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夏与迟

6、伍

　　阿瑶浮出潭水的时候，伤口已经好了，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早就洗去了海水的气息。回到她隐匿的住所，果然见到了熟悉的身影。她也不驱散身上的水汽，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往桌子上一倾身，占掉了大半张桌子，水珠嘀嘀嗒嗒，倒是欢快的很。

　　“阿诺，你果真对阿瑶念念不忘的，是吧是吧！”

　　苍诺面无表情，大约是连鄙夷也不屑于浪费在脸上，大手一抬，直逼她的面门，转眼就驱散了她周身的水汽，逼得她端端正正坐在桌子边才算完。

　　“元瑶到底在哪里？”冷冰冰，只有这一句话。

　　阿瑶脸上胡搅蛮缠的笑一分不减，心里却十分无奈。苍玉和苍剑已经对鸣，迟早，苍诺都能找到她。这也是为什么，元瑶重伤，颜止却放着神力十分强大的苍玉不用。而苍诺也是如此，他要利用她找到元瑶。可笑吗？在沦为颜止的棋子之后，她又沦为苍诺的棋子。可笑不可笑她说不上来，但是她的心确实在痛，哪怕她脸上还笑着。

　　“阿诺，你不晓得有一句话叫做虚与委蛇吗？”阿瑶一边把玩着刚刚从海里跟河蚌精抢来的夜明珠，一边笑嘻嘻地说道，“颜止是既想要江山，也想要美人，可是我，你若识时务，也许我一高兴，也就不在乎偷偷告诉你这天地之间哪里还有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了。”

　　嬉皮笑脸，没心没肺，阿瑶只是觉得，这样说话行事，她的心可以好过一点。

　　苍诺怔怔看着阿瑶手中晃动的夜明珠，思绪有些乱。他已经明白当时为何找不到她的元神了，她的元神就是苍玉，并且已经化形，正挂在她的脖子上，而当他准备夺回苍玉之时，又到处都找不到苍玉，是因为苍玉又化为元神融于阿瑶的神识里。正常情况下，元神和神识是不能分离的，一旦分离，神体必定陷入昏迷。这个生而为神，神龄不到三百年的阿瑶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把他耍得团团转，果然生性狡黠。令他不解的是，他确定颜止办不到炼苍玉为元神，再利用元瑶的神识创造一个神，那么，为何她拥有几乎和元瑶毫无二致的神识呢……

　　苍诺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各种模糊的假设，却抓不住，不过他三百年都等了，有的是耐心，也不在乎真要和这个女人虚与委蛇。阿瑶是吗？哼，她也知道心虚！

　　“阿瑶，你就不怕颜止嫌你不听话吗？”

　　阿瑶又懒散地趴在了桌子上，一支手支着半边脸，懒洋洋地说：“所以，我们不如住到人间的犄角旮旯里吧！人间其实比较好玩的，看戏听曲，走马观花，嗯，我也不介意你偶尔去寻寻花问问柳哦。”这样她才有时间考虑，杀不杀，怎么杀苍诺，而苍诺也有时间考虑，杀不杀，怎么杀她。想着，另一支手在桌上将夜明珠滚来滚去，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苍诺闻言，额角青筋忍不住跳了一跳，他忍了。

　　阿瑶和苍诺最终没有住到人间的犄角旮旯里去，因为苍诺并没有真的对她虚与委蛇，他太聪明，已经从她手中的夜明珠推断出元瑶的囚禁之处，瞒过颜止救走了她。

　　阿瑶百无聊奈地走来走去，依旧走不出一朵花来，所幸躺到卧榻上，望着不远处的珠帘晃啊晃啊的出神。那个巫峡后山鲜活的阿瑶已经死了，在苍诺救走元瑶，并且把她作为替身囚禁在这深海之处，再冷冷地留下那句话的时候就死了。

　　那时的苍诺看着她，虽然是笑着，笑容里却没有一点温度：“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你不过是拥有和元瑶几乎一模一样的神识，不过是个……”

　　不过是个什么呢？苍诺没有说完。她想想，觉得无趣得很，释出自己的元神化为苍玉捏在手里，对着它说道：“我要怎么杀了元瑶呢？海水的咸腥味道，我真是一点也不喜欢呢！”

　　苍诺握着苍剑，阿瑶懒懒的带着胡搅蛮缠的语调一遍又一遍地透过他手中的苍剑将这句话传进他的意识里，真是一遍又一遍，简直阴魂不散！

　　魔君颜止也算有勇有谋了，他劫走元瑶后偃旗息鼓，三百年来，趁着苍诺一心寻找元瑶的下落，不断蓄势，时机一成熟，便又发动两界战争。苍诺才救出元瑶不久，就接到了天帝要他出征的旨意。眼下两军虽然胶着，但是眼看着颜止快要失势，他正想着如何给颜止致命一击，阿瑶就通过这种无耻的方式来扰乱他的心神，更可恶的是，苍剑和苍玉对鸣之后，除非毁掉其中一样，否则谁也无法阻止它们之间联系。

　　只要她不灭，这生生世世，他都摆脱不了她！那时，他愤愤地想。那时，他以为他是厌恶她的，那时，他以为他只要能冷冰冰甚至残酷地对待她，就能证明他从来不曾对她动过心。那时，他却不知道，他可以成功地掌控自己对她的一言一行，甚至不吝啬自己的狠毒，却舍不得删掉苍剑里一句单薄的俏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