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之诗》暮秋稚童

8、第八章 轻舞沉浮 蓝语嫣向

　　蓝语嫣向柯以锦讲述事实的时候，因为过于急迫，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眼神中的异样。
　　如果换一个熟悉他的人，比如池叶然过来的话。便会瞬间发现，此刻的柯以锦眼中所充斥着的，是满满的不信任。
　　如果家暴这个词称得上是沉重，那网络女主播这个职业所带给他的第一感觉，便是轻浮。
　　经历过极端沉重的他，对这种轻浮的事情，明显不太能够接受。即使对方和自己并没有什么深入的关系。柯以锦还是会觉得像是被人泼了满身的污水。
　　刚刚逃离了血渍的牢狱，转过身来，又不小心步入了污渍的苦海。
　　刚才是身上发粘，现在是心里发粘。凝滞的血液在心脏中形不成回路，说不清是溢满还是空虚。
　　陈列在他面前的这一柜子轻薄的服饰，都算得上是致命的证据。而这些东西，正像那些污水一样。不是一句两句的说辞便能够洗清的。
　　网络女主播这个职业，说重一点，就是给看不给摸的妓`女。不能说是令三代蒙羞，但家人朋友也一定也会介意无比。
　　自己对她究竟又有多少了解呢。没有了池叶然在中间维系的话，他和她根本就只是见面都不会说话的陌生人吧。
　　眼前的少女仍在喋喋不休的演讲。
　　柯以锦只是默默的点着头，耳畔刮起了寒风。
　　半响过后，梁叔把洗漱用品送了过来。
　　柯以锦跟对方打了个招呼，留下一张纸条独自离开了。
　　“谢谢你这几天的帮助，但我仔细考虑了一下，还是选择回自己的家里生活......别再找我了，关于池叶然的事情，我能帮你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加油吧，祝你好运。”
　　只有池叶然明白，柯以锦从不喜欢说祝你好运，每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就已经充斥着一种不认可了。
　　实力不行，所以，祝你好运。
　　......
　　少女完成直播后，看到了桌上的纸条，心中莫名的有些发空。
　　是不是喜欢她的人，愿意照顾她、愿意帮助她的人，都会像她的父母一样，离她而去呢。
　　梁叔也会吗？
　　这样想着的她，回过身来，看了看身后那位留着长长胡子，充满艺术气息的中年男子。
　　对方只是递给她一个暖人的微笑。
　　让少女稍稍安心了些。
　　“晚饭给你准备好了，我先回去了。”
　　“嗯......梁叔。”
　　“那个.......语嫣啊，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爸爸。”
　　“啊.......什么？”少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有些发愣。
　　“没什么，我先回去了。明天早晨记得起来练晨功。”
　　“嗯......”
　　和那时候的她真像呢，天真努力的模样。
　　梁亦荣关上了门，看了一眼手中的报纸。
　　头条这样写道：
　　“大陆当红女歌星Hedy梁赴日演出，粉丝过多险些酿成踩踏。”
　　看了一眼破旧的电视上方，那张更加破旧的海报，梁亦荣的嘴角莫名的有着几分温和的笑意涌现。
　　拿出剪刀，十分熟练剪下了那部分报纸，贴到了卧室的墙上。
　　你过的开心就好。
　　不用管爸爸的。
　　如果让别人知道你有一个屡教不改的吸毒父亲。
　　一定会影响你的前途的吧。
　　......
　　不知是否是装潢的问题，学校的食堂二楼采光极差。封闭而幽暗的样子，用学生们的话来说，只差一块屏幕便可以当做电影院来用。
　　教导主任也基本不来这里巡视，就像满是雾霾的北京城推出机动车限号一样，即使发现了哪个违规乱纪的家伙，也不一定能看得清他的车牌。
　　所以长此以往，这个地方也成为了校园内情侣秘密幽会的必选之地。在这种俊男靓女成双成对的地方，形单影只的出现一个人，的确是有些大煞风景。
　　柯以锦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
　　不需要和别认讨论游戏或是八卦的他，用餐速度位居整个级部前列。有些人光顾着聊天，筷子还没被酱汁染上色的时候，他就已经面对着空空的碗底开始发愣了。
　　临走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往旁边瞟了一眼。
　　蓝语嫣也在一个人吃饭，不知是否是巧合，她的位子，正好就在池叶然的旁边，中间仅隔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柯以锦走过通道的时候，有意无意的停顿了一下。
　　谁也没有叫住他。
　　他也没有看向谁。
　　决绝的步伐，仿佛每一步都在将那些曾经的美好踏碎。
　　破碎的过往夹杂在狭窄的瓷砖缝隙，苦涩而沉闷，令人喘不过气。
　　“最近有什么灵感没有？写好了发给我。”如果换做是从前的池叶然，一定会十分熟练的说出这些话吧。
　　想到这里，柯以锦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挤出了一丝十分勉强的微笑。
　　池叶然只是面无表情的回看着他。
　　紧闭的唇缝如同两张紧密贴合的钢板，风声掠过，带不走一丝温度。
　　那种冷傲的神色，仿佛一丝一毫的嘴唇翕动，用在对方身上都算是一种浪费。
　　对狗笑也不会对你笑的。
　　柯以锦嘴角的弧度再次扩大了些，迅速的颤抖了一下，便恢复了平静。
　　何必这样自找没趣呢。
　　......
　　午后的秋季在暖阳的炙烤下稍稍有些回温，像是回炉重造的烤鸭，热度和香气都远远比不上夏日的骨朵。
　　柯以锦一遍遍的问自己的女班主任，究竟要带自己去哪里。
　　对方只是默默的拉着他的手，纤瘦的手臂盛满了超额的愧疚，如同一架长长的桥。
　　一端连接着在父亲阴影下苟延残喘的柯以锦，而另一端，则指向那片清新明朗的外部世界。
　　柯以锦看了一眼前方停驻的身影，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
　　“不知道你每天走过这里，有没有留心过学校的花坛。”
　　“应该......没有吧。”
　　“那你现在仔细看看它，是不是那些杂草们总要比小草要高？”
　　“嗯......”
　　“上天从不会轻视每一个人的付出与苦难，那些孤独的杂草，往往是生长的最高的品种。因为经历过别人没经历的事情，才会达到别人无法达到的高度。”
　　柯以锦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点着头。
　　或许是孤僻使然，他从不喜欢与师长独处，更不喜欢这种心灵鸡汤似的谈话。
　　但眼下的境况略微有点不同。
　　因为栾萧所说的这段话，他的母亲，也曾经对他说过。
　　像是一瞬间掀起了多年来都不曾触碰的回忆，柯以锦的心中，突然泛起了几丝颤动。
　　但再大的颤动也总归会有平息的那一刻。
　　母亲抛弃了他，这一点毋庸置疑。从对方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字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无法容忍自己对对方产生任何情愫。
　　像是一道分裂了两半的阴影，因为有那些冰冷的过往横亘在其中，过去的母亲，和现在的母亲，便被划分到了两片大脑。
　　一片装载着痛苦，一片承载着美好。
　　柯以锦不愿将它们掺在一起。因为他怕两边一旦相融，痛苦和美好都全部都消磨殆尽的话......
　　自己就再也没有回忆母亲的资格了。
　　......
　　“晓枫，明天我要跟我爸去参加一个舞会，你......”林以瑟看着眼前的少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倒是少年回复的很直白。
　　“我去不了，毕竟跟你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怎么......要跳舞吗？”
　　“嗯......有好几个都是父亲定过的相亲对象，那些大财阀的富二代之类的。我倒是不介意，就是怕他们误会，再对我进行新的一波追求......”
　　“那就让你那个哥哥陪你去吧，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男人可以和我分享你的话，那也只能是他了吧。”
　　“你这家伙，从哪学的这些甜言蜜语。”
　　“每天看着你甜美的笑容，自然而然的就学会说这些甜言蜜语了。我先回去了，等会还有直播。”
　　“早点结束，别睡的太晚了，你要是把身子熬坏了，我可不要你了。”
　　“放心吧，老婆大人。”
　　“连订婚戒指都没有，就敢这么叫我。”
　　“放心，等岳父认可我的那一天，我会跟你求婚的。”
　　“即使他不认可......我也会嫁给你的。”少女这句话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整张脸都羞红了起来。
　　韩晓枫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这丫头，再怎么压低音量我都会听见的啊。
　　因为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里，便只剩下你的身影、你的声音了。
　　......
　　柯父回来的时候，看到卧室里写作业的柯以锦，脸上没有泛起丝毫惊讶。
　　“今天在学校过的怎么样？”
　　“嗯，挺好的。”柯以锦回给对方一个看似正常的微笑。微笑的角度过大，牵动到了眼角的伤口。
　　他和父亲一直是这种关系，像是一种心知肚明的过家家。
　　你扮父亲，我扮儿子。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永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