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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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周嬷嬷打玉穗子，倒并无轻慢贾珠的意思。盖因贾元春主子当惯了，上辈子连今上都享不到她亲手置的东西，何况一个小毛孩子。
贾元春和贾琏自小均养在老太太跟前，因年纪幼小怕折腾，免了晨昏定省，只定下规矩每逢整日由乳母和下人带着去给贾赦请安。
垂花门前已备下了翠幄清油车，两位嬷嬷将元春和贾琏抱上车安顿好，再放下帘子方命小厮们抬起，往西角门以东赶，过荣府正门便是。
赦老爷的宅子原是荣府中之花园隔断过来的，对贾府这等长幼不分主次颠倒的情形，元春刚来时也曾十分纳闷。
即使是降等袭爵，她亲爹赦大老爷也是荣国府的正经主子，若是贾母自个住着倒也罢了，何时会轮到一个五品小官占着主院荣禧堂了？
况且她那位满口孔孟之道的二叔，怎么这时候偏当锯嘴的葫芦，闷声不吭了呢？着实是个伪君子。
行至一黑油大门下了车到正院，几个鲜嫩的丫鬟早迎上来，笑道：“今儿个初一，大姑娘和琏哥儿来了，老爷和太太还指不定怎么高兴呢。”
丫鬟口中的太太，说的是贾赦新纳的填房邢夫人。邢家家世普通，与原配张氏之显贵自不可相比，但作为续弦之妻，元春端看她品行如何，反不理门第高低。
比起贾母那院里一干老婆子，赦大老爷跟前伏侍的可都是些艳妆丽服的美人，花团锦簇一般，瞧着都让人心生愉悦。
再打量眼前的游廊、厢房和院落无一处不精致，园中随处的木石花卉无一不好，别是一番小巧清雅的韵味，看得元春禁不住暗暗点头。
可见这便宜老爹实是个享受人，只图自个高乐。她却不可当个糊涂人，须教导胞弟有出息，将荣国府牢牢攥在手心，断不能因贾母和二房而吃挂落。
及入正室，元春和贾琏还未完行礼，邢氏自炕上忙起身，两手各攥着元春与贾琏，左右细瞧了两人一番，满面堆笑：“我的儿，在此处不用恁般拘谨，只随性着些便好。”
说着，邢氏一面让两小儿坐上炕沿，一面打发丫鬟去请贾赦过来。邢夫人进府不久，对待嫡子女尤为谨慎，况且两人都养在老太太跟前，更是不敢怠慢。
说话间已摆了茶果在小几，邢氏使人吹了松瓤的细皮托给贾琏吃，自个靠在一个半旧的石青色引枕，朝元春笑道：“前些日子老爷还念叨再过两载琏哥儿要入学攻书，时间过得着实太快。依我看，凭琏儿一股子聪明伶俐的劲，许是能跟你林姑父一样高中探花郎。只不过……”
元春对于这位林姑父还是印象颇深。姑苏林氏系世禄之家，也是书香之族，林如海之父跟年父恰巧乃同科进士，林父外放到江南滁州，年父则点了和州知州。
却说原主与林贾氏素来亲厚，张氏病故时贾敏很是大病了一场，更怜两个孩子少人看顾，从姑苏托带了许多吃穿用物，元春自在心里承了这份情意。
只不过两人成婚已有三两载光阴，膝下仍是荒凉，林如海身体又弱，此乃贾敏一心病。元春前世入今上藩邸亦是哀恸一无所出，因而颇有几分同病相怜之叹。
邢氏把眼往贾琏那儿一溜，似是十分踟蹰羞于启齿，刻意瞒了半句引她来问，两个眼睛珠子则一径在乱转。
元春心中早有计较，偏也故意捧着茶盅，没完没了地吃起茶来，神色自若，浑然不觉一般。
邢氏看她慢条斯理，哪再来的耐心等候着，亟不可待地吞吐道：“昨个在老太太这边伺候，闲时听几个婆子丫头在廊下碎嘴，都说生子肖父，琏哥将来必不如珠哥出息。你说这，这话——”
元春登时截断了她的话，冷冷一哂：“太太真乃好性儿的人，若我听到即刻将这群多嘴谤主的刁奴撵出去。正经的差事办不好，倒学会嚼爷们的舌根，留下了反成了祸害，叫亲戚们笑话，还以为咱们竟是轻慢没规矩的人家了。”
一席话如飒飒从头浇下一盆凉水，讲得邢氏脸上越发下不来，心里暗自不忿，嘴上赔笑说：“这话也只能姑娘来说，姑娘是正经的主子，又是老太太心尖儿上的人。我是个嘴夯心实的，底下的人都是笑里藏刀，尚且不把琏哥放在眼里，岂能听我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胡吣？”
元春先前言语颇厉，此时方挽住邢氏的胳膊，转了调柔声道：“太太这话叫怎么所说的。既进了老爷的房里，咱们就是一家子，哪分内人和外人，荣损俱担。况且琏儿也好珠儿也罢，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我倒是盼着珠儿出息，以后也能给琏儿作个臂助。”
邢氏听了，反不解地问：“怎是珠儿给琏儿作臂助？”
这些时日留神看来，邢氏未必不知大老爷不得老太太的青眼，连带管家大权一并交托给了弟妹王氏，还将大房都挪到了犄角旮旯的地儿，说是清净哪比得上荣禧堂峻拔轩丽。
若是珠哥真在仕途上出息了，只怕以后都没琏儿站的地方，指不定还要巴巴上赶着去给二房当奴才，因权当是元春丫头心胸气性太大，做不得准。
几番理论下来，元春知她生性愚懦，仅止于小门小户阴微末见，不由冷笑：“珠儿再如何利害，却总迈不过长幼有序、嫡庶有别这道门槛儿。太太若尽早给琏儿添个弟弟，还有珠儿什么事？不但给咱大房增了光彩，也不至于令琏儿一人太孤了些，被人欺侮了去。”
这话实是拿针戳心，邢氏又是急又是臊，正欲再说两句，忽听的廊檐下传了脚步声响，原是贾赦提了一个长方嵌石镀金鸟音笼，哼着小曲儿踱进来。
元春扫过那金光灿煌的笼子，心道便宜老子的眼光不俗。
这件奇巧玩意在紫禁城里头也极受欢迎，原是佛郎机国进贡上来的，四周拿铜丝编织，像是还怕不够金贵似的，如今又换了镀金来制，是不少皇子皇孙的压箱底。
适才半句飞言入耳，贾赦将音笼子搁在黄花梨方几上，邢氏连忙服侍坐定，向元春问道：“元姐儿说谁欺负咱琏儿？”
元春先瞅了邢氏一瞅，见她悄悄儿朝自己摇手，会意道：“琏儿是老爷的心肝，谁敢欺负呢？我正和太太说笑，讲到琏儿如今大了越发鬼头，走两步就佯装摔了索人抱，要是见没人在了还好，有人在了非要撒娇一回才罢。”
贾赦面上不大显，却拿手捏了一把贾琏软嫩的脚丫子，叹道：“这孩子也是苦命，还没满月他娘就撒手人寰。你们甭太拘着他，咱们这样的人家多玩闹些日子不妨事。”
话未说完，贾赦差邢夫人将音笼取过来，自顾自说：“老毛子做的洋玩意倒也有趣，只是不知该如何使。”
元春笑了笑，一手掀起那音笼底座，露出一个精巧的机关来：“老爷拧紧这发条，它自会成一幅野趣图了。”
贾赦依言上紧弦开动，果然伴随一阵乐声响起，笼中两只绣眼鸟同时开喙轻鸣，假山石间还有溪水淙淙流淌，活灵活现，形态逼真。
贾琏被这玩具吸引得双目一瞬不动，一会指着笼里不时抖动的鸟雀，一会眉花眼笑拍起手。
见傻小子格格笑个不停，贾赦亦得了不少趣儿，哈哈笑道：“瞧这小鬼头，上回拿个泥人给他，死活丢开了不要，果真知道什么好玩，像他老子。”
邢氏和元春在旁跟着陪笑一阵，半晌来了个穿红绫袄青绸掐牙背心的丫头在窗外道：“老太太说：请太太带姑娘和哥儿去那边，一会子吃了午饭有事商量。”
贾赦向邢氏使个眼色，口内只说：“既是老太太喊，你快带着两个孩子过去，别误了老太太的事。”
辞了贾赦，邢夫人携着两个孩子坐车回荣府。在翠幄车上颠簸时，邢夫人少不得又添油加醋地跟元春说了底下传的话，只是元春仍旧混不理睬，一时倒也无法。
元春心知邢氏意有所指，无外乎调唆她与二房的矛盾。底下人的话是否王氏授意且另说，可她刚进门就这番猴急做派教元春没的恶心。
当下进到仪门内大院落，邢氏走在前头，元春牵着贾琏的手跟在后头。走了半晌，贾琏突然仰起脸儿，天真地问：“姐，大伙是不是都觉得我比不上珠大哥？”
元春有些恼了邢氏不顾忌在孩子面前浑说，却不能在贾琏跟前发作。手掌按在贾琏细绒的发顶上，元春压低声反问：“你信不信姐？”
瞧小粉团一个劲猛点头，元春笑得见牙不见眼，郑重道：“只要姐在，这荣府上下你会比谁都高了一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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