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缘倒卖店》福耳朵

3、3.槐花飘故里（3）

　　约莫半个多小时，马车开始向下面降落，孛马的蹄子踏上地面的时候，马车部分好像垫着什么，平稳的落地，一点晃动也没有。
　　汤缘先下了马车，将手里的帽子反扣在头顶，李绪一随她之后也下了马车。在他们两个人面前一条土路蜿蜒着伸展到那重重叠叠的房影间，在他们不远处还立着一块卧倒的石头，上面写着不知是哪个人笔迹的“海芒”两字。
　　“这马车不会被人看到吗，这么显眼”
　　李绪一担心的看了几眼身边引人眼球的马车，问汤缘。汤缘径直朝那路口走去，向后不在意的摆摆手。
　　“没事儿，他们看不见的”
　　两人踩过满是砂石土砾的路，向里面走去，路两旁的房子还是很常见的农村样式，两层小楼房带一个院子，现在家家户户都已熄灭了灯，沉入了梦乡。海芒村沿路种了不少树，这个季节正是棵棵新叶初绽，投下了大片的阴影。
　　呼呼的风吹得李绪一脸颊发凉，也吹得树叶摇晃，发出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让人听得清清楚楚。汤缘双手插兜，慢悠悠的好像逛街一样。走了有十几分钟，看到一片空地时，李绪一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一般，双目中酸涩与想念满满的快要溢出。
　　李绪一加快了脚步，越过汤缘，走到空地中的那棵足足有三人合抱一般粗的枯树前，仰头静静地看着。汤缘站在他身旁，也抬头看着，透过干枯的树枝，那轮月亮正落下一片片冰凉如冷水的清辉，洗涤着这棵年岁已至，生命力全无的老树。
　　“这棵树，在我奶奶的小时候就已经长得这么大了，现在居然已经时限已到……”
　　李绪一哽咽的伸手去抚摸了一下那树身，只是轻轻一碰便掉落了干枯树皮的脆弱，让他更是无限心酸。
　　汤缘站在他身后，正想上前去安慰一下，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向前迈出的脚步戛然而止，脸色一变，也来不及对李绪一细细解释，低声说
　　“走！食梦兽出现了”
　　李绪一还未收整好情绪，便被汤缘拉住手臂向前方跑去。前面正是一片房子密布的居住区，汤缘带着李绪一跑到房子之间后，就松开了手，伸展了手臂口中念念有词，一时之间汤缘的双手便附上了白色的光芒，抽拉成极细的光线，以汤缘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李绪一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些光线编织成网将这片区域无缝的笼罩起来，那些房子那些院落，那些绿植被照得一览无余。于是那只长得像豹子一样，浑身漆黑，头顶一簇明黄色火焰的妖怪，正四肢伏低贴着房顶，示威一般露出可怕的獠牙，向汤缘低吼着。
　　汤缘收起双手，一步步走到那座房子下方，站定后，手掌一翻那颗引梦珠就出现在她的手心里。
　　“啧，我还以为你应该挺听泉邑的话，乖乖的配合我，现在来看真是难搞”
　　汤缘低声念叨了几句，说完便把珠子向上抛起，双手合十后旋转横放，撑开了一个光球，光球里漂浮着一片青色的鳞片，两样东西都向上浮起，其中那个光球中的青色鳞片向食梦兽施放着强大的威压，让它一再的向下压低了身体，发出不甘的吼叫声。
　　“吾借以青龙之名，与汝交易，可否愿意”
　　食梦兽终于扛不住那强悍无理的威压，背后生出漆黑羽翼将它的身体完全包住，等到羽翼再张开，出现在眼前的已经是一个冷着脸捂着胸口的黑发男人。
　　“我愿意，请阁下将这威压撤去”
　　汤缘见好就收，将光球收回手中，而那颗引梦珠却飞向了黑发男人，被他握在手里。李绪一缓过来要惊出宇宙的情绪，也走近了过来。
　　黑发男人跳下房顶，站定在汤缘面前，身材颀长挺拔，黑色如深渊的眼眸扫过李绪一的时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吸走落入他的眼里。黑发男人向汤缘颔首后，便闭上双眼，一簇明黄火焰从他额间蓦然腾起，李绪一还未来得及看清楚他之后的动作，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到他再睁开眼，看到光亮时，眼前泛着暖黄色晕的世界让他心头一酸，不禁落下了泪。
　　这是十五年前的海芒村，这是他梦里无数次梦到过的场景，无比的熟悉无比的温暖。他就站在那片空地上，看到了那棵绿意盎然，枝繁叶茂的槐树，树下面，嬉闹追玩的小孩围绕着树身，欢声笑语。
　　李绪一慢慢的走到树下，泪眼模糊的伸手去摸树身，手掌下充满着生命力流动的感觉，让他一再落泪，滴滴浸湿衣领。
　　这个梦是多么的真实啊，真实到让他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回到了过去还是只是在梦里。
　　正当李绪一难以抑制内心悲伤的时候，眼前的画面扭曲起来，一下子便转换了场景。槐树不再只是绿叶摇曳，叶间已经开满了白色的槐花，在风中发散着香气。李绪一呆望着不远处，那三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爷爷和奶奶蹒跚着脚步，中间是小时候矮矮的他，正挂在爷爷和奶奶的手臂上，向这棵槐树走来。在他们背后，将要落下的太阳余晖为这三个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李绪一屏住了呼吸，怕自己一下子将这幻影打散，他看着爷爷奶奶和小时候的自己停在树下，停在自己身边，都仰头看着槐花满树。
　　奶奶的嘴巴开开合合，苍老的双眼里是慈爱是平和，对着一旁的小身影不知在说着什么，爷爷附和的点着头，当奶奶说到一处时还笑了起来，额头上的皱纹都弯成了一条河，流动着幸福和愉快。李绪一着急的倾身上前，竭力想听清楚奶奶在说什么。
　　奶奶，你在说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他轻轻凑近了耳朵，怕惊扰了这南柯一梦。
　　只是眼前越来越模糊的画面让他开始惊慌起来，他伸长了手臂想去勾住那些影画，却是猴子捞月，什么也没有，徒是一手空气。
　　骤然回到黑暗的深夜现实，李绪一眨眨欲落泪的眼睛，呆呆的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说不出话。汤缘靠在一边一户人家的墙上，看着李绪一，内心波澜不惊，在她身边的食梦兽，也是空洞着眼眸，皱眉看着他认为无比麻烦的人类这种生物。
　　“阁下请收好，告退”
　　本在食梦兽那里的引梦珠，又被抛回到汤缘手里，这一次珠子不再是珍珠白，而是像玻璃珠一样浑身透明，而珠子里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白色云烟。汤缘知道，珠子里已经有了李绪一需要的那段梦境了。
　　食梦兽展开双翼变回了兽身，敏捷的跃上房顶，消失在夜色里，一眨眼便不见了。汤缘轻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对还在兀自伤心落泪的李绪一说
　　“走吧，想拿到的已经到手了，回去吧”
　　沉默无言的一路上，李绪一迟迟缓不过来情绪，汤缘见他这幅模样，心中不禁又一次叹道作为人，七情六欲带来的苦楚多么难以消逝。
　　孛马很快拉着马车回到了堂礼市，汤缘先是把李绪一送回了家，见他进了家门才驾车返回盒子巷。回到店里时，一推门就看见青野坐在柜台后她常坐的高凳上，故作深沉的端着一杯红酒舔着，雪白的脸颊上早已飘上了红晕，一双大圆眼水汪汪的，汤缘无言的扶额，赶紧把青野手里的酒杯夺去，将青野抱起来回到屏风后面，安置好这条醉酒的龙之后，才捏着肩晃着脖子出来到了那堵藤墙后面。
　　炉子上煮着的汤水已经正好是时候了，一个砂锅的水量煮到现在剩下一个瓷碗的量，将里面那株仍旧翠绿，顶端鲜红的草取出来，剩下的汤水倒在碗里，暗红的液体衬在白瓷碗里，仍旧清透无比。
　　汤缘闻了闻味道，蹙着眉头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汤水入喉灼烫得像火焰一般，从食道一直烧到胃里，那是一种烫到骨头里的灼热感。汤缘手一抖，差点把瓷碗摔破在地，她现在的表情痛苦而扭曲，额头上冒着冷汗，撑在桌子上的那只手早已握紧成拳，青筋暴起。
　　一簇鲜红的印记在汤缘的后颈处显现出来，白皙的肌肤映衬着格外红艳。小小的空间里像起了风，把汤缘的头发都吹散漂浮起来，就在这股气流要暴起的时候，藤墙外的一柄拂尘自己飘了进来，围着汤缘转了一圈，结出了一个结界，让她慢慢的平静下来，恢复了神智。
　　汤缘苦笑的擦净了冷汗，向那柄拂尘说到
　　“谢谢你了，我也是没想到，这补魂草药性这么猛烈”
　　拂尘晃了晃，似乎在表达自己的不满，汤缘将头发重新扎起后，轻轻摸了摸拂尘，边向外走边对它说
　　“让你担心了，下一次我会找到克服这药性的方法，我去歇息了，晚安”
　　那柄拂尘见汤缘这样回答了，也就作罢了，又飞回了它原来呆着的地方。汤缘关掉外面的灯之后就回到了屏风后面，那扇木门又如前一夜自己落了锁。
　　小小的店铺又归于平静，外面堂礼市也安静的在深夜里亮着一盏又一盏霓虹灯，为晚归的人点亮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