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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秋雨江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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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浔山,视野愈见开阔。遥远处,夫当关厚重的城墙,宛若雄踞盘桓的巨龙,浩荡壮阔。
城门前,站着一个负剑少年,衣衫褴褛,面容脏污,正小声地和守门军士说着话。
“军爷,小民有极其要紧的事情要见守关军师,能不能行个方便通报通报?”许航满嘴的古话说得极其顺溜,心里不由得给林孟竖了个大拇指。
那守门军士,身高八尺,方脸阔面,黑色甲胄泛着寒光,他上下打量着许航瘦弱的小身板,那表情似乎是在想自己能不能一口气吹飞他。
“官爷?”许航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守门军士立马拍开他的手,不耐烦地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飞溅:“林军师日理万机,哪里有空见你?去去去,毛头小子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许航淡定地抹了一把脸,突然恍然大悟地一拍手,道:“忘了说了,是一个名叫方霖的人让我送东西来了!”
这句话一出,守门军士登时变了脸色,他这才好好看了看少年背后的长剑,心下觉得此剑竟有些熟悉。
片刻后,他沉着脸问道:“真的是方霖大将军?”
许航点头,心里暗自思忖那中年男人果然是个大人物。
“随我来。”军士想了想,忙一刻不停地带着许航进了城,直来到一处府邸门前才停下。他深深看了一眼许航,随后走到门前和一个同样一身黑甲的军士说了两句话。
许航只看到那个黑甲军士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到他的跟前,道:“跟在我身后。”
军士脚步不快,每一次迈腿提足,腰侧悬着的马刀就会撞上黑黢黢的甲胄,发出“哐啷”的金属撞击声。
江渭身子瘦小,军士身子壮硕。许航慢吞吞地跟在他的身后,身子完全被遮掩住。
他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连前面的人什么时候停了下来都没注意。
“哐”的一声,许航一个不留神撞在了军士坚硬的铠甲上,额头瞬间撞出个大包,疼得龇牙咧嘴。
他刚想嘀咕一句,忽见前面的黑甲军士躬腰抱拳,恭敬地喊了一声:“公子。”
公子?许航从军士宽阔的肩膀后探出了头,好奇地看过去。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目清秀,面色如玉,靛蓝色长衫衬得整个人说不出的飘逸。
少年也看见了许航,抿嘴笑了笑。他没说话,只摆了摆手,给军士让开了路。军士没有多留,忙带着许航继续朝军师书房走去。
林府不大,去书房的路上铺着一条青石板路,路上零落着红色的枫叶。
黑甲军士昂胸挺背,身材高大,许航站在他的背影里,回头看了一眼。
蓝衣少年站在枫树下,碰触到许航的目光,他牵起唇角微微一笑。突然他右手食指指了指许航,随后右手虚握成拳伸出了大拇指 ,比划出了一个手势。
“你好”,这是这个手势的意思,许航看懂了。
少年是哑巴,许航也看懂了。
他伸出右手,快速地做了个同样的手势,看到少年嘴角的笑容扩大后,才转过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军士身后。
林庸的书房偏僻却清幽,屋檐藏在一片红叶后,秋日的阳光在门前洒下小小的光斑。
军士上前,轻轻敲门。许航负着长剑,乖巧地站在台阶下。
“何事?”门内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温和中却带着绝对的威严。
“有个小兄弟求见。”军士压低了声音,回头看了看许航,“听说,受了方将军所托。”
门内一时寂静。
须臾后,传来“吱呀”的声音,门开了,走出一个人来。
许航忙正了正神色,还想理理衣襟,手却在碰到脏兮兮破烂烂的衣服时,无力地放下。
这破衣服,还整个屁!
“方将军现在何处?”林庸一身灰布长衫,普通的就像街头卖字求生的穷书生。他甫一出门,就急忙开口询问。
事情关乎方霖的生死安全,许航不确定浔山的那个少年是否会出手搭救,他不敢含糊,连忙回答:“方将军受伤很重,藏在古井镇‘悬壶堂’里,大人可要赶紧去救人啊!”
林庸抚须,想了片刻后对旁边的黑甲军士下令:“齐谦,你率一队人马即刻出发,务必将方将军带回来!”
齐谦抱拳领命,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走。马刀因步子走得太快,撞在铠甲发出急促的“哐啷”声。
齐谦走后,林庸长舒了口气,眉宇间的沉郁随着这一口浊气的吐出,迅速地消弭,他看着许航,蓦然弯腰作了一揖:“林庸代表夫当关所有将士百姓,多谢小兄弟带回方将军的消息。”
许航怔愕,半天没缓过神来。堂堂一关军师,位高权重,居然朝他行礼作揖?
他方霖现在是生是死,谁都不知道,要是那个什么齐谦带回来一具冰冷的尸体,许航觉得,自己估计是没得活了。
林庸似是看出了许航的心思,他叹道:“人之生死由命,若方将军他……也怪不得小兄弟。小兄弟不用太过介怀。”
这一番话从林庸口里说出来,竟有一种难言的悲壮凄凉,许航抹了抹眼角,从怀里掏出来那张羊皮纸,递给了林庸。
“这是?”林庸接过,只瞧了一眼,立马大惊失色,将其收进了袖子里。
他严肃地看着许航:“这东西,可还有其他人见过?”
眼前倏然浮现起浔山小屋里的皮毯旧桌,药碗涩苦,门外的落枫纷纷和少年嘴角的讥诮。
无耻兄弟扒了我的衣,应当是见过吧。
许航这一副深思的表情落在林庸的眼里,林庸摸着胡须,一言不发,在等着少年的回答。
“除了我之外就没有了。”许航回答,语气坚决铿锵。
林庸嗯了一声,淡淡点头,又叮嘱道: “此事关系甚大,万不可在外乱说。”
“小民知道。”许航垂下眼睑,乖巧点头。
林庸满意微笑,他想了想,问道:“你独自一人?”
许航回答:“是。”
林庸若有所思:“家中父母?”
许航:“无父无母。”
林庸又问:“亲友乡邻?”
“全都……被蛮族所杀。”
“节哀。”林庸近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饱含痛惜。
许航低头不答。
“既如此,你便留在林府,和小儿一起读书写字吧。”说完,林庸抬腿走进书房,轻轻合了门。
林庸有一子,年方十七,品貌出众,饱负才情,端的是一代天骄。
然,天妒英才,少年生来就不会说话,满腹之言只能通过一手一纸一笔来传达,世人无不惋惜。
林庸替许航安排得很妥当。当即就有小厮侍候他去沐浴更衣。
随后,木簪挽了发,穿上和林家公子一色的靛蓝长衫。若不是身形瘦削,面色苍白,江渭这副皮囊也可称得上是潇洒俊逸。
许航不挑,对此只唏嘘了两声便坦然接受。发丝上隐隐还有皂液的清香,许航一袭蓝衫,跟在一个小厮身后,去了林公子所在之地。
林府占地不大,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府邸南面,有一素朴的小园,种着一大片青竹。
青竹秀拔,竹叶在飒飒秋风中沙沙作响,林公子握了一杆细毫,端坐于竹林中的小亭里,面前是一方条案,铺了雪白的宣纸。
运气,提笔,蘸墨,下笔。
笔尖力透纸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少年写字的这一幕,完全被许航收入眼底,他怔怔看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脑中噌噌浮出五个字:公子世无双!
不愧是古人,真特么有范儿!
这边许航在心头敬佩地无以复加,那边林公子正好写完了一幅字,抬眸一瞥间便看见了不远处呆呆而立的许航。
少年弯起唇角,朝他招了招手。
碧绿色的竹海,红木砌筑的小亭,两道靛蓝的身影。
许航装模作样地抬袖行礼:“林公子。”
蓝衣少年眉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他把面前墨汁还未干透的字随手扔到一边,哗啦一声又抽出一张雪白的宣纸出来。
头也不抬,少年笔走龙蛇,飞快地写好几个字,凑到嘴边吹了吹后,递给许航。
许航茫然接过,看了一眼后,瞳孔微微一缩。他把宣纸小心地叠好,放在了一边,又拣起方才扔到脚边的那幅字,摊开在条案上。
“林公子,你写字真好看。”许航真心赞叹,目光片刻不离地流连在那几行娟秀的小楷上。
蓝衣少年不高兴地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不要喊我公子,叫我名字就行了!
许航以前做过聋哑人的研究,懂得一些简单的手语,他装作没看懂,咧嘴笑了笑,把袖子挽高了一截,道:“公子,我帮你研墨吧!”
林公子无奈,手一拂,那幅小楷又被扫落在地。许航在砚台旁站定,指尖轻轻捏着冰冷的石墨,慢悠悠地磨了起来。
这次,林公子换了一支狼毫,写在宣纸上的不再是端庄秀丽的小楷。笔下,笔走龙蛇,龙飞凤舞,一个个苍劲有力的草体,潇洒飘逸,恣意张扬。
“好字!”许航啧啧称赞,心下又服了几分。林公子挑了挑眉,起身,把笔递到许航面前。
那意思很明确:你写个我看看?
许航连忙摆手,虽说他特别喜欢观摩名家书法,但这并不代表他也能写出来一手好字。
相反,他写的字几乎是不忍直视。
那支狼毫依旧直愣愣地戳在眼前,许航目光顺着毛笔往上看,先是一只莹白的手掌,再是靛蓝的袖摆,最后是少年微翘的唇和飞扬的眉。
许航幽幽长叹,慢悠悠地抓过毛笔,在少年的矮凳上坐下。
少年眉目含笑,走到一旁帮他研磨。
许航深吸口气,学着少年的模样,运气提笔蘸墨,却一不小心墨汁蘸多了,在雪白的纸上晕染开一朵漆黑的桃花。
少年在一旁比手势,笑得很隐忍。
那根玉笋般的大拇指染了些些墨色,许航叹息无语,心下觉得这位公子是真的很调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