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大海的奇妙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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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并没有点蜡烛，外面很黑，屋里也一样。
卡古闻得到腐败的食物持续变质的味道，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他只知道，他已经被贫民窟破棚子的穷酸包围了。
瑟西·卡古阁下，一个临海小村最大的富户瑟西大老爷的儿子，一个受人尊敬的千万贝里的继承人，一个在附近地区的绘画比赛里以油画技艺夺魁的天才儿童，此时此刻正在黑暗里瑟瑟发抖。
一个月前才庆祝过十岁生日的卡古少爷抬起头，恰好迎上一股腥臭的海风，晒鱼干的咸味简直让人想哭，但他还是怀着希望地眨了眨眼睛。
星月的光辉又轻又淡又温柔，穿过顶棚的大窟窿落在卡古身上，就像教堂晚祷的钟声。
瑟西·卡古阁下，立志成为四海范围最有名的画家的小朋友，在到镇上购买最新款颜料的途中遭遇了绑架。这完全是有预谋的绑架，犯人事先支走了他的马车夫。但是，绑架犯显然也很不专业。
黑夜里，他还隐隐约约听到自家拉车的马匹的响鼻，吸溜吸溜的，就跟如今的星星稀落的夜空一样凄凉。
贪得无厌的家伙！
卡古想起那个带着石头吊坠的男人，壮得像狮子，像拎小鸡一样地用那双不务生产的手抓着他的衣领。
他盯着可怜的小卡古的时候就像是一匹饿狼。绑架犯皮肤黝黑却面色苍白，他大概有什么慢性疾病，这让他脸上的笑容更邪恶了。
现在小卡古根本不想回忆。他要想办法逃走，他预感那个穷凶极恶的绑架犯就算拿到赎金也会卖掉自己的皮——老女佣昨天的故事犹言在耳：“不听话的孩子，不好好睡觉的孩子，被游荡在海岸的金色魔鬼抓住了，魔鬼要扒了孩子的皮，因为孩子的皮细嫩又白皙……”
那个家伙绑架自己连马都要牵走，小卡古的皮肤又这么柔嫩……虽然不太白。卡古找不到别的安慰了，背后绳子系得乱七八糟，他挣扎了几下，觉得肌肤生疼。
可怜的小卡古被绑起来了，还被系了死结。天哪，谁来救救可怜的小卡古，他快饿晕了。
卡古吸了吸鼻子。
但很意外，这次的呼吸里不完全只有咸鱼的腥味，一股从大海的方向吹来的清新的风，从顶棚的破洞灌进来，这里面还混杂着别的温暖的味道。
热源应该不远，卡古努力嗅着那种若有若无而且难以形容的淡香。
孩子圆圆的眼睛不断适应着黑暗，他终于找到了很近的一抹绿色。
一个酣睡的女孩，在这个黑夜里离无助的卡古这么近，散发着热，散发着让人联想到海洋的香气。她的发肤似乎不同常人，在围攻着小卡古的黑夜里，睡着的女孩微微发亮。
而且，这个看上去比他大几岁的女孩身上没有绳子，她只是靠着墙角昏睡，身上的白色连衣裙反而比泛着宝石光泽的皮肤黯淡。
双手双脚都被缚着的卡古在心里惶恐又希冀地画了一个十字。
天使一样的小姐姐也被匪徒绑架了，他是怎么敲晕这个小姐姐的？现在小卡古和小姐姐都陷入危险的境地了，卡古应该叫醒她么？
女孩显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都十分匀称，看上去很健康有力。
卡古饥肠辘辘，全身毫无力气不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被粗暴的捆绑方式弄得快散架了。
如果他叫醒她并说明情况，小姐姐会带着他这个累赘一起逃跑么？
卡古感觉很挫败，他想到了爸爸正当壮年却因为发福而显得苍老的脸，爸爸正挤着脸上颤抖的肉向圣心像祈祷。妈妈也是，她今天害怕得没有去参加舞会，他们正在家里向神明不断祈求，都是为了淘气的小卡古。
男孩在心里又画了一遍十字，然后用自己头顶软软的头发去够女孩的下巴，年幼的卡古在同龄人里都显得有点矮小，他够不到鼻子，随便撞在别人身上又很失礼。
翡翠就是在下巴的搔痒感中笑醒的。
她睁开眼睛。
她的下巴正埋在一丛浅金红色的卷发里，鼻尖准确捕捉到了带着皂角味道的汗湿气。就在她忍不住笑出声的时候，下巴处的搔痒停止了。
卡古被突然的笑声吓到，小男孩扭动身子挪开距离，面对着笑声与外表不符的小姐姐。
她笑得像歌剧院里的女中音，声音展现着不同于年少外表的成熟，但说不清具体年龄。女孩的脸上，酒红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比皮肤和头发还要引人注目。
卡古也没想到她会有这样一双红眸，小男孩一瞬间迎着那双眼睛露出怔愣的表情，就像是他早就认定她会有一双与发色相近的碧瞳。
“小姐姐？”
卡古试探地问着，咽了咽口水，反绑在背后的手已经不适地乱动起来。
“你是……这怎么了？贝里绑住了你？”翡翠的表情变得疑惑起来，她一下站起身，“我记得你是谁家的孩子，附近村子里的大老爷……”
“瑟西阁下，”卡古的圆眼睛一下子亮了，“姐姐见过小卡古么？”
“真聒噪，小屁孩。”
卡古目瞪口呆，她的发言与甜美外表完全不符。那悠扬连续的特别嗓音还回荡在寂静中。
翡翠傲慢地努嘴，同时耸起鼻子，不过黑暗里卡古并没有看见这个无礼的面部表情。卡古隐隐约约看到那个白裙子的轮廓远了些，弯下腰，似乎在地上摸索着。
“你不害怕么？小姐姐？”
翡翠心头一片轻快，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跟外人聊天了。
她很少到镇子上见人，在这个人口几乎不流动的小地方，她的出现会引起骚乱。除非晚上贝里一直没回家，她会去酒馆一趟，然后扛着一个醉汉回家。
不过，翡翠可不会告诉眼前的小屁孩，她正因为这个难得的聊天机会而感到开心。
“我当然不害怕，听着，无知的小孩，如果我告诉你我能单手举起你爸爸，你会不会害怕？”
卡古完全无法想像爸爸被眼前这个白裙子的小天使托举的样子——他爸爸可是个大胖子。
这个小姐姐好像在逗自己笑？
得出这个结论，卡古一下子卸下了所有心理负担，他很配合地笑了一声。
这时，他感受到一道灼灼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女孩的眼睛又大又明亮，像是野兽的眼睛。
红宝石的光彩正照着他，直勾勾地，又很璀璨夺目。
翡翠已经摸到了她磨出来作削器的海楼石，足够割断贝里不用大脑的捆绑。
不过，那个小孩叫什么来着？
“卡古，对吧？”
翡翠说着，同时在黑暗中靠近小男孩，用单手粗暴地揉着他汗湿的头发，“你听好了，绑架你的是我的小弟皮特，他可能有点粗鲁，你也一定感觉很害怕、很不满。不过你的好运来了，我决定大发慈悲放了你，只要你发誓不去告发皮特。”
“……姐姐，你明明一开始说的是贝里。”卡古惊恐但肯定地说。
女孩蹲在他面前，大海一样的长卷发非常迷人。月光使她的头发映出深海的碧色，也照亮了她手上的锐利的石头尖端。
翡翠不耐地叹着气，“你听错了。我再说一遍，你要原谅皮特，因为我决定放了你。”
卡古目光闪烁，就在他迟疑地点头的时候，感觉到全身一轻，绳子都断了。
白裙的身影一瞬间远离又折返，女孩蹲到还没动的卡古面前。她酒红色的眼睛直视着卡古的脸，也许是血液流通不畅，卡古感觉很不自在。
而且他觉得自己正被一个野兽盯着，但事实上，这个给予他危险感觉的，却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翡翠已经把海楼石放回去了。
一个释放了卡古的、善良的姐姐，她的粗俗根本无损那泛光的美丽。不过卡古觉得，也只有刚才的情况会让他不讨厌面前这个姐姐。
如果不是她要放他回家，如果不是马上就能吃上丰盛的晚餐，他不会对这个说话完全不尊重人的女孩生出一点感激之情。
稍微活动了一下四肢，卡古感受到血液回流的温暖，他勉强地站起来。
这期间女孩的目光一直毫无遮掩地锁定着他。
卡古小心翼翼地问：“我能走了么？姐姐？”
女孩毫不温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发誓。说你不会告发绑架犯。说你会原谅皮特。”
卡古僵硬地笑着，希望唤起对方的同情。
“发誓！”她又重复了一遍。
孩子只好认命地发誓，声音可怜兮兮地发着颤：“我发誓，我会原谅皮特对我犯下的小小罪过，瑟西·卡古不会去告发他。”
“重复我说的话，”翡翠慢悠悠地说着，“你可真不听话，小孩。听好了，我知道你不认识路，但我决定大发慈悲赶马车送你回家，只要你乖乖听话。”
卡古原本的马匹很适时地打起响鼻，这无疑是小卡古饥饿的身体正呼唤着的希望之声。
乘着快马回家去，晚上还会有睡前的热牛奶和涂满黄油果酱的面包，卡古心里已经在欢呼了。
他当机立断地喊道：“我发誓不会告发绑架犯，我会原谅皮特！”
话音未落，女孩牵起他的手。
翡翠牵着卡古，开始向前走。女孩心里还想着：皮特是谁？你爱原谅就原谅，只要发誓不告发绑架犯就行了。
眼前一片漆黑，由于看不清脚下的情况，卡古有些犹疑。
翡翠察觉到孩子的害怕，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个可怜的孩子一定被吓傻了。
她拽着他的手，放松掌指关节，尽量释放出善意。
从没有这么一只手牵起过卡古，只需要简单的抓握他就能感觉到优美纤细的形态，触感的细腻难以形容，而且温度偏低又带有金石的质感。
不如外表看上去的柔软，但确确实实是大自然赐予的艺术品。
这个照亮恐惧黑暗的女孩正牵着卡古会画画的手，这使年幼的卡古对她有了一点点动摇着的信任。
他们一起走出破旧的棚子，星星和月亮正明亮，但是一片阴云正在接近。
卡古听见女孩说：“贝里那个笨蛋，虽然早就料到他会把马车顺来……”
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他什么都看不清。
在晚风拂过的时候，卡古不禁抖了一下，而女孩的手生硬地握紧了他。
“好了，听着小孩。你的马被皮特那个笨蛋留下了，这已经是件好事。但马车的车好像出了点问题。”
翡翠的语气不容质疑，“我不会骑马，所以你这种小孩也不应该会。你不用说别的，我会纡尊降贵背你回去，这完全便宜你了。”
卡古茫然地望着女孩的脸。
害怕、饥饿和虚弱支配了卡古的心灵，让他吞下了那句“我可以自己走”。
他笨拙地爬上女孩纤细的背脊。
卡古的脸微微发红，他作为一个小男子汉感觉很羞耻。不过这种羞耻很快被惊讶取代了。
漂亮的小姐姐载着他沿海岸线行进着。
海浪声声，浪尖上反射着最后的白色月光。阴云再稍稍偏移，整片海滩陷入漆黑。
只有一双光裸的赤足，一半涉水一半踩沙，闪着重影，不断交替前进。
卡古只看得到很远处的海岛上的灯塔的光，但这抹光也很快被他们的前进所超过。
近处景物的变化一晃而过。
海盐一样精细的微妙发香刮过小男孩呆滞的脸。
她奔跑引起的风，吹在卡古脸上，让他细嫩的脸颊阵阵生疼。
这比卡古骑马的时候更快。
这简直是……神迹。
在这个夜晚，一个不可思议的小姐姐背着他，踏上回家的路，就像他乘着一阵风，很畅快，也是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
多么，奇妙的夜晚！
没有哄骗他睡觉的老女仆，没有那一勺必须吞下去的鱼肝油。
他被人绑架了，这非常刺激、非常精彩，卡古已经预备好明天把这个勇敢的经历讲给一起学画画的艾莉丝听。
于是卡古情不自禁地迎风呼喊：“喔——”
声音拖得很长。
“你在干什么？小子！”
翡翠脚下速度不减，却没有丝毫气喘，她呵斥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
“我太高兴了！你跑得真快啊！姐姐——”
卡古的喊声掷在海水冲刷的沙滩上。
但小男孩的热情显然没有感染翡翠。
“你不该叫我姐姐，小孩。十年前你爸爸还向我求过婚，所以贝……我是说皮特绑架了你。”翡翠说。
“姐姐。”卡古靠近她的耳朵，那小巧的耳朵像贝壳一样可爱。
感觉到陌生的热气喷在耳廓，翡翠侧过脸望着背后的男孩。她脸上没有表情，脚下还维持着惊人的速度。
卡古从侧面看着女孩没有棱角的柔美侧脸。
男孩的嘴角咧得很高，他笑着说：“这个笑话也很有趣，今天可真高兴！”
“愚蠢。”翡翠发自内心地说着，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喔——”
“喔——”
“回家去了——”
这样听到小孩的笑声，就好像昨天的事情。
翡翠看着自己圆实如孩童的脚，不同常人的夜视能力和敏锐视力都足够她看清自己的行进过程，哪怕在卡古眼中那只是白色的残影。
其实，她也感觉现在这样还不赖。她好久没贝里以外的人说这么多话了。
因为这个孩子，以后都不会再见了，所以，多说一点话也没关系。翡翠难得快乐地想着。
“小孩，我有个办法让你安静下来！”翡翠为自己的主意感到得意，语句的尾音也上扬起来：
“现在我没法给你表演举起你爸爸，但是，我可以单手举起你！”
话音未落，卡古就感觉到耳边的剧烈风声。
他的手臂原本环着女孩的脖子，但是他不好意思抱得太紧。所以当一只手抓住了他远没长出来的腰，他吓得一下子松开了手，然后腰上那只手很轻松地转换手势，平平稳稳地将他托举起来。
翡翠还在奔跑着。
卡古被她一只手轻松撑过头顶，男孩吓得一动不动，只能用惊讶的圆眼睛看着倒退的景物。
孩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被举起来了，面朝一望无际的深沉夜空，耳边都是倒退的风。
“怎么样？小孩，说不出话了吧？”翡翠的声音依旧悠扬得像歌剧中的经典唱段，但语气里的自豪显而易见，“等我把你送到家，你还能看到我把你爸爸举起来。”
卡古还是生怕自己掉下来，他不敢动弹，小姐姐的速度太快了。想到掉下去会蹭伤自己的皮肤，卡古就浑身一激灵。
“好、好厉害。”
翡翠听着小男孩颤抖的脆弱嗓音，对方看不到的脸上泛起愉悦的笑意。
卡古认知中奇妙的夜晚，海风格外清新，浪花轻柔地拍打着沙滩，风声、虫鸣、海的回音都刚刚好。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月光和星光都云层遮蔽。
但真正背负着他的、美丽的、属于海的孩子，正熠熠生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大海的奇妙女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