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夏与迟

4、叁

　　苍诺几乎给元瑶猎了一座动物园。元瑶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在院子里和各种动物嬉闹一圈，到鸡窝里拣几个鸡蛋，再消无声息地晃到厨房窗外，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它们通通扔向正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自然，偷袭是不成功的。每次，苍诺都敏捷而从容地接住了她所谓的暗器。每到这时，元瑶都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双手枕着自己的小下巴趴在窗台上看着苍诺穿着谪仙一般的衣袍在下厨。大约各路神仙妖魔鬼怪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出一代男神洗手做羹汤，满身菜香味的场面了吧。

　　想想，元瑶就觉得心满意足。

　　在巫峡后山的日子，就这么如同人世凡间里的柴米油盐般划了过去。

　　如果，日子一直就这么划过去，就好了。许久以后，苍诺痛心疾首，午夜梦回之时，总是想，如果那个时候，他能坦然承认和面对自己的心动，如果那个时候，他不是一再固执地欺骗自己那都是他们之间的假戏，如果……

　　只是，这个世上，永远没有如果。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夜晚，一轮满月远远挂着，夜空太晴朗，以致没有一丝云雾遮蔽的月光让人觉得有些清冷。

　　元瑶睡不着，她坐在窗台上，扭头看着窗外清冷的景色，全神贯注，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她眼里。她感觉到苍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于是她微微一笑，但是她不打算回头。因为她知道，下一瞬，苍诺暗藏的剑气必将凌迟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果然，此刻，元瑶只感觉到浑身冰冷，在苍诺懔厉的剑气里无法动惮，而苍诺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咽喉。她终于将目光看向苍诺。苍诺俊美的脸隐匿在阴影里，不带任何温度，如霜雪，如刀剑。这也是她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苍诺。

　　她就知道，越是蜜糖，越是砒霜。她终是一口一口喝下了这些日子苍诺亲自喂给她的毒药。为什么，她还是甘之如饴？

　　苍诺看着元瑶，此刻的元瑶，每一个神态，都是他反反复复回忆了三百年的元瑶。然而他知道，她不是。他耐心陪她作了这么久的戏，终于找到方法和机会安全破除她神识的封印，但是除了一团水汽，他并没有找到元瑶的元神。阿瑶就只是阿瑶。

　　苍诺抿了抿唇，努力不让自己受到脑中不断闪现的这个女人的一颦一笑所干扰。

　　“我不问你是谁，不管你的目的，也可以不追究你是如何拿到的苍玉，但是你必须交代元瑶在哪里，并且归还苍玉。”

　　苍诺冷冰冰的声音，也是阿瑶再熟悉不过的。只不过在记忆里，他这样说话的时候，面对的不是她，而是他们并肩作战时的敌人。是因为早就料到如此，所以她才不觉得多么难过吗？

　　“第一，我就是元瑶。第二，如果我不归还苍玉呢？”

　　阿瑶回地干脆，眼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坚持，似在挑衅苍诺的底线，又好像在嘲讽。

　　苍诺一噎，这个阿瑶的性格常常和元瑶大相径庭，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地毫无二致，不仅拥有和元瑶一模一样的神识，连神识周围都同样环绕着水汽，可是却没有元瑶的元神，她甚至根本没有元神，就如同一团彻彻底底的迷雾，令人琢磨不透。可是两人之相似，就是阿瑶活泼的性子，都让他觉得一切自然而然，甚至于有时候，他都说不清自己的情动到底是因谁而起。想着，他不禁加大了手上的力道，阿瑶因为呼吸不畅而有些扭曲的脸，仿佛证实了他对阿瑶的无情，总算让他安了心，找回一丝清明。

　　无论如何，他需要找到真正的元瑶。只是苍玉在阿瑶身上，他的剑气伤害不了她，除非，他不用剑。而他如果不用剑，阿瑶一旦使用苍玉抵挡，那么即便是他也护不住苍玉了。他不愿意冒这个险，如果苍玉还在，或许可能会回到真正的元瑶身边。

　　赌，还是不赌？是赌阿瑶可以带着苍玉安然逃走，还是赌他可以在她甩出苍玉抵挡的瞬间抢救苍玉？

　　时间凝固，不过弹指之间，云生月隐，云开月明，苍诺的手下空空如也，只剩下满室的雾气，冷风一吹，全散了。而后他的元神之气四出，将他周遭的一切夷为平地。

　　苍诺的手久久没有收回来，因为他明白，早在他发出致命一击之前，即使是非常短暂的间隙，阿瑶已经幻化成水汽遁走了，迅速得他始料未及。

　　看着眼前一片狼藉，他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阿瑶并不是没有机会逃走，她似乎只是选择不得不离开的时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