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槐花飘故里（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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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号床病人家属在哪！”
急救室门上的灯亮得很刺目，匆匆从门里出来的护士长对门外喊道。李绪一猛然惊过来，快步走到护士长身边。
“病人现在情况很不好，有可能抢救不过来，请你做好准备”
撂下的这句话就像平地惊起的一个炮弹，炸懵了李绪一。白的吓人的医院走廊里静的连根针掉落都听得一清二楚，李绪一加粗的呼吸声和隐秘的呜咽声也清晰的就像在耳边。最疼爱他的奶奶终究敌不过病痛，要离开了他，就像小时候他没能追上的那只飞机，永不回头。
手术从下午进行到晚上，从太阳高挂天空到已落西山，李绪一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疲惫的仰头看着惨白色的天花板，眼睛红肿的已经流干了泪。他看着无数人带着或哭或笑的表情从他面前经过，来来往往，从不停歇。
“五号病人家属，请过来一下”
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李绪一反应迅速的走到了主刀医师的身边，嗫嚅着开口问道
“请问……我奶奶她……”
摘下口罩，看起来很累的主刀医师拍拍李绪一的肩，叹了口气回到
“我们没能抢救过来，请去准备后面的事情吧，节哀”
主刀医师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为什么周围好乱，为什么眼泪又控制不住了。李绪一呆立在原地，泪流满面，五感像是全部都关闭了，四周模糊的只能看得到大片的白。
深夜的医院，承载着多少人的期待，又给了多少人无法忘记的绝望。
盒子巷此时还亮着灯，尤其是汤缘的小店，大灯开的很足，就座区的桌椅移开了一部分，腾出来的空间放了一张大桌子，汤缘正从藤墙后面往外端洗好的蔬菜，切好的肉片。早已经坐在桌边的水缨和青野，拿着筷子正用力的搅拌着蘸料，眼睛还不忘往桌子正中央的鸳鸯锅里看着，那翻滚着水泡的汤汁鲜美诱人，白气熏的上方的玻璃灯灯罩都蒙上了一层水汽。
等到汤缘也坐好，拿起筷子一声令下
“开吃吧”
迫不及待的水缨急忙的夹起一筷子羊肉片涮了进去，青野不慌不忙的先放了他最喜欢的大虾，食材在沸腾的汤里翻滚，虾马上开始变红，羊肉也蜷缩卷曲起来，汤缘倒了一杯葡萄酒，小口缀饮着，笑着看着眼前的画面。
“汤缘儿，快吃啊”
水缨还不忘提醒汤缘，虽然现在他嘴里塞满了肉，说话含含糊糊。汤缘笑着摸了摸水缨的脑袋，拿起筷子也吃了起来。
等到晚饭也吃罢，水缨睡着了，青野坐在柜台后面，端着一杯茶静静地等着汤缘把水缨安置好。外面的风不知怎么的今夜分外的猛烈，敲打撞击着落地窗玻璃，店里面的音乐声小小的，像羽毛一样轻轻地拂过青野的心尖。茶水的香气浓厚的窜进鼻子里，大脑被这香气熏的慵懒散漫。汤缘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条趴倒在柜台，昏昏欲睡的龙崽。
“青野，想睡就去睡吧”
汤缘轻轻推了推青野的肩，正想要将他抱起来送回卧室时，青野突然坐直了身，灌了口浓茶，揉揉发懵的眼睛，对汤缘说
“没事儿，我问你个事情就去睡”
“什么事情？”
汤缘见他清醒了，也不再继续动作了，转而搬了张椅子坐到青野身边，开始进行每日必做的擦拭她最喜欢的那个青瓷杯。青野晃晃只剩半杯的茶水，撑着小脑瓜问
“你是不是还是心软了”
这句话让汤缘停顿了手里的事情，瞬间安静的空间，只听得到风声哗哗。汤缘把手里的杯子放回了柜台，转头看着青野，弯起嘴角回答了他。
“青野，最开始的我也是个有过七情六欲的人啊”
“只是成仙太久，都快忘记了原来的自己呀”
“现在的我，突然就觉得人是不该忘本的，要初心不负才对”
“只要是不违背人类自然轮回，能帮的就帮吧”
“青野，你还小，以后你就会懂了”
躺在床上的青野，黑暗里睁着眼，脑海里一直回响着汤缘说的那几句话。他是五百年前遇到的汤缘，那时候，他还是颗圆滚滚的蛋，整日里提心吊胆怕被哪只妖怪吞下进肚。那时候，汤缘对他说了什么来着，让他心甘情愿的一直跟着她。
青野扛不住渐渐沉重的眼皮，最终他沉入梦乡时也没想起来那句话。
“以后和我一起吧，我会让你安安静静的长大，不用再担心有危险”
汤缘的手掌很温暖，热度透过蛋壳传达到他的身体，暖热了他的心。
“好，你一定要实现你说的话”
他听到自己的内心这样子的回到。
汤缘没在卧室，而是坐在大厅的神像前，看着那个自己看了一宿。她想起了很多事情，不该记得的也想了起来，就像是很长很长的年岁里，她快要忘记了的最开始的自己。莽莽撞撞的，刚刚位列仙班，得罪过不少仙人，神界的风虞上神还算与她亲近和她说话。
那时候她心里所想的目标是什么，想到这里汤缘忍不住的轻笑，她这个从未忘记过，她那时候满心就想着一定要造福人间，不负自己的仙人之身。
水晶地板下的墨蓝色的深渊之水拍打着这层透明隔离，汤缘站起来走近了神像，慢慢的把手伸出去贴上了那泛着白色寒气的冰，看着冰层里的神像逐渐的有了一层淡淡白光，还是叹息的放下了手。
魂魄不全，她永远恢复不了原身。
第二天，汤缘迎来了精神萎靡不振，脸色苍白的李绪一。清早打开店门就看见了等在门口的李绪一，汤缘被吓了一跳。把李绪一领进来后，汤缘依旧给他端上了一杯热果茶，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
这次，李绪一没等汤缘问他何事，就先说明了来意。
“我今天来是为了支付答应给你的酬劳，开始吧”
汤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状态很不好的李绪一，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点点头应了。握着李绪一冰凉的手掌，汤缘念着咒语，金色的线从他的心口处飞了出来，卷曲在汤缘面前，越来越多汇聚成球。闭着眼睛的李绪一，抿着浅淡色的唇，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颗颗晶莹的泪珠从紧闭的眼中滑落，沿着下巴落在了桌子上。
等到抽取完毕，汤缘把手松开，李绪一还是没睁开眼，而是用细长白净的手掌捂住了满是泪痕的脸，低声压抑的哭了起来。
晨曦的日光软软的洒落在店里，洒落在李绪一止不住颤抖的身体上，洒落在那些遗留在桌子上的泪水。
他终于肯接受了，接受奶奶的离去，接受这个世界的无情之处。
汤缘把从李绪一那里得到的梦，装进了一颗引梦珠里，封存在玉盒当中。李绪一离去时，红着眼眶，哑着嗓子对她深深地一鞠躬郑重的道了谢。汤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勾画着什么，见李绪一这个举动还是摆了摆手说不算什么，交易而已。
等到他离开，汤缘把那张写满了字的信笺折了折，点燃了一盏通灵灯，将信笺的一角对着火苗点燃，神奇的是，信笺遇火只化为了缕缕青烟，并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灰烬。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青野，看到这个画面，忍不住还是走了出来。
“汤缘，你真的……”
“为什么是吗？”
汤缘打断了青野的话，却如同会了读心术一般，把青野心里所想说了出来。
“哪有什么为什么，只是求个心安罢了”
说这话时，汤缘已经把灯盏灭了，伸了个懒腰就去拿喷壶准备去浇花了。青野亦趋亦步的跟了上去，绷着张脸，隐隐有些不开心。汤缘想笑还是忍住了，浇完了花去早餐摊买了云吞面和鸡丝粥，又慢悠悠的回了店里。跟在她后面的青野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还是不吭声的小尾巴。
等汤缘把碗筷摆好，坐到桌前，才笑眯眯的把小尾巴青野抱起来放到自己身边，递给他汤匙，把粥推到他面前，摸摸他的头温柔的说
“吃饭吧”
青野就像个泄了气的气球，扁扁嘴，扒着碗边呼噜呼噜喝起粥来。
“青野，你要记住，随心是随的哪颗心”
汤缘看着青野圆圆脑袋上的发旋儿，心底轻叹了一口气，面上还是挂着微笑，又将桌上的腌菜往青野这里移了移，方便他够得到。
吃过早饭，青野就变回原形回到屏风上去了，他还要接着修炼。汤缘收拾了碗筷桌子，就找了本书又坐回了柜台后面，等着下一个顾客光临。
店里的留声机又转了起来，放着极具年代感的音乐，汤缘泡了一杯茶，沾湿了布巾仔细的小心的擦着青瓷杯，摊开的书放在一旁，从门外吹进来的暖风吹开了书页，一张张翻起的纸张上面，绘着一只只生灵活现的妖怪，仿佛要破开纸张，出现在眼前，汤缘随手将书合了起来，树皮封面上金丝线绣上去的名字在光亮中熠熠生辉。
“百异录”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槐花飘故里（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