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苦》Raikiri

4、四

　　正在拍的场景，是男女主角经历多年坎坷漂泊，辗转爱恨生死，终于重逢。对视间仿佛千言万语，一时间竟说不出半个字。
　　沈一信早已经过精心的化妆，微长的胡须粘满了大半张脸，愈发显得一张苍白的脸消瘦冷峻。他此刻凝视着面前的女人，一双眼睛闪闪发亮，透露出一种孤狼般的伤痛。
　　无需任何动作表情，单凭眼神也能演戏。周晓满近距离观赏，更觉得叹为观止。
　　旁边窸窸窣窣，有人坐过来。周晓满侧头看一眼，认出是这部戏的女三号，饰演女主角调皮俏丽的妹妹，虽然对男主角暗藏情愫，终究还是一切少女心事都随风。
　　她有一双又圆又大猫咪一般的眼睛，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说：“哎，我叫狄珊。”
　　演艺圈里个个人眼高于顶，哪怕是十八流小艺人，只要拍过三五个广告也要迫不及待摆起架子来，生怕被别人小看。像这种会好好和圈外无关人士say hello认真介绍自己名字的真是凤毛麟角。周晓满心中先有三分好感，也笑道：“我知道，你好，狄小姐。”
　　“叫我珊珊可以啦，你是沈一信的助理对不对，认识他很多年了吗？”
　　周晓满含糊道：“也可以这么说。”
　　狄珊又将脸靠近点，牙齿微微咬住嘴唇，眼睛里闪着仿佛孩子一般的光：“那他的事情你一定都很清楚了吧，我问你，他喜不喜欢吃牛奶糖？”
　　周晓满见她问得如此有趣，一本正经道：“喜不喜欢不好说，现在不会吃是肯定的，搞不好会粘住胡子。”
　　狄珊嘻嘻地笑起来，把脚远远地伸出去，整个人懒懒地躺在椅子里。她有一双漂亮得不像话的长腿，洁白晶莹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丝绸一般的光泽。
　　“我喜欢他很多年啦，老实说，本来有个更好的剧本找我的。要不是因为这部电影有他，我才不会来演。说真的，谁有哪个耐心陪常介大导演磨啊，他拍戏有名的慢死了。”
　　大概是她说话的声音太响亮，不远处的常导演扭头投过来不悦的一瞥。狄珊一缩脖子，对着周晓满吐了吐舌头。
　　“我从第一次见面就想问他要不要吃糖啦，不过他人实在太严肃，我不好开口。”狄珊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颗牛奶糖，放到周晓满手里，再次露出了那颗虎牙，“那就拜托你，帮我交给他喽。”
　　她双手交握，伸个懒腰，活泼地跳起来，说：“拜拜。”
　　周晓满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再回过头来，这一场的拍摄已经到了尾声，男主角伸出手来，抚摸爱人的脸庞，仿佛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喜悦交织着难以形容的痛苦。
　　从周晓满的角度，可以看到导演面前的监视器。此刻正是沈一信手部的特写，修长瘦削的手指微微停顿，好像有一点迟疑和试探。她之前从来不知道有人的手竟然可以长得如此好看，冷峻又优雅，像一柄宝剑。
　　导演叫“卡！”显然非常满意。

　　沈一信回到自己的休息椅闭目养神，并不和周晓满交流。方才镜头中的他沧桑颓唐，煞气满满，而此刻看他，又只不过像一个有点纤瘦的青年罢了。
　　他把腿伸得长长的，咳了一声。
　　周晓满摸摸鼻子问：“这应该不是一个暗示，要我帮你捶腿捏脚吧？”
　　沈一信有些好笑地抬起眼皮看她一下：“周小姐，你想多了，这不是旧社会。”
　　阿辉从不远处走过来，他是沈一信真正的助理，鞍前马后已经多年。本来开始进行这个计划的时候，也有想过要不要让周晓满承担所有助理的工作，免得每天只是往片场一站，难免令人生疑。不过Mia一想到周晓满端茶倒水的样子，登时眼皮直跳，最后还是决定要阿辉一起进组。
　　阿辉果然妥帖，手里端着咖啡，是沈一信一贯喜欢的口味。多出的一杯则递到周晓满手里，笑道：“周小姐，这是你的咖啡。”
　　周晓满受宠若惊：“太客气了，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是沈先生吩咐的。”
　　周晓满立刻又向沈一信笑成一朵花：“谢谢沈先生。”
　　沈一信手指摆摆，像个正在小憩的国王：“周小姐，比起你的工作来，这些都是小事情。”
　　周晓满岂会听不出对方的言外之意，当下也笑道：“抓内贼之事，说易不易，说难不难。沈先生不必心急，我自有分寸。目前只待跟踪者再出现，我们就离胜利又进了一大步。”
　　沈一信微微颔首，不再说话，合眼休息。

　　晚上有沈一信的夜场戏要拍，讲述男主角深夜前来，与心爱的女子诀别。这是场重头戏，常大导演来来回回磨了无数遍，难得沈一信有耐心，无论重复多少次都一样全心投入情绪饱满。周晓满被他感染，看得几乎要眼泪汪汪，怎奈实在天色太晚困倦难耐，一边伤感一边又忍不住打几个呵欠。
　　终于忍到收工，沈一信卸了妆过来，脸上也有疲色，只道：“我们走吧。”
　　周晓满道：“我会跟你到家，确定没有任何状况再离开。明天早上出发之前，我会再来和你会合。”
　　虽然她很努力想把这番话说的正气凛然，但是想到能够一窥沈一信香居，嘴角难免泄露一丝诡异的微笑。
　　沈一信似笑非笑看她一眼道：“好，那我们走。”
　　阿辉要把车子开过来，周晓满道：“不用，还是我来。”

　　她将车子驶上归程，车窗紧闭着，隔绝了外面依然闷热潮湿的空气，冷气太足，吹得她的手臂隐隐作痛。车里有一种诡异的寂静，她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沈一信大概是已经睡了，微微偏着头，侧脸有一种孩子般的天真。
　　而就在他们后面，一辆红色的小而破旧的车子，无声无息地跟着。
　　周晓满嘴角泛上一丝冷笑，将车速逐渐地放缓，让后面的车更靠近一些。路灯下光线明亮，她视力奇佳，只需一眼便能看清对方的车牌照号。
　　得到需要的信息之后，她突然加速。沈一信的车子虽然不是什么拉风的跑车，在轿车中也算性能一流。几脚油门和两三个转弯之后，跟着的车子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从后视镜里看时，沈一信不知道何时已经醒了，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你有没有什么不被其他人知道的住所，恐怕你今天晚上准备回的公寓已经暴露了，我不想冒风险让一个跟踪狂守株待兔等在你门口。”
　　沈一信和她的目光对视，勾起嘴角笑笑：“没关系，今天我有护花使者。”

　　他的公寓在城市的黄金地段，虽然是单身汉的住处，面积却非常可观。大大的落地窗一尘不染，十分通透。远远望出去，虽然已经是深夜，仍有晶莹璀璨的万家灯火。
　　周晓满俯视脚下的城市，心想，所谓修罗场，大概不过如此。
　　“周小姐对于今天的跟踪者，是不是已经有了些眉目。”
　　沈一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仍然穿着白天那件黑色的T恤，宽松的领口处露出凛冽而鲜明的锁骨。他递过来一罐冒着白气的啤酒，见周晓满摇手拒绝，耸耸肩，自己砰的一声打开。
　　“毕竟不是专业人士，只要露出一点线索，顺藤摸瓜绝非难事。抓到她并不难，要找到你身边到底是泄露秘密，这才是关键。”周晓满笑，“沈先生不必着急，一切交给我，务求做到永绝后患。”
　　沈一信听这四个字带着杀气，未免眼角一跳。但是看周晓满言笑晏晏，神色平常，仿佛只不过在谈论天气罢了。
　　“沈先生，好好休息，明天我会在片场和你会合。”

　　坐电梯到了大堂，周晓满向门口走去。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发白，她突然感觉到一阵深沉的倦意。
　　手机在口袋中嗡嗡地震动着，她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乔暮的名字。
　　她懒懒地接通了，说：“干吗？”
　　乔暮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愉悦：“你还没有回家。”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现在就坐在你家的沙发上。”
　　她和乔暮都有彼此公寓的钥匙，有特殊情况的话可以互相借宿。周晓满对此并无半点介意，乔暮是真正的君子。
　　“你不回家休息吗？”
　　乔暮轻笑：“怕你被沈一信拐跑了，心里总有点担心。”
　　周晓满顽皮：“很遗憾，那你的担忧要变成现实了。”
　　“想得美，你答应过我此生此世的，忘了吗？”
　　乔暮的语气明明是戏谑的，这么多年了，他也用这件事开了无数次的玩笑。然而今天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再听到这句话，却让周晓满心里有了异样的震动。
　　“我没有忘记，”她语气平淡地说，“说过的事情，我会做得到。”
　　电话那面有似乎是天长地久的沉默，乔暮终于说：“早点回家。”
　　周晓满答应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路灯微弱的光下，慢慢地抽完了一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