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之诗》暮秋稚童

1、第一章 海棠之秋

　　初秋的天气总是无端的带着些许阴冷，落叶枯草般的寂寞被北地的寒风所挟持，刮在每一个路人的脸上。风声如同悲戚的呜咽，轻易地掠过每个人的双眼，仿佛在他们的眼眸上镀了一层无形的薄膜，一颦一笑的眼波流转中，都平添了几分阴郁的气质。
　　也只有苍明市会这样吧。
　　特殊的地理环境导致这里的秋季分外的湿冷，初秋的冻雨，秋末的冰雹，对他们来说都无一不是灾难般的存在，所以每每到了秋季，苍明市的市民都会是这么一副奔丧般的模样，就像是持续三个月之久的——第二个清明节。
　　在这种阴郁的天气之下，每个人都会多多少少的被这种气氛所渲染，可少女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嘴角上永不下架的笑，如同某道绚丽的风景，给这孤寂的城市平添了几分别样的色彩。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想到了学校里的男神，亦或是想到了邻居家总照顾她的大叔。
　　但无论如何，此刻的她肯定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身后有着一台颇为昂贵的专业摄像头，正密切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吴哥，我正跟拍着呢，就你说的，和梁亦荣同居的那丫头。”
　　......
　　......
　　......
　　少年撞洒了少女的汤。
　　像是电影中的那些偶遇情节，台词朴实简短，胶片泛黄发旧，每一个字节都寓意着故事的开头。
　　可这明明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彼此走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如果不出意外，连买东西的时候都不会偶遇的两个人。
　　就这样相遇了。
　　少年毫无存在感，同班的人都不一定能叫的上他的名字，学习中游，长相中游。为了防止观众也快速忘记他，作者给他起了个特别的名字。
　　柯以锦。
　　少女是比较特殊的存在，说的土气一点，就是苍明一中的校花，食堂大叔看见了都会多打一勺饭的那种，为了配合她特殊的身份，作者给她起了个更加特殊的名字。
　　蓝语嫣。
　　......
　　“抱歉。”哪怕是说着这句话的时候，柯以锦都没有抬头，让对方丝毫感受不到他的诚意所在。
　　即使是知道对方有些孤僻，看到对方这副低着头，看都不看她一眼的样子，蓝语嫣还是有些气恼，忍不住呛了一句：“道歉的时候，抬起头是最起码的尊重吧？”
　　“抱歉。”柯以锦重复了这句话，只是这一次，他缓缓抬起了头，和面前的少女对视着。
　　倒是蓝语嫣自己，被对方笔直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愣，一时间找不到可以转移的话题，脱口而出道：“你......去帮我请假，我回家换衣服。”
　　“一块请吧，我送你回去，西红柿汤太显眼了，跟被人捅了一刀似的。”柯以锦似乎被自己的这句话逗笑了，哪怕现在这个场合要故作严肃，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了一下。
　　“还不是你害的？是不是熬夜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了？白天才会走神？”
　　“没有，刚才碰见池叶......碰见我的一个老朋友，在想他的事情。”
　　少女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追究对方所说的那位朋友的具体名号。
　　因为在这个学校里，前面两个字的发音是“池叶”的，就只有池叶然一个人。
　　那是她的男神。
　　回去的路上，蓝语嫣有意无意的提到了池叶然。
　　柯以锦的神情有些复杂，但犹豫了一会，还是慢慢讲述了起来。
　　秋风卷携落叶，划过少女的耳畔。
　　“我和他，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只是现在......”
　　“关系淡了？”
　　“怎么说呢，要论浓度的话，是比以前更浓，只不过，变成了仇恨。”
　　“怎么说？”
　　“简单地说，就是他抽烟找灵感的时候我给他放风，结果我临阵脱逃，害得他被开除。然后我们就......再没联系过了。”
　　“呵，你怎么这么不地道？大男人还临阵脱逃？”少女这句话强烈的语气，已经在有意无意中暴露了自己对池叶然过分的关心。
　　柯以锦注意到了这份异常，但也没太多想，随口回道：“当时的情况很复杂，跟你说不明白。”
　　“算了，你现在跟他什么关系我不管了，我要你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追他。”
　　......
　　粉色的秋海棠扎根在每一片山谷、密林，连城市中的灌木丛也不放过。如花朵般亮丽的叶，成双成对的点缀在细枝的尽头。红橙黄绿的渐变色彩在叶脉所分割出的细小网格中渐渐溢满，仿佛下一秒便要逸散在空气之中。
　　新生的花朵蜷缩着娇嫩的瓣，在众星拱月的叶片中兀自生长，星星点点的花蕊簇拥在幼嫩的花瓣中央，把透骨的香气冻结在过往的寒风里，携带到南方温暖湿润的土壤。
　　在很多人眼里，苍明市就只有三个季节，因为过分湿寒的气候，让这里的秋季和冬季几乎连结在了一起。而秋海棠的存在，却恰好给了人们一个分辨的理由。
　　有它存在的地方，就暂且称呼为秋季吧。
　　柯以锦随手摘了一片秋海棠的叶，仔细观察着它的模样。
　　嫩绿的叶在视线聚焦中摇曳出略显模糊的阴影，熹微的晨光照在幼嫩的叶脉上，将每一丝绒毛都映的如银丝般耀眼。
　　无论经历多么恶劣的天气，都能在寒风中傲岸挺立的圆润叶片，一定能给人带来圆满吧。
　　......
　　少女把柯以锦丢在客厅，拿起衣服走进浴室。重重的锁门声响，像是拒绝的歌。
　　歌声引发共鸣，奏响了少年脑海中的旋律。
　　灵感总是不期而至，让人无可奈何。柯以锦光找出笔和纸就花了两分钟，差点没把前两句的旋律给忘了。
　　胡乱标记一番，那是音乐大师也看不懂的符号。
　　活在自己世界的他，连记录音乐也有一套自己的语言，没带吉他的时候，他用来表示音乐的符号，全世界就只有他自己能看得懂。
　　......
　　少女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发现柯以锦正在埋头写着什么。
　　柯以锦注意到了对方的视线，加速扫了几笔，便迅速地把那张纸收了起来。并且立刻转移话题的问道：
　　“咳，你一个女孩子，自己一个人住吗？”
　　柯以锦看似随意的一句话语，却让少女下意识的产生了些许戒备。
　　“不......不是啊，邻居家的大叔经常来我家串门，照顾我的。”
　　“那不还是一个人住吗？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看你屋里的陈设，就不像是人很多的样子。”
　　柯以锦没有傻到去追问对方父母的下落，因为那样牵连出来的，必定又会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话题说到这里难以进行，屋里的气氛便陡然间尴尬了起来。
　　少女轻咳了两声，流转的视线在空气中游走，像是迷途的归鸟，挥动着迷离的羽翼，为了寻找一处落脚之所，耗费了一整个秋季。
　　柯以锦没有抬起头来看她，只是兀自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圆形叶片，一不小心，就搓成了两个半圆。
　　碎裂的叶片，干枯的棱角，锯齿状的裂痕，无不像是一种征兆。
　　父母离异的自己、父母不知去向的她。
　　这世界上，哪还有什么圆满。
　　......
　　她和池叶然同班，仅仅相隔几个座位。那是一种连上课偷看都十分方便的距离。
　　暗恋中的人，总是会笨拙如企鹅，挪动着微小而自卑的身躯，看着近在咫尺，如冰山一样的他，想要把捉来的鱼全部送给对方。
　　但冰山终究只是冰山。
　　冷冽的寒风环绕，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着一切生物与空气。
　　也许是怕把冰山融化，热情如火的她，便找了一位登山家来帮忙。
　　柯以锦就是那个登山家，他和这座山曾经无比亲密，曾把那里当做自己的家，直到有一天，登山家在山上发现了金矿，一声呼号之下，便把这座大山推入了火坑。
　　人与人之间的决裂，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两个同班的人恋爱，却要找一个外班人来帮忙，这就是所谓的南辕北辙吧。
　　蓝语嫣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准备时刻询问他有关于池叶然的问题。作为校花的她，想要得到学校内任何一个男生的电话号码几乎都轻而易举。除了池叶然。
　　池叶然和他们都不同，他的孤僻很特别。
　　鹤立鸡群而不鸣，力压群芳而不惊。像是一个孤高的王者，独自顶着王冠，挥着巨剑，从不奢求任何人的帮助。
　　冰山可不是企鹅，不会吃鱼。
　　......
　　街灯黯淡，微薄的灯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把长椅上的油漆照得发亮。远处的居民楼屹立在模糊的光晕里，说不清是七层还是八层。柯以锦扫了一眼长椅上相拥而坐的情侣，嘴角露出了会心的笑。眼神中所流淌着的落寞与祝福，只有孤独的人才能看懂。
　　回到家中的他，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吉他，把白天胡乱标记的那张乐谱，转换成了国际通用的”哆来咪法索“的形式。
　　以他自己的那种标记方式，放上三天再看一遍的话，自己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他的家其实和蓝语嫣差不了多少，虽说是两个人住，但实际上只有一个人在定居。
　　至于另一个人......
　　写作父亲，读作“花天酒地的背叛者”
　　写作父亲，读作“酒后暴力的罪犯”
　　写作父亲，读作“逼走母亲的仇人”
　　听到父亲回来的关门声，柯以锦的第一个动作是站起身，把吉他藏进了衣柜。
　　那是他唯一要保护的东西，像是一根不能割断的细绳。细绳的这端悬着自己，而另一端，则漂浮着他十七年来关于音乐的一切幻梦。
　　父亲今天没有喝酒。
　　“以锦，今天在学校过的怎么样。”这是他回来后的第一句话。
　　没喝酒的他，的确像每个其他的父亲一样，有着一张看似正常的嘴脸。
　　“挺好的。”柯以锦也用力掀了掀嘴角，回给他一个看似正常的笑容。
　　“给你带了饭，出来吃点吧，我先回屋了。”
　　柯以锦推开了门，看着那道消失在门框中的伪善背影，突然间没有了食欲。
　　像是一头故作清纯的狐，一颦一簇都引人作呕。
　　......
　　愣愣的盯着手机屏幕，身体还遗留在破旧的木床上，略显呆滞的目光却仿佛已经神游到了另一个世界。
　　摇了摇头，勉强清醒过来的他，忍不住翻了翻联系人列表，点开了妹妹的头像。
　　他曾经拥有过一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