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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德山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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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辛聊和着几个同门跟着邱师叔走暗桩,这是清徽派第三十二代弟子开始接管教内事物的标志,代表着他们这一代不知道成不成器的少男少女们不再只有读书练武修内功,肩膀上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不过这责任二字在这些略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们嘴中嚼了嚼,也不知道咽没咽下去。
以邱师叔的眼光来看就都是些欠揍的货,一日不管教就皮痒。跟着邱师叔下山的三十二代弟子有五个,都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看花了眼,什么都新奇,叽叽喳喳吵闹了一路。他们昨日刚到这始安城,邱师叔今日出门去看几家店铺这一季的生意,他怕这些皮猴偷溜出去惹出祸端,就都安排在住处,勒令不得在外走动,跟着他的只有覃南深师侄一人。
这暗桩是清徽派在外一些接头休息的地方,也是清徽的消息集散中心,走暗桩是清徽弟子于世历练的基本功。此外,这么一个偌大的门派总要有些家产来供养这么多人的衣食住行,不见得有多好,总得吃饱穿暖。门派有不少只会习武的高手,再高的高手也不能饿着肚子,光着身子练武啊,也就有像邱师叔这样虽然武功平平,但颇有经商头脑的管事,养着这些四肢虽勤,但五谷不分的高人们,哦,还有不少调皮捣蛋的顽童。
这习武经商都讲个天分和喜好,所以走暗桩之外,邱师叔还要带着自己将来可能的接班人看一下这些暗桩附近的生意,若是喜欢也做得好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分担一些自己的重任给他。毕竟,这常年在外奔波走生意就算练武身体底子好也是件受不了的事。
邱师叔看了看跟在身边的青衣男子,眉眼轮廓深刻清晰,眼珠及亮,笑起来斯斯文文的,这么温和的和个书生似得,看不出来是那个整天骂骂咧咧,到处看人不顺眼就动武的覃长老的儿子,他母亲常年卧病不见人的,又走的早,邱师叔也不知道是不是像他那病美人母亲。
“始安城里的生意不多,就是几家米铺和药房,大部分的事在三阳城里我都教过你了,今天也一样,认识认识人,收了账本晚上可能就要辛苦些,大致看一下哪家是最对不上的,我瞧着你上次在三阳城就做得不错,眼力不比我这个看了三十年帐的差啊。”
覃南深微微笑道,“小侄不才,也就略通些数理。”
“师侄这是谦虚了啊。”
邱师叔带着覃南深进了一家米铺的时候,辛聊正在房间里看一本剑谱。
暗桩的住处并不大,平日里住着一个管事和两三个执事,几个杂役,还算绰绰有余,这一下来了六个人,也不能一人一间如此奢侈,辛聊和宋可欣就分在一间屋子。
宋可欣此人是清徽最耐不住寂寞的头号惹祸精,没少挨过她掌门爹的板子,派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没有管住宋可欣不惹祸这件事难,不过她惹的祸都是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蠢事,所以她才能全须全尾的坐在辛聊旁边吃着梅干,看着闲书。
她刚从隔壁溜达回来,和一个师妹闲聊了一上午,出门时辛聊就已经起床看剑谱,这还儿还在看剑谱。
辛聊是她的师姐,这清徽按着年龄和资历排辈,大部分人师承都不一样,所以同辈之间师兄师姐大都看着年龄随意的叫,这个可是她宋可欣正儿八经的师姐,她们师承的都是骆子义,不同于她这个关系户,辛聊当年可是十道崖比试出来的第一人,才有机会择师,修的是骆长老这一脉的齐光剑法。
骆长老也很喜欢这个弟子,根骨好,武学上一点就通,又没有天才惯有的恃才傲物,十年如一日的习武练功,同辈之中已是佼佼者。
宋可欣是和隔壁的师妹聊累了,看一还闲书休息休息,这是她路上买的一本,叫《鸳鸯瓦冷霜华重[ 白居易 《长恨歌》]》,多么诗情画意的名字,讲的是一段敌国公主与作为质子皇子刻苦铭心的虐恋情深,不过只出了上半部,下半部据闻还在加紧创作之中。小姑娘二八芳华,情窦初开,看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再重新慢慢细嚼一遍,总觉得哪儿哪儿都是伏笔,满心喟叹,这到底能不能再一起的结局真是让人焦躁的很。
宋可欣看书的时候眼不能停,手不能停,嘴更是不能停,她把路上买的零嘴都放在桌上,这书才过半,手上摸不到吃的了,她抬头一看,小碟子已经空盘了。
厨房没有吃的。早上本想和隔壁师妹边聊边吃的时候去厨房打探一下情况,除了生的青菜鸡鸭,白米白面的,什么点心也没有,厨房的执事说,“宋小姐,我们都属于清徽管辖,一针一线都要记账的,像邱先生这样的管事每三个月就要来看看账本,不敢乱花钱。”
她贡献了一半的零嘴给隔壁师妹,这还没有吃的看书总觉得不够圆满。在房里来回走了几圈,正发愁下一步干什么的时候,想起昨日进城经过的东市离这儿不远,就三条街的地方,又看了看坐在那看书看得老神在在的辛聊,又想起早上邱师叔临出门前嘱咐辛聊别忘了去送信的事儿。
“师姐,你是不是要去送信啊?什么时候出门?”宋可欣凑到辛聊身边问她。
辛聊正看得入神,冷不丁被宋可欣瞬间放大的脸吓了一跳,“你凑这么近干什么,嘴巴上都是糖粉也不擦擦,还有你那不爱洗头的毛病得改改,一股味道。”边说边把宋可欣稍稍推远一点。
死洁癖,宋可欣一边腹诽,一边道“昨天才来的始安城,路上奔波的我都累死了,哪有师姐那样好的精力还要全身上下都洗一遍,再说这都立秋了,天气也凉爽,哪有那么多汗。”说罢还自己抬起袖子闻闻,衣服上皂角和阳光混合的味道还挺清香的,三日前洗过的头发也没有那么油腻,总之,不对,“师姐,我是问你是不是要出门?”
“恩,我去去就回来,你别想跟着我出门。”
不过,当暗桩管事前来告诉辛聊马车和车夫备好,可以前往文德山庄时,宋可欣像是泥鳅一般顺滑进了马车,“师姐,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和你一起去看看呗,这文德山庄在江湖上也有些地位,我们一起接受一下武道世家的熏陶呗。”
送信去给文德老庄主是师父骆子义特别叮嘱的一件事,又说明了必须要辛聊前往,他们走暗桩的时间紧,每个地方不过停留一两日。邱师叔想着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文德山庄除了是武道世家,更是书香门第,儒家名门,加上辛聊的身手也不差,始安城也不是什么混乱的地方,就让她独自前往,来回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若是有些耽搁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早上也就派人送了帖子约了时间。
辛聊是知道宋可欣这丫头的,读不了书,练不了武,叽叽歪歪磨人的本事不差,想着不能耽误约定的时间,又觉得自己不在暗桩,没人看得住她,随身携带还安全些,作势要拍她脑袋让她安分些,又记起她几日没洗头了,收回了手,坐下道,“我是拿着师父的名帖去拜访的,你给我安分些,回来顺道就去买些吃食给你。”
“师姐最好了。”宋可欣一把抱住辛聊,蹭蹭她,“师姐,我一定乖乖的。”
辛聊嫌弃的推开她,“别往我身上靠,回去就给我洗头。”
“是是是。”
这文德山庄的建立人原是燕国永隆年间的一代儒将傅泉成,镇守靳江流域,收复江北三十二城,抵御郑国的南下,最擅长水战,迟暮之后就自请回到南方修养,享年八十二岁,山庄如今已是三代传人,江湖名声日起,朝廷之上倒没有本家为官的了,现庄主和师父在太乙论武的时候成为了挚友,书信往来也不少,一封需要她这个未曾出世的少年郎亲自送的信,辛聊不免有些好奇。
始安城的边上山水环绕,林木苍郁,通往文德山庄的路是前前后后花了三四年修好的,蜿蜒盘绕的向着地势略处高位的山庄而去,取得是居士高踪何处寻的意境,青石板铺就的路上只有马车的声音。
从挑起的车帘往外看,远远的葱郁之间有几抹飞檐,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山庄的门口,辛聊和宋可欣下了马车,两人还没有用力拍门,朱色大门就发出一声沉重吱呀的声音,开了。
宋可欣先一步走了进去,四处瞧瞧道“师姐,这么大一个庄子连一个看门的人也没有。”
辛聊心中也有些疑惑,高门世家怎么连看门的人也没有,大门也不紧闭。她和宋可欣通过茂林中间的曲径往里走了一段之后豁然开朗,是一个面向湖泊的敞轩。初秋的风带起一片波光粼粼,送来一片浓郁的桂花香,只有壁柱上轻纱浮动有些细微的声音。
“这半天都没遇到一个人,静悄悄的,不会有什么事吧?”宋可欣靠近辛聊,“我感觉心里毛毛的。”
太平静也太不正常,整个文德山庄里好像没有人一般,辛聊刚往前走了两步,皱起眉头,“你闻到什么味道么?”
宋可欣四处嗅了嗅,“没有啊,就桂花香。”
文德山庄里种了不少桂花,现下正是桂花盛开的时节,只是这浓郁的桂花香气里,“好像有血腥气的味道。”辛聊道。
“师姐你别吓我。”宋可欣一听立马抓紧了辛聊的袖子,“这地方大白天也怪怪的,要不我们回去吧,明日让邱师叔再来一次就好了。”
辛聊看了眼宋可欣,“平日里瞧你为非作歹时胆儿挺肥,这还儿就怂了。”
“家里再怎么闹又不会出事,这儿你可要保护我呀师姐。”
辛聊不理这怂货,继续往住宅走去,越靠近里面血腥气也越大,宋可欣也闻到一二,更是亦步亦趋的跟在辛聊身边,捂着眼从手缝里看东西,就怕看到不该看的。一踏进主院宋可欣的尖叫声就在辛聊耳边炸开,“死死死······死人。”震的人头疼。
寻常个把死人宋可欣也是不怕的,顶多觉得恶心,也不是没有见过,只是这满园死的奇形怪状,断胳膊少腿的,血水都顺着往下流,一时吓破了宋小姑娘的胆。
辛聊也在原地震惊了还,闻到血气的时候就知道大事不妙,现下看到这满院尸骨无人收的景象,更觉是大大的不妙啊。她小心避开尸体进了正堂,外面死的都是些仆役,里面位子上坐着的看起来是一位夫人和两位小姐,睁大着眼睛显得很是震惊,心脏处是一支小小的羽箭,是被袖珍的机弩所杀。
“文德山庄的夫人小姐是不练武的么?”宋可欣看她们坐在位子上被人一箭穿心,有点功夫的人都不会被如此轻易的杀死。
“宿儒之家尚礼,小姐夫人都以大家闺秀为荣,岂能轻易打打杀杀,这也是傅老将军之后男儿们也多学儒家经典,虽也有祖传的素节刀法,却没有人有能力镇守边疆了。”辛聊叹道,“只可惜这要命的关头却没有能力保命。”
“这看起来没有傅家少年啊,还有傅庄主呢?”宋可欣跟着辛聊四处看了一番,没有看到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眼睛一亮“这文德庄主也是江湖里名声鹊鹊的人物,什么人能害的了他?说不准还没死呢。”
“恩,死透了。”走在前面的辛聊进了书房后就看到嘴角流着黑血,年约四五十的中年男子,面如金纸像是中毒而亡。
“这位就是傅庄主么?”宋可欣小声问道。
“可能是吧,我也不认识。”
书房内大大小小许多架子,本来都是放书的,此刻却空空如也,地上摆满了被翻乱的书,这凶手看起来在找什么东西,书房里还有间密室也被打开了,满地的信笺,里面隐约有几封师父的字迹。
“傅庄主在外秉持的是文德山庄几十年来好善乐施的名声,也没有听说过什么仇家,这满屋子的古董宝贝没有拿走,也不像是盗杀,凶手在找什么呢?”辛聊也是初出茅庐的少女,也不过听师叔们只言片语的说过几句江湖事,饭后从耳边过了几件外出办事师兄师姐们的江湖八卦,这半个月来匆匆赶路,还没有执剑天涯,快意恩仇的江湖之感,这下她倒有几分江湖险恶的感触,只是这背后有什么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当务之急不是她们两个小姑娘在这儿找到凶手,对宋可欣道,“这事还得让暗桩的人知道,我们去放个烟花给他们报信。”
宋可欣早不想在这血腥之地呆着,立马附议,去外面的空地放烟花。这报信的烟花跐溜一声上天炸开,炸开的瞬间一道风铃的声音钻进辛聊的耳里,这书房之中还有别的人,她低喝一声,“是谁?”