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梦人》_逝年

16、第十六梦

　　那是云玘最快乐的几年，但是那些具体的快乐他竟然记不得了，他只记得他的木头一直对着他傻笑。
　　一直在云玘脑袋里面重现的只是那一天。
　　鲜红的血到处都是，沾染了杨树林，沾染了穷凶极恶的挥刀徒，沾染了他的肖玹，最后落进了自己的眼中。
　　如果一个人的幸福注定只有那些，一定是他挥霍地太多，太有恃无恐，才遭受了惩罚。但，如果一切都是他的任性他的错，为甚么要肖玹为他背负？
　　从商要结交黑白两道，要通晓官场之路，云家也免不了有仇家。那年，云家老爹要北上谈笔生意，时间充裕，便带着云家家眷出门游玩。
　　云玘甚少出门，对游玩很是期待。老爹担心这一路跋山涉水会遇见仇家，再三叮嘱云玘不要擅自行动。云玘不以为意，即便有仇家又如何，只要他身边有肖玹一切危机都会化解。在云府的时候，他们即便一直是腻在一起也不能旁若无人地做出太出格的事情，所以云玘一直希望能够有与肖玹的二人世界。
　　阳春三月，和风旭旭，杨絮从杨树上缓缓飘落，意境看起来很唯美。
　　以为这是一场浪漫，却不知是一场灾难。
　　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是狰狞的尸体，云玘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他的双腿早已酸软到无法直立，爬到肖玹的身边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灾难中唯一的幸存者便是云玘，即便肖玹的功夫再好也两拳难敌四手，胸口被戳出个大窟窿，触目惊心。
　　云玘只能不停地重复地喊着肖玹的名字：“你坚持一下，我背你去看大夫。你不会死的！”
　　肖玹挣扎地拉住他的手，嘴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但是一张开鲜血便涌了出来。
　　“肖玹我现在才不想听你说话！”云玘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视线还是模糊了起来，“等到把你的伤治好再告诉我你想说什么，你听到没有！现在想说什么都给我忍着！”
　　肖玹咳嗽了起来，想要尽可能地摆出一个笑脸给云玘看，他用手指在云玘的掌心不停地画着，执拗地画着。
　　云。玘。
　　他终于读懂了他在手掌心上写的是什么。
　　肖玹的嘴巴动了动，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但是他仍锲而不舍地一遍遍地重复着。
　　喜。欢。
　　云玘看懂了，他想大声地回答他，但是嗓子却哑得厉害，泪珠一颗颗落在肖玹的脸上。
　　肖玹浅笑着，闭上了眼睛。他用自己最后的气力对着云玘说完了支离破碎的表白，只是想让他知道自己不变的心意。
　　“肖玹……”云玘喃喃着，把安静的肖玹紧紧地箍在自己的怀里，忍不住放声大哭。

　　云玘昏迷了十日有余才醒来，期间他只是不停地喊着肖玹的名字，云玘的爹觉得自己的心肝都颤了起来。对肖玹，他也愧疚不已，若不是肖玹舍命救下自己的孩子，他都不会知道怎么面对现实。
　　给了肖家一大笔金钱当做微不足道的补偿。但是触景情殇，肖玹的父母仍觉得这是一道过不去的坎儿，他们草草地收拾了行装，带着肖玹的弟弟去了远方，希望能开始新的生活。
　　云玘身体日渐恢复，已经勉强可以下床走动，他看着铜镜里面的自己，苍白憔悴如同煞鬼。提出要去肖玹墓的时候，云玘的老爹也没有阻拦。
　　云玘席地而坐，将两个酒杯放在肖玹的面前，斟上了酒。
　　他从容地笑着，在旁人看来，像是在和老朋友面对面叙旧。
　　他举起觞来，一饮而尽，嘴角溢出血来。
　　云玘老爹吓坏了，他知道云玘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但是他没有想过云玘会自杀。
　　“我现在这条命是肖玹给的。”被救回来的云玘，张了张苍白的嘴唇，“我不想欠他，所以想要还给他。”
　　“胡闹！”云玘爹大怒，“简直就是再胡闹！肖玹舍命把你救回来，你若是死了，岂不是白费他救你的心思！”
　　云玘置若罔闻，日日寻死。云玘爹无奈，只能请了江湖侠士封住他周身的穴位，让他气力尽失。
　　“儿，我求你了！我知道你对不起肖玹，何止你，我们全家都对不起肖玹！”老爹第一次在他面前老泪纵横，“就当你是在可怜我，为了生你养你的爹娘，你活下去好不好！”
　　云玘骄横，自打出生起就不知道“顺从”两个字怎么写。这么多年，有爹娘护着他，后来他又有肖玹护着，他从来没有守护过什么东西，好不容易有了一件陪伴一生的挚宝，却还是因为他的顽劣拱手让人。
　　他悔恨，他歉疚，他苦痛，他甚至连死去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要背负着这些东西活下去赎罪。
　　日日他躺在床榻上，犹如行尸走肉，内心无比煎熬。直到遇见了那个人。
　　他当时并不知道他不是人，他也以为人人都可以看见他。当时他没有想过为甚么这个人可以擅自闯入自己的房间，只道是自己的爹又找人来劝解他。
　　那人开口却是出乎意料：“我能为你解脱。”
　　“我是异灵人。”那人接着道，“我可以让你赎罪。”
　　“只要你答应我，你的灵魂便可以与我交换。我为你以‘云玘’的身份活下去，你成为异灵人。异灵人可以在世界上永生，你不是想赎罪吗，你不是想再见到你的肖玹吗，那便等吧，肖玹的灵魂会投胎转世，你可以一直守护他，怎么样？”
　　云玘当时并未深思，如受蛊惑般地与他交换了。他知道他如今的样子即便是活着也难以让父母开心，既然如此便脱胎换骨让他人为他活一次。
　　交换了才知道上当，他哪里是什么所谓的异灵人，只不过是死去以后的人的游灵。灵魂的交换几乎不可能，但只因云玘体质特殊才让他得逞。
　　出了改头换面的“云玘”没有人可以看见他，他于世间是空荡荡的存在。但即便是这样他也不能苟活，游灵会散，他需要活人的灵魂做食物。
　　吸食灵魂无异于杀人，但，他已经对不起太多人，注定要做一个无法轮回的煞鬼。本来他只为那些见利忘义的人守梦，但，他逐渐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对魂魄的渴望，有多少痴男怨女亦沉沦于他守护的梦中。
　　也许是报应，他在世间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亲眼守着自己的家人离世，亲眼见着云府破碎，亲眼见着朝廷格局动荡不安，却从来没有遇见他的肖玹。将近一百年了，他一直守在人间等待，却还是没有见过肖玹一面。
　　故事到此便结束了，也许并没有，但守梦为它划上了句号。
　　“书呆，我且问你，现今可是永兴六年？”见阿守点了点头，“那一年是宣至十二年。已经过去快一百年了，你把我当弟弟，按辈分我应是你祖宗。”
　　“你想听的或是不想听的，我都已经说完了。”守梦说，“现在便让我灰飞烟灭吧。”
　　“守梦，你为甚么一定要选择灰飞烟灭？”阿守说，“如果可以轮回的话，也许还可以再遇见你的肖玹。”
　　“书呆，你真的又呆又固执。”守梦笑了笑，“他虽不是书生，但是和你竟有点像。”
　　“轮回便会把一切遗忘。”守梦说，“我不想要忘，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都是我的，我不要忘。它是我的宝贝亦是我的业障。”
　　“书呆，你别以为你有多特殊。我才不是为了你才放过你。”守梦顿了顿，“你这不识风趣的景霖哥哥有没有告诉你吸食了你的灵魂会变成魔？”
　　魔有无尽的灵力，但亦有代价，遗忘执念，抛下情感。
　　“我死死守在世间便是为了等待与守护肖玹，若是放下这一切，那么我成魔又有何意义？我开始接近你的时候并不知道你是澈灵人，到后来发现了才犹犹豫豫不肯真正动手。”再后来被景霖发现，生死一线，他便只好放手一搏。
　　“一百年了，我累了，就让我灰飞烟灭吧。”
　　守梦逐渐消失在阿守的视野之中，一个时辰到了。
　　“阿景，放过他好不好。”阿守说，“我知道对被他吸食的魂魄不公平，但这世间本就是如斯不公平，不然守梦也不会沦落成噬灵。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他周全。”
　　“阿守你为什么要对它如斯执著？”景霖道。
　　“失去挚爱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阿守眼睛暗了下去，“他承受得太多了。”
　　“如果他不犹豫，我亦无法活到现在。他尚有良善。”阿守说，“让他走吧。”
　　“你走吧。”景霖对着阿守眼前的一片虚无说道。
　　“没想到这么顽固的你也会妥协。”守梦休憩过后好了很多，他站起身来，“你就不担心我会继续危害人间？”
　　“阿守相信你，所以我也相信你。”景霖看了看阿守道。
　　“你可要好好照顾他，下次碰不到我这么笨的噬灵了。”守梦交待。
　　“我必然会尽心呵护阿守。”
　　阿守从景霖的话中大概推测到了他们在说什么，急忙问景霖：“他现在离开了吗？他会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守梦听到了阿守的问题回答道。
　　景霖为阿守转述后对守梦道：“你会更痛。”
　　“那也是我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