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长歌引》倾城逆转

2、华庭奏（二）

　　长乐宫是皇城内最高的建筑之一，朝天、雍容、泰和三殿自上而下，宽阔的大理石阶可供数十人并行，衔连着同处一宫却层层分级、相距甚远的三殿。

　　眼见小女娃离朝下通往雍容中殿的长阶越来越近，先前在殿上侍奉并随之退下的使女心中愈发焦急，挽着长裙匆匆追赶，却似乎无论如何的加快脚步都无法追上前方那悠然行走的小人。

　　“恭主，且慢！”

　　不知道是因为听到了身后的呼声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小女娃定定地停在了阶梯前，娇小的背影在皎洁的月辉下显得有些僵硬。

　　“起效了吗？”那使女见此不自觉地蹙了蹙眉，轻声自语了一句，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了一样快步地向前追去。在离那女娃仅有几步之遥时才放慢脚步，试探性地将手伸向她的肩膀。

　　“恭主何不传——”

　　余下的二字尚未出口，魅惑的眼眸仿佛看到了什么骇人之物般骤然收缩。墨绿色的瞳孔倒映出漫天的火光，血红的残月……可以尽收眼下的皇城转瞬间化成了人间炼狱！

　　尖叫，嘶鸣……一生浸淫在宫廷诡谲风云中的使女从来不知道人声可以可怕到如此程度。凌乱而凄厉的哭喊明明使她浑身僵硬，她却还是本能地垂下目光，顺着斜下延伸而去的宫阶看去……

　　曾经的帝姬妃嫔、王孙贵胄们此时与身份低下的宫婢内监别无二致，纷纷惊恐而仓惶地沿着被火光渲染的大理石阶向上攀爬，一路推搡着争先恐后，唯恐落入身后那一片布满残肢断骸的血海当中。

　　“不，不……”她不可置地信睁大眼睛，即便声音颤栗却仍旧顽固地一遍又一遍否定着，如同苍白麻木的自我催眠——既无法传达给别人，也无法真正地说服自己。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不断靠近杀虐声逐渐吞泯腥风血雨中愈发无力的辩白。她近乎绝望地闭紧抬起不断颤抖的双手捂住耳朵，慢慢地向后挪动着脚步……但现实却不容人逃避。

　　“辛婼！”

　　“辛婼！”

　　尖锐至极的呼叫仿佛自地狱的冤魂发出，穿透双手的薄薄的皮肉刺入耳中，撬开了她的眼皮，也搅乱了她的心湖。

　　“救我！”

　　谁？谁在向她呼救？混揉着恐惧和绝望的呼声纷乱于耳，无法去辨析和寻找，但重新坠落向人间炼狱场的目光却控制不住地停留。

　　那一群沿着阶梯奋力攀爬的人由密麻变得稀疏，如同无力反抗的蝼蚁，稍落于后便会立即迎来成为刀峰下残尸或被肆意凌虐的命运……而刀锋的持有者们在甲胄的包裹下如同一桩桩专为虐杀而存在的玄铁，紧随着“蚁群”的尾部，执刀起落间血如泉涌，飞溅在原本纯白的阶梯上，绽出一片又一片不断延伸交叠的罪恶的血花。

　　无法移动身体，无法挪开视线……她怔怔地看着眼下一路向上铺延的鲜血织就的“红毯”，灵魂似乎随着那一副副人间惨像堕入了绝望的深渊。

　　“辛婼！救——”

　　奋力的嘶喊穿透了她虚恍的神智，却在关键的时刻戛然而止。当她在已是为数寥寥的残余的生者中找到那声音的主人时，青锋却已经埋入了那人的胸腔。

　　古朴的利剑划开了生死的界限，残破的身躯在落地之前的瞬间，她甚至看得到那人轻轻嗫嚅而出的唇语。

　　快逃，快逃……

　　湿气弥漫了失去焦距的瞳孔，迷离了混乱而血腥的视野，而她却浑然不察般，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残杀后拖着长剑拾级而来的暗影，还来不及愤怒和仇恨，心灵似乎就已被失去至亲的悲和将死的恐绞得迟钝而麻木。

　　轻风夹杂着鲜血腥甜的气味拂过苍白的面颊，睫毛颤动。泪滴坠离眼眶的瞬间，墨绿色的瞳孔骤然映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庞。

　　恐惧随着浓重的血腥渗透内心每一角，她甚至忘记后退、忘记了逃离，直到脖子被紧紧地掐住，窒息感刺激起求生的本能，她开始反抗、挣扎，然而却不仅无济于事，还使锁住她颈脖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似乎不捏碎她的喉骨便绝不罢休！

　　直到力量被抽尽，她终于放弃挣扎，开始向她的神明祈祷快些结束这不生不死的折磨，然而当身体被高举离地，那宛如修罗般的男子用另一只手抬起青锋、将锐利的锋刃朝向她时，杀戮者眼波平静的双眸映射出的却是她濒临死亡时惊恐不甘、痛苦到近乎扭曲的丑态。

　　利剑划破轻风，带着凛寒的剑气刺向她额头，在墨绿的瞳孔中倒映出越来越近的、月光下反射出冰冷幽泽的剑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