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苦》Raikiri

3、三

　　两天之内连续见到同一个人两次，周晓满向来不相信巧合二字，这其中必有什么玄机。何况对方第一句话既点出自己的身份，又挑明昨晚事情，看来是有备而来，并没打算绕圈子，周晓满含笑起身握住那女子的手：“你好你好。”
　　那女人的手指冰冷而有力，笑得有如春风拂面：“我是沈先生的经纪人，叫我Mia可以了。”
　　周晓满很直率：“好的，Mia，我有什么可以帮你。”
　　Mia还没开口，旁边的沈一信突然出声。
　　他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微笑道：“美酒在前，不必着急，周小姐，先坐。”
　　周晓满暗忖，不好，难道是美男计。

　　侦探社开张多年，周晓满承办过无数案件，其中不乏很多委托人都是明星模特之类，自以为对于美色已经有了足够的抵抗力。不过今夜大概是月色太好，又或者是昂贵的香槟喝起来总是格外助兴，还是难免有些飘飘然。
　　对方如果要使美男计，她思来想去，只好将计就计。

　　心中这么琢磨着，嘴角的笑容就显出几分诡异。沈一信不动声色看她一眼，道：“不知道周小姐酒量好不好。”
　　周晓满知道他是暗指昨晚之事，当下面不改色：“还可以，还可以。”
　　“一会儿如果又不小心走错屋子，再惹出麻烦来就不好了。”
　　“如果每走错一次，都会有个大明星请我吃饭，我想我很愿意多犯几次这种错误。”
　　沈一信忍俊不禁，脸上浮出一点笑容。他的笑很特别，似乎如春风般和煦，但眼睛里始终带着一点倦怠而冷淡的神色。
　　周晓满算半个电影爱好者，对于面前人的履历作品并不陌生。十五岁的时候被知名大导演看中，大胆出演一个同性恋少年，首部电影便问鼎国际A级电影节影帝，一时间风头无两。此后星途坦荡，一路顺遂。合作的导演多是鼎鼎大名的人物，不管是商业片还是文艺片都手到擒来。戏海沉浮二十年，真实人生和电影之间的界限似乎也变得恍惚起来。周晓满面对他就总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在和某影帝联手出演某部沉闷文艺片。

　　“两位不妨有话直说，”哑谜打久了也会有些闷气，周晓满忍住一个呵欠，“如果有我能够帮忙的，我自当尽力而为。”
　　Mia点点头：“其实今天是有两件事情相求，第一件，就是想问一问周小姐，昨晚的行动到底有何目的。”
　　对方开门见山，周晓满也没打算否认。不过想到昨晚沈一信那明显意味深长的目光，好奇心大起，忍不住将脸转向沈一信问道：“沈先生，你当时便已经察觉我举止有异吗？”
　　沈一信先与Mia对视一眼，又看向周晓满，似笑非笑道：“虽然我那时还不知道周小姐到底什么身份，为何而来，不过对于一个演员来说，这醉酒的演技未免拙劣了一点。”
　　说到自己的演员身份，似乎终究难以控制得意之情，眼角眉梢溢出一点笑来。殊不知看在外人眼里，简直十分地孩子气。
　　周晓满叹息：“惭愧！以后如果有机会，要到演技培训班进修一下。”
　　Mia轻咳一声：“虽然演技不及格，但是身手敏捷，换装迅速，行为举止又让人难以琢磨。我们大胆猜测，私家侦探的身份最为贴合。多方打听之后，还是苏先生给了我们你的名字。”
　　周晓满心里冷哼一声，Mia说的轻描淡写，但苏其华哪是人家来打听个什么事情他就会兴致勃勃和盘托出的人。能从苏大少爷口中问出自己的线索，想来眼前二人也要颇费一番周折。
　　Mia道：“实不相瞒，昨天做东的主人，实际上是沈先生多年的朋友。联想到他最近身陷离婚诉讼纠纷，我猜你一定是受女方委托，来寻找他出轨的证据。周小姐，你只需要告诉我，对，或者不对。”
　　周晓满眨眨眼睛，一言不发。想到那张姓中年男子头发稀少，腰围惊人，再看看眼前的沈一信一身黑衣，高瘦修长，眉眼中含着冷月般的光辉，实在很难想象二者会是朋友关系。
　　“你不回答，我当你是默认了。周小姐，感情的事情，很难分出对错。我知道女性比较容易同情同类，但此中有很多因果，一时难以解释。我斗胆请求你，先不要将搜集到的证据提交给你的委托人，给沈先生的朋友留一点时间。”
　　周晓满叹口气：“Mia，你误会了，我没有同情心。促使我完成工作的不是女性之大爱，而是钱。”
　　沈一信嘴角流露出一点轻蔑的笑，然而就算是轻蔑在他的脸上看起来也是优雅的：“可以，你开个价格。”
　　“太晚了，除了钱之外，还有一点对于侦探至关重要，那就是职业道德。我的任务已经完成，资料已经上交给客户，这是无法改变的。替我转告你的朋友，我很抱歉。”
　　沈一信大概没有想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坚决，在他一生中，也很少听到如此斩钉截铁的“不”，一时间脸上竟显露出几分错愕。
　　周晓满向后一靠，双臂环胸。
　　“刚才你说今天来是有两件事情，你现在可以说第二件了。”
　　沈一信和Mia再次对视，两个人的眼神都很复杂。短暂的沉默之后，Mia耸耸肩膀，拿起一个信封，放在周晓满的面前。
　　周晓满打开，里面是一些文件和照片，她拿起一张照片细细端详，上面是一个面容平常的女人。
　　“沈先生最近一直在被这个人跟踪。”Mia语气平淡道，看到周晓满脸上有些不以为然的神色，又补充道，“你大概觉得明星被人跟踪已经是家常便饭，事实也确实如此。不过这个女人的行动，已经远远超出了粉丝的范围。更为奇怪的是，她对于沈先生的行动日程，似乎了若指掌，因此我们怀疑，很可能是与沈先生关系非常亲近的人，泄露了他的行踪。”
　　“所以你们的希望是？”
　　“第一，我们需要保护，以避免意外的事情发生。第二，我们希望找出，泄密者到底是谁。”
　　周晓满面露难色：“你们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侦探，而是一群保镖。”
　　“沈先生马上就要进组拍摄电影，如果有太多随行人员，可能会造成其他人的困扰。同时如果过度警戒，也许会打草惊蛇，便无法找出泄密者究竟是谁。这不是件简单的工作，我们询问过苏其华先生，他向我们推荐了你。”
　　周晓满有片刻的犹疑，她的目光忍不住落到沈一信的脸上。
　　对方也正好在打量着她，消瘦的脸庞上一点清浅的笑，说不清是挑衅还是恳切。
　　“我同意。”她叹口气说，虽然这真的是项棘手又麻烦的工作，但是美色当前，少不得也要头脑发昏一下了。

　　“丧心病狂，简直丧心病狂。”
　　乔暮仰天长叹，满脸悲愤，周晓满整个人窝在沙发里，牙齿咬着可乐的吸管，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客户的需求就是我们的动力，这不是你的至理名言吗？”
　　“话虽如此，但是这次的委托可能要耗费的时间实在太长了。若是一直找不出出卖他的人到底是谁，你要怎么办？若是他拍完这部电影，觉得安全还是得不到保障，你难道要跟着他满世界地一直去拍电影吗？”
　　周晓满畅想了一下那个场景，脸上忍不住露出憧憬的神色。
　　乔暮挫败：“我一直以为我也是顶级美男子，没想到还是留不住你的心。”
　　周晓满上下打量他，以非常公平的口气道：“若不是沈一信珠玉在前，我愿意给你个机会。”
　　乔暮恨恨道：“你走，永远不要再回来。”
　　“如你所愿。”周晓满作势要起身，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对了，我看沈一信的样子，应该不会轻易就放弃要帮助他那个朋友的打算。你最好做点准备，免得再生枝节。”
　　乔暮笑笑地朝天吐出一口烟，斜看她一眼。
　　周晓满沉下脸来：“你不会已经真的把那些资料交给他了吧，我一定会杀了你。”
　　“放心，好歹这一行我也做了这么久，不会自己砸招牌。只不过我已经让他们明白，所谓私家侦探不会站在任何一边，谁出钱就为谁工作而已。如果他们真的需要，我也可以为男方提供有利于他离婚官司的证据。鉴于我们之前曾经接受女方委托，这件事可谓相当轻松。”
　　周晓满翻个白眼：“说真的，我真不知道你挣那么多钱是要干什么。”
　　乔暮在明亮的日光里垂下头来看她，他的眼色温柔，嘴边一点微笑美得像是出自最伟大的画家之手。
　　“等到我们有足够的钱，就可以不做侦探社，在你最喜欢的西班牙买一栋小房子，每天去喝咖啡顺便喂鸽子。”
　　周晓满打个冷战：“我去找沈一信报道了。”

　　之前的任务，常常要周晓满东奔西跑，上蹿下跳。变装飞车，拳打脚踢，街边卖笑，出生入死。各种奇葩经历，难以言表。如今只是需要坐在树荫下看着沈一信演戏，也能算是工作，她简直觉得心满意足极了。
　　沈一信以私人助理的身份介绍她，虽然助理这个头衔没什么好值得剧组上下各界人士尊重，但冲着沈一信先生的面子，大家倒还对她客客气气。
　　正在拍的是沈一信最擅长的文艺类型电影，导演常介的名头也是大得吓人。他的作品名字长年出现在“五十部叫你看懂了人生的电影”“二十部人性探索必看”“荒岛余生选择陪伴的电影”等等各种奇妙的榜单上，各大电影节也是对他青眼有加，毫不吝惜地将各式奖杯热情地塞到他的手里。
　　他似乎对颁奖典礼已经厌倦，永远穿着潦草的黑西装，头发乱蓬蓬，面无表情地上台讲几句场面话，便转身离开。
　　眼神里总是带着点不耐和抑郁，就像他现在的样子。坐在监视器后面，眉头轻轻地皱着，盯了屏幕半天，又说：“袁月你的表情再收一点。”

　　袁月虽然年纪轻轻，也是在几大金牌导演手里历练过来的，是真金白钻的好演员。听了指示，当即头转转，脸歪歪，不知道做了什么调整，虽然从周晓满的角度看来是毫无变化，常大导演的神色却好像很满意，连紧锁的眉头都松开了。

　　电影这个行业真是太奇妙了，周晓满摇着扇子，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