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Ⅱ》乱鸯

157、53.法则

　　生不一定是美好的，但死亡的确是一件值得悲伤的事情。
　　跟在那位崇高而伟大的魔法师罗贝尔身边学习的时候，她曾听到自己的老师这样说过。
　　她还记得，那位和蔼的老人在说起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没有哀伤，沉静的如同在时光中融化的尘埃，可却令她心情沉重。
　　末世之中一路走来，她已亲眼见证了太多死亡，家人，朋友，陌生人，乃至周围的一草一木，任何一个柔弱的生命，直至她终于彻底孤身一个。
　　如果说，死亡是一件悲伤的事情，那么现在这个世界早已被悲伤填满了吧。
　　大地在颤抖着，来自地底深处的嘶吼是一个信号，不断撕扯着她的灵魂，直到她回应自己的召唤。
　　“。。。。”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腕上的金色圆环不断散发着微光，利用炼金术将随时都有可能消散的身体锁住，多亏了它的存在，她才得以坚持到现在，可是如今，圆环的光芒渐弱，双手的轮廓也已经开始出现涣散，显然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她抬起头，望着终于出现在遥远前方的崩坏的城池，强打起精神一步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死亡为什么会令人感到悲伤呢？在经历了数不清的死亡与悲伤后，她陷入了思考。
　　其实真正令人感到悲伤的，是分别吧。
　　。。。。。。
　　大地震动的幅度和频率越来越激烈了，让不安的情绪也越发激烈起来。
　　“这里不能呆了。”面对地面上崩裂开的巨大缝隙，米可咬了咬牙，转头想要去搀扶菲伊“我们得出去。”
　　菲伊抬手婉拒了她“我自己可以。”
　　米可顿了一下，也不再勉强。
　　轰隆隆的声响伴随着裂痕毫无预兆的在脚下出现，两人踩着还算完好地面迅速向出口跑去，将逐渐崩塌的王宫摔到身后，虽然惊险万分，但她们还是成功的逃到了外面，可是外面却并没有比王宫好到哪去，甚至更为惨烈。
　　米可看着这一切，自言自语“这个世界真的要毁灭了吗。。”
　　“！！！”菲伊刚想说什么，脚下忽然颤动，两人之间出现了巨大的裂痕将她们分开了，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米可，她伸出手想要跳过沟壑，却终究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菲伊！”米可咬牙伸出手想要放出那诡异的绿色细线，可原本百依百顺的东西却忽然失灵了，她收回手，震惊的看着自己掌心上毫无反应的绿色印记。
　　“该回家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米可的身后传来，她转过身，在这不断躁动的大地上，唯有眼前的人依旧优雅恬静，她的双足漂浮在半空，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柔美的五官与银白的双眸更是将米可埋没在内心深处的回忆系数勾起，与记忆中几乎透明的模样不同，清晰的实质感告诉米可这个人确实是可以触碰得到的真实存在。
　　在米可转身的一瞬，那双封寂了万年冰雪的银白双瞳刹那间冰雪消融，来人扬起柔和的微笑，说“我来接你了。”
　　“幻影。。”米可怔愣的呢喃。
　　“你知道我的名字。”
　　“奥克塔薇尔。”命运的女神。。米可微微皱了下眉，问道“回家是什么意思？你是对我说的？”
　　“就是回到你本该存在的地方。”
　　“我听不明白。”米可心里隐隐有股烦躁感，直觉告诉她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是她想听到的。
　　“你是构成万物的第一法则，诞生与毁灭的虚无——安斯洛弥斯。”
　　“。。。。”
　　“我知道你此刻很迷茫。”奥克塔薇尔朝她伸出手“回去之后你会想起一切，走吧，不要拒绝，那才是你应该存在的地方。”
　　“。。回去了之后呢？这里会变成什么样？”米可左右看着周围的惨状，问道。
　　“什么也不会改变。”
　　米可一愣，说道“你不是神吗？你为什么无动于衷？！”
　　“每时每刻都有世界在虚无中诞生和毁灭。”奥克塔薇尔淡淡的说“在此之中，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存在，我们没必要为此分心。”
　　女神的话激怒了米可，她冷笑着质问道“你在拿我寻开心吗？”
　　奥克塔薇尔愣了一下。
　　“你曾经告诉我，我甚至连米可都不是，就只是个无名兽人而已，但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是什么鬼的法则和虚无？世界变成这样了，你身为神不但不施以援手，反而跑来跟我开玩笑？你们神都这么无聊吗？”
　　“我。。”奥克塔薇尔有些无措“对于那件事我很抱歉，我的确说了谎，我的初衷只是想卸掉你背负的东西，我。。只是希望你在凡界的日子过的更轻松快乐。”
　　我希望你快乐。。米可顿了一下，这句话她不久之前才和菲伊说过，这其中的心意又怎么会不了解？
　　看着无措的命运女神，米可也不忍心再说出苛责的话来，但她同样无法容忍奥克塔薇尔的无情和冷漠“如果这个世界彻底崩坏，我不会开心。”
　　奥克塔薇尔缓缓曲起手指，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她叹息一声“米可，这是不可能的。”
　　这是再遇之后，她第一次叫了米可这个名字，亦如她还曾是幻影时每一次叫她名字那般宠溺。
　　米可愣了愣，压下心底那股异样的感觉，问道“为什么？”
　　“这个世界的存在是诸神背叛的证明，所以让其毁灭是诸神所希望的结果。”
　　虚无构成了无数个世界，而神明们则是在这无数个世界中经历无数试炼，最终被虚无选中，成为这些世界的众多管理者之一。他们以自己的权能介入各个世界，因而从各个世界获得信仰使自己的神格再次获得升华，使自己的权能更具影响力。
　　这是诸神之间的竞争，权能的影响力决定了神格的存在，如果一位神失去了信仰来源，那么就意味着这位神的存在是不必要的，在虚无的法则约束之下，这位神的神格会被不断削弱，直至回归虚无。
　　然而在这无数个世界中，并非所有的世界都在神明的管理范围之内，不想再继续竞争的诸神决定以权能干涉这些世界，从其他渠道获得更多的信仰，而这个世界，就是第一个牺牲品。
　　利用人类挑起龙族的内乱，暗中推泼助澜的将龙族从这个世界的绝对统治者地位推下去，这是诸神入主这个世界的第一步。
　　他们成功了，在这个世界经历了百年的浩劫之后，诸神终于将龙族的存在彻底泯灭，并且也如愿以偿的获得了信仰，然而由于他们的肆意妄为，使得这个世界崩塌了一角，作为神侍的羽族以自身的血肉填补裂痕，才让这个世界得以维持存在。
　　然而，这样的举动终究还是惊动了虚无法则，也正是这个时候，它产生了自己的意识，因诸神的肆意妄为而产生的愤怒令它的意识开始苏醒。
　　诸神诞生于虚无的意志，同样会因虚无的意志而被抹杀。
　　它的苏醒令诸神忌惮，纷纷将自己的大部分权能撤出这个世界，被强势控制又被强势撤出的世界就像个即将断了线的提线木偶，这时，冷眼旁观的光明神将自己的权能下放到这个世界，挽回了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
　　然而这仍然无法阻止虚无苏醒，诸神使用各种方法禁锢了它的意识，使它无法苏醒，并趁着这个机会寻找抹杀它的方法，而奥克塔薇尔，同样也是参与了这荒唐游戏的命运女神，将虚无的意识偷了出来，诸神发现后将她囚禁，而虚无的意识也在沉睡中流浪在各个世界，直至它在这个世界苏醒了。
　　诸神绝对不会想到他们苦苦寻找的虚无意识会在这个即将崩坏的世界，在这个所有神明彻底收回权能的世界，这里算得上绝对的安全，但同样的，即将崩坏的处境稍有不慎也会毁灭好不容易苏醒的意识，所以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只要米可——安斯洛弥斯回到神殿，就意味着掌握了绝对的主权，届时就没有神明再能够威胁到它。
　　“彻底苏醒后的你在□□死亡之后就会自行回到神殿，然而光明神却做了多余的事，将你封在了这具□□，因此本应在神殿恭候你回归的我不得不亲自来接你。”
　　“多余的事？”米可笑了一声“那我真应该谢谢她。”
　　听完了整个故事的米可只觉得可悲，世间传颂着有关这些神明英勇或浪漫的传说，可是看看这些神明都干了些什么？
　　“你。。即使知道了一切，却还是不愿回去吗？”
　　米可此时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颇为奇妙的状态，以往奥克塔薇尔是女神，在面对她的时候，米可总有一种打从心底的敬畏，可是现在，随着奥克塔薇尔的讲述，就好像一把无形的锁头被打开了，她对她所说的一切都不觉得意外，仿佛本该如此。
　　莫名的感觉从心底涌出，此刻她再面对这位命运女神的时候，无端生出一股俯视感。这种感觉让米可忽视了周围的惨烈，或者说，这种危险已然不值一提。
　　“我问你，奥克塔薇尔。”米可抬起眼皮，双眸银光划过，她并没有发现自己此时的开口已经和之前的气势截然不同“既然你选择参与这出闹剧，那么作为共犯的你又为什么会帮虚无的意识逃离诸神的禁锢？”
　　“。。。。”奥克塔薇尔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沉默的对峙仿佛令周围的空间都变得沉重，直到菲伊焦急的一声呼唤传来，米可猛地回过神，眼中浮现的银光转瞬即逝，那令命运女神都喘不过气的压力也乍然消失。
　　米可朝着菲伊呼喊的刚想转过去，然而迅速蔓延到脚下的裂痕却让她的步伐落空，从缝隙中跌落。
　　就在这时，奥克塔薇尔动了，她跟着米可跳下了缝隙，抬起的右掌泛着微光。
　　米可见她直直的冲着自己过来，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顾不上下坠的失重感，问道“你要干什么？！”
　　“带你回家。”米可的抗拒奥克塔薇尔无法忽视，她银色的双眸流淌着悲伤，但中更多的是坚决，随着两人距离的拉近，她伸手揽住米可的腰，将另一只发光的掌心贴上了她空洞的心脏，封印在那一刻开始逐渐瓦解。
　　好不容易才等到你，怎么能让你就此陨落。
　　。。。就算你会因此而怨恨我。
　　“住手！放开我！！”米可愤怒的大叫着，挣扎着，她仰着头，眼前忽然浮现出过往的记忆，她顿了顿，努力的伸出手想要抓住，可这些记忆就如同流水一样不断从她的指缝中流走，最终不知去向。
　　别走。。回来。。。
　　菲伊。。救救我。。。
　　视野中仿佛有一片纯白羽毛悠悠飘过，米可还没来得及看清，紧接着一股狂风挤进两人中间，极其强硬的将她们分开。
　　一个漆黑的身影急速而下，手中的利刃闪烁着冰寒的澄澈光芒，嗖的一下朝着奥克塔薇尔掷去。
　　命运女神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突变，双足轻点漂浮于空中，从容不迫的躲开了冰剑，然而就在此刻，下坠的米可已然落进了对方的怀里，锋利的鳞片划破了米可身上的衣服，甚至将她的肌肤磨的血肉模糊，那黑色的怪物却依然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里，另一只爪子嵌在身后的石壁中不断下坠。
　　即便已经拉开了相当一段远的距离，奥克塔薇尔却仍然能感觉得到对方恨不得将自己撕碎的愤怒视线。
　　胆敢用这样的眼神直视神明，简直是罪该万死，更可恶的是它竟然来妨碍我！
　　奥克塔薇尔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握紧，面上隐隐浮现出万年罕见的愠怒，她右手向身侧一挥，身后空间顷刻破裂，数道金色的锁链在裂缝之下缓缓流动，她运用自己的权能，控制着其中一条锁链逆向流动，却忽然发现这个世界的因果锁链已经脱离了她的控制。
　　“无法控制。”奥克塔薇尔看着锁链皱起眉。
　　银白色的双眸顺着因果锁链看去，本应该在某个截点断掉的锁链却悄然与遥远神殿中的命运之轮相接，也就是说。。。
　　“这个世界还存在拥有未来的可能。”
　　命运女神愠怒的神色逐渐变得茫然，她望着脚下不见底的深渊，不禁喃喃自语“这是你的意志吗？安斯洛弥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