白玉板铺就的地上,蜷缩着身体,手臂与腿的肌肉已在不能自已的抽搐,额头的汗滴落在地上积聚,衣裙也渐渐洇湿,冰冷地贴在身上。刺痛折磨着我,分明很想哀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穆熙辰戾气逼人的脸靠近我:“你以为瞒得住我吗,收起那些小心思,不要试着反抗,这只是一次教训。你明白的,谁做得主,谁该见谁不该见,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不然。。。蛊毒的滋味你也不喜欢,不是么?”修长的手指拨开我纷乱的头发,划过被汗水濡湿的脸颊。我看着那一双冰冷的眼眸,几乎出现了恐怖的幻觉。
泪顺着眼角温热地流出,从未有过的难受充斥了心。我太天真,竟认为我也许可以相信他,认为也许今后在他的手下,仍能揣着我小小的居心过着平安的日子。。。可是我忘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而对他来说,换几个称心的暗人来办事根本不费力,也许,是顾虑我的身份。也许,不过是他看我多几分顺眼罢了,是他太给我面子,也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一阵苦笑,忍着潮水般阵阵袭来的剧痛死死咬住牙关,倔强地不肯示弱,直至心中一悸晕了过去。
等到我再次睁开眼,已是回到了别苑我熟悉的卧室。守在床边的小若见我醒来,忙去唤人进来服侍。我挣扎着起身,虽然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但全身虚脱般的无力告诉我昨晚发生的一切是那么真实。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子穿进卧室,灿烂耀眼地漾在我苍白的手上,那么冷那么静,和我的心一样。
小若复又进来,微垂眼帘,眸光似黯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局促。我心下明白,问道:“想必圣旨已是到了吧。”小若回道:“清晨便到的,韩大人让待您醒了先整理一番,午后去归云堂便可。”我轻笑:“咱们之间别太讲究这些了。跟以前一样便是了。”小若退一步笑道:“奴婢不敢,您与韩将军如今皆为正三品,统领暗人一支,与奴婢之间还是有个尊卑的好。”我沉默,叹口气道:“罢了,先用些饭便去前面,你下去安排吧。”
午后不久到得归云堂门外,见厅内坐得齐齐满满,韩诺在上首正襟危坐,我踏入堂内,顶着纷乱复杂的数道目光走上前去,因着品级相同,韩诺总还是得起身打个招呼。众人便也纷纷起立。我还礼,坐下道:“皆为皇上办事,大家无需见外。只是如今师傅们外放,不在京城,总还是要立个规矩,这才荐了韩大人和我。总而言之,还与以前一样便是了,在甄选开始之前,课程仍以原来为准,今上自会挑选适合的师傅顶上。”众人纷纷点头,交首低语。新晋一届待选的暗人皆不多语,只是信睿与其身边几个老人仍持有不屑的眼神。我笑而不语,只作未见。有非议又如何,经了昨日之事,我脑中一片清明。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还是捧我至此位,既已如此表示,我便知道也便受得,他要的是忠诚,那么我给。至少,在离去之前还给得起这看似无二的忠心耿耿。我的手微微握着藏在袖中,心中波澜不惊。
甄选的事自是由我与韩诺主持。我参与的第一届六十人中留下八人,第二届待选人数比第一届稍少共是四十五人。趁韩诺正交代事宜,我喝一口茶,淡淡巡视,众人或私下交谈或好奇仰视,有接触到我的目光的,复又立刻低下头去,我心知在甄选前大抵是如此的,便放下茶盏。忽而,一丝别样的注目粘来,我不动声色侧目,只见一双暗沉冰洌的眸子闪动一瞬便又恢复了淡然,如同幻觉一般消逝。脑中轮转:我自幼便过目不忘,新晋人选名单也是看过的。他,唐乌,年十七,五岁时,父母因火灾双亡,自幼于市井乞丐中讨生活,去年入选别苑。
午后时光易逝,韩诺又嘱咐了一遍方散了。我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方从后堂穿小径往舜华园去。刚过了水榭长廊便远远见着一身蓝衣的唐乌在拐角处候着。我故意放慢了脚步走上前,他敛目行礼,我虚扶一把,一颗小丸立时滚入我手中。
还未及再开口,我两人身子皆是微微一颤,分明是穆熙辰桀骜的气息滚滚压境。唐乌躬身告退而去,穆熙辰背手立于园门前冷冷看着我。我定定心,微笑上前:“王爷来了。”他恩了声径自往前厅走,我亦步亦趋。进了屋子不看我一眼便自顾坐下,也不管旁边还有个大活人。
刚要进来的小若对怪氛围不明所以,尴尬地愣在门口。我使个眼色,小若会意,关门退下。于是倒一杯茶递去,却冷不防被抓住手,他手上一使力,拉我入怀,捏着我的下巴:“昨儿得了教训可是明白了?”这位爷消了气便好,万事还不得仰仗他?我道:“琇卿明白。”他揽着我低声问:“还疼么?”我摇摇头,仰头望他,只见他眼底慢慢荡起了漩涡,翻涌着星星点点的激动,于是回身抱住他,委屈地低声抽泣着,敛目思索。”
蛊发作起来确让人生不如死。但我练习心法已有些时日,内力也与往日大不相同。在他着人送我回别苑的路上我便已醒来,待得众人将装晕的我送入房内,松懈地退下后,我才坐起身吹响了袖中一只手指长短的口哨。虽说是吹响,但我听不到声音,宋钧说这不会引人注意,想来这是只有经过训练的人方能听见的声音。果然,约过了一盏茶时分,房顶一个黑影飘下,轻扣窗棂。我打开窗,只见一身夜行衣的宋钧悄无声息跳了进来。权衡一下,我出去比宋钧过来要危险,无奈只能请他潜行而来。
晚宴时分宋钧那一席话我毫无准备,其实脑中震撼纷乱茫然多过于了解的兴趣,又只怕人多眼杂于是拒绝而走,打算想清楚之后再深入了解。但事实证明,我身边早有人在暗处跟随,穆熙辰才得以知道我与宋钧见过面,他不知宋钧对我说了些什么,只怕我对宋钧生出几分情意,便出手用蛊毒折磨警告我。然他终究是露了在意,万里江山他毕竟舍不得。情绪的波动也正证明我对他不是那么简单,不管穆熙辰文韬武略,聪慧桀骜,拜他低一等的情商所赐,我开始信了宋钧几分。
这不是盲目,宋钧大可以继续做他的高官,凌驾于万人之上,呼风唤雨。但却两次前来找我一个无足轻重的暗人。前观后想,此事中他不但得不到任何好处,且违背了为官路途上应有的原则,那么,为何不信?再看看我,如今这般田地,信谁皆可,我已经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过去犹如一道深深的沟壑,我无路可退,退一步便堕入悬崖,再无转圜的余地。思及此处,我压下心中所有的翻涌与混乱,无声苦笑。无可失去的人才会决心向前罢。
黑夜中,宋钧俊美的面庞映着窗外微微天光,:“公主可是相信了?”我嫣然一笑:“如今只差这一试。”说罢摊开手,手中一颗墨绿色丸药。宋钧极是明白人:“先皇后血脉世上绝此一支,公主何苦自身试药,虽是百毒不侵,但归心丹的毒性在化解之前仍然会使您痛苦。”我不由分说,一口吞下。宋钧身子名一震,我淡淡笑着转身,倒了两杯茶,伸手邀道:“大人不妨在毒发前为我讲讲南诏的往事,长夜也好过得快些。。。”
“想什么这么入神。”穆熙辰低声问道。我眼角还蕴着泪,故意微微抿嘴:“还不是担心主持不好甄选,众人不服么。”穆熙辰笑道:“有本王为你撑腰,哪个敢不服?”我这才破涕为笑,穆熙辰狠狠搂我入怀,又将脸埋在我的肩窝中轻嗅着。我环着他的脖子,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吐气。他闷笑道:“小妖精。”
我知他对我有几分情意,但女人在江山面前永远是一名不值,随时可以被牺牲。我不是认命的人,不然我不会离开相府,跟随皇帝,又跟随穆熙辰,我深知他要什么,我也知道我要什么。昨晚是个极难熬的夜,震撼,了解,深思,决定。我放弃了掩饰,拘谨,胆怯,倔强和绝望。毅然撕开过去的一切,让新的我得以继续前行,希望在前方忽明忽灭,但我愿意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