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魅》雷诺

46、落难

　　叶小舟出院后身体越来越好，我原本不安的心也渐渐落回远处。方灵均说既然叶小舟已经康复，我们也该准备启程了。他把我叫到书房，将书房门关上，双手交叉放在膝头上，沉吟不语。
　　我以为他要和我交代家里的一些情况，不料他却说：“沈家出事了。”
　　我哦了声淡淡道：“我知道。”从我把资料交给周小鱼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我只不过是没想到他们筹划了这么久才行动。
　　“哦，你已经知道了。”方灵均的脸不再那么严肃，轻松地微笑着：“就在刚才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虽然我并不认同沈孟白做的那些事，我看你对他还是挺有感情的，担心你......”
　　“什么！他怎么会出事？”我腾地站起，惊诧不已。原来周小鱼的承诺竟然是空。我真是傻，他的海誓山盟都是谎言，我怎么还会相信他答应过我的话。我忙问他：“那宋家齐呢？他有没有事？”
　　“宋家没有逃过，宋家齐倒是没事，早在出事前他就改名换姓在一个小城中生活。”
　　我怔怔地坐下，叹口气揉了揉眉心：“沈孟白的罪名有多大？”
　　“他的罪名是□□，份量比较大。我查过了，是宋思文和沈孟白的大哥联手陷害的，早在宋家和沈家出事之前就进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祸得福，后来沈家查出的那些罪名居然大部分都算在他大哥头上。虽然沈孟白做过的事比□□严重得多，可是被自己的亲兄弟陷害......”方灵均的语气中有淡淡的嘲讽：“我也只能同情他。”
　　竟然是被自己的哥哥陷害，真是荒唐到难以置信，我摇着头喃喃自语：“怎么会是这样？......”
　　“霜儿……”方灵均欠身揽着我肩头：“如果你真的放不下他，哥哥答应你洗清他的一切罪名。只要他出来以后改头换面，我们家会接受他。”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他对我太好了，我不忍心见他落得这样的下场。那他们家人呢？他父亲就看着他哥哥陷害他也不管吗？”
　　“他父亲得知事情的真相后就气得中了风，现在还在医院里休养。沈家出事的消息他们家人不敢告诉他，也不敢接他回家。沈家现在是树倒猢狲散，上下乱成一团。”
　　“那沈家的律师呢？我记得那个律师很厉害的。”
　　“沈家的律师只是劝沈孟白认罪，说可以减轻量刑。而沈孟白却拒不认罪，判了二十年。”
　　“二十年......”我怔怔地坐着，喃喃重复着。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一个人，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打击。他不是很精明的么，怎么会被做事毛躁的沈燕青给陷害了。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唯一能想出的办法就是劫狱把他救出来，杀了沈燕青为他报仇，不过......不过方灵均不是说了可以洗清他的罪名么。我希翼地看着方灵均：“大哥哥，你刚才说可以洗清沈孟白的罪名，是不是真的？”
　　方灵均笑道：“自然是真的。何况他是遭人陷害，就更好办了。我已经准备好了，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好的，好的，赶紧办吧......不......这样不行，我不想让他知道是我们做的。我先去找他妈妈，让他妈妈出面。”
　　方灵均纵容地看着我，拖长声音半是宠溺半是取笑地说：“都依你，只要你不要操心永远都高高兴兴的。”

　　沈孟白的妈妈见了我只是哭，足足哭了有一刻钟才渐渐止住眼泪，对着我哭诉着：“我知道老二一直就看我们家孟白不顺眼，嫉妒他能干，嫉妒他得老爷欢心。可我没想到他这么狠毒，真是黑心肠啊，和他妈一个样！都是一个爹生的亲骨肉，他竟然能下狠手害他！......”说着说着她又哭起来，边擦眼泪边嘶声道：“报应了！你看，遭报应了吧！若不是为了老爷，我当真要拍手叫好！......我早就从沈家搬了出来，不耐烦看他们娘儿几个的嘴脸，哈哈......”她连连冷笑：“我现在倒是想看看他们的德行。”
　　我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你现在住在哪儿？”
　　她苦笑着叹了口气：“还能去哪儿？以前刚和老爷好的时候，他置下了一处房产，用的是我的名字。小得很，一个人住倒也足够了。”她又轻轻叹了口气：“那时候老太爷还在，老爷身边也没多少钱，就算有钱，也不敢买大了。孟白就是在那个房子里出生的，长到满月。老太爷说，沈家的男孙，怎么好流落在外面，抱回来吧。就抱了回去，我也是第一次进沈家的门。”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甜蜜的喜悦，红肿的眼中也闪烁着光彩。我知道她一定是在回忆，回忆着三十年前一家三口的幸福时光。
　　她出了半晌神，轻轻叹息一声：“买这房子的时候老爷还说委屈我了，现在想想倒是好事。就是因为不大，这些年也懒得出手，便让经纪管着，这才有个容身之所......你也听说了吧，公司被查封了，沈家的产业也都冻结了。除了衣服，什么都不许带走。那位......”她抬了抬下巴，不屑地撇撇嘴：“住到女儿家看姑爷脸色去了。”她停顿片刻，苦笑着自嘲道：“现在倒显出小的好来，法律上不是沈家的人，我的房子首饰也都留下了，还有一些现金，就是股份和信托基金没了。就这个结果已经是阿弥陀佛了。我倒好，只是可怜了孟白......看着自己的儿子受苦，我这个做妈的什么忙也帮不上，我......”
　　说到这里，她大声醒了醒鼻子。我心下恻然。她那么爱美的人，不化妆从来不出来见人，衣服上有了褶子就要换，健身美容一样不落。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和三十多岁的人一样。她曾经自嘲地对我说：“我清楚得很，我有的也不过是美貌，再不好好收拾收拾怎么行。”那次是她教我要学会打扮，不要总是穿得跟个女学生似的，要会栓住男人的心。可是她现在却头发凌乱，双目红肿，脸也黄黄的不施脂粉，脸上的皱纹像是一夜之间刻出来的。
　　对于她来说，丈夫和儿子就是她的一切。现在丈夫重病在床，儿子锒铛入狱。她就像失去了大树的藤蔓，瞬时没了依靠。

　　沈孟白的妈妈继续哭着：“我去看了他几次，他也不肯见我。我知道，他是怕我难过......”
　　我又拍拍她的手安慰：“你别担心，孟白不会有事的。他的这个案子疑点很多，我们可以帮他洗清罪名。”
　　“当真！”她的眼中绽放出奇异的神采，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唯恐我说出一个难字。
　　“你放心。”我将手盖在她手上，拍了拍安慰：“我会让律师和你联系，这个律师很厉害，一定能替他翻案的。”我把一张卡片交给她：“这是孟白放在我那里的钱，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我委托给律师了，这是律师的名片，他会和你联系。等孟白出来了，你把这钱给他。虽然不多，不过也够做些事了。唔......你别告诉他这钱是哪儿来的，就说是你的私房钱。还有，律师也说是你自己请的。”
　　每次沈孟白送我钱或礼物，我都会让叶小舟悄悄地转到中立国的一个户头上。我从来没核对过数目，没想到这些年下来竟有一千多万。我们订婚以后沈孟白送了我一套房子，还有他平时送我的一些珠宝首饰，我都存在银行的保险柜里。这些我全部委托给了律师，让他转交沈孟白的妈妈。
　　她忽然爆发出一串哭声，哽咽着说道：“傻孩子，这钱是你自己的对不对？什么他放在你那里的钱。你自己有没有留点钱？女人身边要留点钱才行，没有钱就像是草一样任人践踏......”
　　我不以为然，却也只是点了点头。在我看来，有手有脚，哪怕做餐馆侍应生也不会饿死。看来每个人想要的生活不一样，我不知道别人，我想要的是吃饱穿暖，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告别的时候，沈孟白的妈妈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她带着哭腔说：“好孩子，我看你对他还有情有义，怎么说分就分了呢？你不知道，他自从和你分了之后，就成天关在房间里哪儿也不去，连公司的事情都不打理。不然那个黑心狼怎么害得了他，他比那个人聪明一百倍能干一千倍不止......孩子，是不是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让他都改了啊。他只是一时糊涂，你不知道他有多喜欢你......”她顿了顿哽咽道：“他这个孩子就是这样，什么都放在心里，从来都不说。我告诉他，女孩子都喜欢甜言蜜语，他说甜言蜜语都是假话......他是真心喜欢你，他从来也没有这样......”
　　我匆匆打断她：“不是这样的，是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所以......你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起我，免得惹他不高兴。”
　　她愕然看着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英雄落魄美人迟暮总是让人不忍多看，我安慰了她几句便不顾她依依不舍的目光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