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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谋生(1) 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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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州之大完全超过了我对古代城市的认识范围。如此一个大都会,市里有各种店面整齐林列左右,行人络绎不绝,各色人种都有,这里也称“色目人”,多是远道而来的商人,互通有无,带些天赤的捐布回去贩卖。街上时有卖艺的,耍些杂耍,除了胸口碎大石还有许多赶得上现代杂技水准的。余州大户人家多,常有大宅大院的,门口通常要立狮子,立一个是员外,立两个是上面的大官,如果立鹰在门口,则是三品以上。这里人们多着胡服,皆是窄袖长靴,也有着丝裙锦袍的,多是大家闺秀或者有钱人家读书的公子。
我东市逛完逛西市,到处转悠,见着什么都稀奇。且不说这古代的外国人简直就像现代古代时空错乱,单单看着那卖艺的小姑娘顺着细竹竿蜻蜓点水似的几个起落就鹤立在顶端,我就傻眼了。不为别的,我不能接受传说中的轻功居然用来卖艺!
哎。
我坐在一家茶楼的门边叹气。现实就是残酷的,被绑架的时候只想着如何跑出来,可是等跑出来了我又没有一分钱。玩累了连买个馒头的钱都没有。我无语问苍天,你下雨下雪下冰雹,连猫猫狗狗都下,怎么不下钱?你可以不下钱,但是下馒头都舍不得吗?!该死的旧社会,这里又没有警察叔叔可以带我回家,官差这种东西最靠不住,我那时候后看小说都是这么说的,而且官差也不会闲得没事帮我找家。我在这余州城里晃悠了一天,粒米未进。若不是我不知道那绑匪去了哪里找我,说不定我已经巴巴的又回去当我的人质了。说起来那绑匪还真是急了,发现我不见了把那客栈闹了个鸡犬不宁,然后一阵风似的又收拾东西追我去了。我心里纳闷他上哪里追我,莫非想不到我一个弱女子身无分文能跑到哪里去。
我懊恼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眼前好像有无数只鸡腿走过来走过去。好想吃东西啊。
“哎呀!”一个人从茶楼里被人扔了出来,跌坐在地上。
我吓了一跳,躲到一旁,看见一个大汉走出来,冲那跌在地上的书生模样的人斥道:“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能耐,竟想在我们这绝麟斋献宝,以为这么粗陋的东西也能上我绝麟斋的藏宝阁?莫叫人笑话!快给我滚!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说罢又扔出一件东西,砸在那书生肚子上,我仔细一看,竟是一卷画!我不由得皱了皱眉,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粗鲁,又没教养。如此对待别人的画作,即使不够好也不应该这般羞辱阿。
那书生模样十分狼狈,却目光炯炯,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将画小心捡起,细细擦拭后护在怀里。他挺直了腰,对那大汉说道:“离渝只求主人家看过在下的画再做定夺。”
“有什么好看的?司马离渝你该明白主人根本就觉得你的画毫无价值。每天都来卖你那些破烂玩意儿,当真以为自己还是什么天赤第一画师吗?快走快走!”说罢大汉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不耐烦地入了口唾沫,转身就走。
司马离渝一咬牙,正要追上去,我做过去连忙拉住他:“喂!你还要去?”
他愣道:“姑娘?你这是做什么?”说着就把被我抓住的手臂抽出来。
我也懒得管那么多,见他不甩我,我便一把抢过他的画。
“喂!你……”司马离渝顿时脸都青了。我躲开他过来抢得手,顺势将画卷展开。
好一幅幽谷仙境!画上画的是深山之中一处幽谷,谷口是纤柔优美的兰花与郁郁葱葱的密林,幽谷深深仿佛没有尽头一般,细致的用笔,描画如巧夺天工,如真如幻,将人一下子置身于山谷,品意那兰情。
我脱口而出:“好画!”
司马离渝听我此言不禁深深地看向我。我也知道这种怀才不遇的人最受不了知遇之恩,所以连忙转移话题:“他们为什么不要你的画?”
“离渝是前朝御用画师,所以……”
“那你干吗非要卖了这画呢?”
“ 秦老板这绝麟斋收集天下名画奇画,每两年定期上贡朝廷。卖于此处定能有个合理的价钱。”他说着,语调却不太自然。
“我是说你干吗要卖画?”
“在下……在下需要银子,不得不……”
我看着他,见他窘迫非常,有些于心不忍,便道:“绝麟斋收集天下奇画?”
司马离渝奇怪地看着我点点头,我诡异地笑了笑:“这里卖画怎么算价钱?”
司马离渝的家是城外后山脚下的一间小木屋。之前听那大汉说离渝是“天赤第一画师”如今又颇有情调的住在这杳无人烟的地方,感觉像是什么高人隐士似的。我倒是喜欢这里,也能看出离渝的心境。高人多少都有些孤僻,然后觉得自己清高圣洁什么的。我也不排斥这种古人的自尊心,其实有些现代人也是这样的,尤其是那些搞点艺术的人。我也算是他乡遇故知,痛痛快快地大笔一挥,硬是给他这“陋居”提了两个字:逍遥。司马离渝倒是不嫌弃,欣然谢过,便将题字的木板挂来了门上。我看着我那“狂草”不禁讪讪,早知他要挂着,我就认真写了。
司马离渝家中除了必要的物品没有什么家具,连座椅也只有一张。司马离渝有些抱歉地冲我笑了笑,让我坐那唯一一张椅子。我坐下来便问:“你一个人生活?”
“不,还有家父,不过他现在卧病在床。”
原来是老套的孝子桥断。我想笑却又觉得有些冷血,只好憋回去,结果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奇怪。
“姑娘如果迷路了,不如先住在此处。”我见他一副书呆子的样子,也不像是有什么非分之想,便点了点头。
我突然想到:“我住在这里的房租……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不如给公子画幅画吧。”
“说什么房租,姑娘住便是了,不嫌弃在下这里简陋已经是在下莫大的荣幸了。”
“不行,要画要画,画好了拿去绝麟斋卖卖看。”
司马离渝惊讶地听我说要去绝麟斋卖,连忙说:“姑娘,绝麟斋可不是普通的地方,卖画的事还是算了,离渝谢过姑娘美意。”
我只道他不相信我的水平,有些斗气地说:“离渝怎知本姑娘的话就是普通的画?”说完诡异地笑了笑,笑得司马离渝一哆嗦。
做回老本行就是觉得浑身都轻松自在!我拿着猪鬃扎的简易画笔醮了颜料啪啪就在布上挥了两笔。
连续两天司马离渝一直用不解的眼光看着画画的我。为我准备那些油画颜料可是费了他不小的功夫。那些颜料要用生、熟核桃油、树脂、染料。每一样弄起来都很麻烦。制作起来也很是复杂,我俩人捣鼓了五六天才准备了一点,人却累得够呛。不过他听说我要画世上没有的画时,眼睛亮了亮,二话不说,马不停蹄地开始给我忙活,没有半句怨言。看来所谓对画画的执著,古人相比我还是要强上百倍啊。
因为离渝急着用钱,我便只画了一幅八开的小幅油画。虽然颜料不及现代的细腻光泽,但却颇有些苍劲的意味。就这古人的审美观,我不能画抽象画。斟酌一番便画下了一幅辽阔的草原上奔驰的骏马。那匹赤红的野马身形矫健优美,似乎在尽情狂奔撒欢,目空一切,身上的鬃毛乌亮浓密,在风中乱舞,辽阔的天地间,一切都变得渺小。
我停下手中的笔,站起身看看一旁的司马离渝。他定定的看着我,意味不明。我淡淡地笑了笑,又拿着笔冲他点了点:“你要不要玩一下?”
他只是看着我不发一言,似乎在探究我。想必他也觉得我这画不可思议。但是总归是要帮他,也算是帮帮爱画的人,当初对于杰我忽略了他对绘画的执著,如今也算是帮帮自己来赎罪吧。总之打压一下那个狗眼看人低的绝麟斋也是好事,这热闹我算是凑定了,随便他如何去想。
我耸耸肩不再理会他。我画画时总缺少心思在意别的,如今他要看我就看吧。我继续画着,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芬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我坐在房间里画画,杰温柔地看着我,从背后搂住我,爬在画架上冲我微笑。
那些日子好像梦一样,像鸟儿一样从窗口飞出去再也寻不回来。只留下零落的羽毛,徒增感伤。
我画着画着便留下泪来,却听到耳旁不属于杰的声音:“姑娘……”我连忙擦拭泪水,发现已经泪流满面。我徒然地站起来,好像梦呓般说了声:“画完了。”转身便冲了出去。
我站在木屋的外面看着那颗桂花树出神,心里突然想到兰苑池边那颗桂树。我小时候喜欢桂花,所以刘管家找园艺师傅弄了个桂花林在我屋子后面。长大了我住自己的别墅,和杰一起在屋前种下一棵桂花树,我当时天真地说,这是我们的孩子!如今物是人非,桂花不过是我对家的寄托,却不小心留下了许多的遗憾。我愣愣出神,却不知道离渝走过来。他小心翼翼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这桂花过些日子也要落了。”
我猛地回头看他,见他只是平静地望着我。我只是纯纯地对他笑了笑,又看那些桂花。
“喜欢桂花吗?”
他想说什么?“不,只是刚好看见了。”
“那么如果遇见的是其它呢?”
“比如呢?”
“兰。”
“不知道,但是我已经先看到桂花了。兰花再好,我心里也已经映下了桂花的模样,而不可能只有兰花。你不知道女人都是恋旧的吗?我小时候看着家里的桂花树长大,桂花在我心里就代表了家。”
“花是会落得,过去的就像花一样落入泥土里不好吗?”
“呵呵,花是每年都要开的,忘不掉啊。桂花虽小却淡雅清新,而且香得馥郁而不浓腻。最是普通的香,但是我喜欢它平凡。”
“兰花也是淡雅清新,百看不厌不是吗?”
“但是兰花太孤高,无法安抚生活的苦痛,每日惺惺相惜的孤傲如何能生活?”
“你喜欢的是桂花……”离渝淡淡地凝视那桂花,好像自说自话。
我不明白他其中意思,摇了摇头:“不,我不认为我选了它。植物扎根于一处,但我却无法停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我还不及领略,我总以为,人生不过潇洒走一回。树木不过是用强大的根羁绊自己。我很喜欢一句话,‘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漓瑜以为是这个说法吗?”
我无害地看向离渝那张不算俊美但却清澈干净的脸。轮廓分明,眼睛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像个孩子,却看得专注,竟也叫人觉得很漂亮。我有些犯傻地笑起来,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的话还是他。
是啊,我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生活。从前的那些我不愿留恋,那么我为何要停留?若是从前的欧颜一定会勇往直前去寻找新的生活,洋洋洒洒,游戏人间。可是我在等待什么呢?这里如此陌生,我又能等谁呢?
司马离渝摘下一朵桂花递给我:“是了是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吗?好心性啊,正如姑娘说的,是好句子。”他看看我又看看花,半天才问:“姑娘还没请教芳名?”
我才惊讶地发现我们相处这些天,因为忙忙碌碌准备和画画,互相之间并没有其他除开画画的交谈,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机会告诉他,也没有在意他叫我什么,知道他在唤我也就应了,现在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叫我“姑娘”。
我莞尔一笑道:“叫我欧念琴。”
“念琴,好名字。”说这一脸若无其事地道:“姑娘那幅‘油画’实在令在下叹为观止,不但活灵活现,画中意境更是不凡,不知姑娘从何习得这一绝技?”
“嗯,一位西域高僧路过我家,与我投缘便教了我一点皮毛。”
“西域的画?”
“嗯。总之,对外人不要提起是我画的。”
司马离渝并不回答我,我当他默认了,回去瞧我的画,心里略略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